第5章 认亲

苏婉仪顺着韩珏的话叹了一口气：“二爷，您别这样说姐姐。姐姐才是将军府的主母，我哪配同她比。”

她嘴上劝着，身子却往韩珏旁边站了站，倒像沈枝下一秒便要连她一起发作。

韩珏果然更来劲：“你怕她做什么？她三年没给韩家留下一儿半女，如今连婆母都敢顶撞。这样的主母，韩家可要不起。”

沈枝本不想在自己的事情没有眉目之前节外生枝，听到这里，却笑了一声。

“二爷一口一个才学，又口口声声要拜状元公为师。不如先作两句，让我也开开眼？”

韩珏的话一下卡住。

“怎么，状元公未来的门生，连两句诗都拿不出来？”

“谁说我拿不出来！”韩珏折扇一展，摇了两下，眼神却往旁边飘，“今日这么好的海棠，岂能让你们这些内宅妇人扰了诗兴。”

“那就是作不出来。”

“沈枝！”韩珏恼了，扇子直指她的脸。

“你进将军府三年，写过一首诗么？自己一字不识，还敢来考我？大哥叫你带我们来，是叫你照应，不是叫你丢人。你现在就回去！”

沈枝没有动：“我若不回去呢？”

“那我便叫人请你出去！”

“二爷好大的威风。”沈枝环视一周，“这状元府什么时候也归你管了？”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忍住。

韩珏脸上青红交错。

他今日原是来露脸的，厚礼备了，场面话也想好了，如今礼还没送出去，倒先被沈枝问得下不来台。

苏婉仪见状，连忙走到两人中间：“二爷消消气，姐姐心里苦，才会说这些带刺的话。她不是有意坏您的前程。”

她又转身劝沈枝：“姐姐，您就给二爷赔个不是吧。都是一家人，难道真要叫外人看笑话？若因婉仪让您不痛快，婉仪给您跪下就是。”

她说着便要屈膝。

这一跪若落下去，沈枝便坐实了逼迫新妇、欺凌小叔。

“你跪我做什么？”沈枝没扶她。

“方才骂我的是二爷，要赶我走的也是二爷。你不劝他向我赔罪，倒叫我给他赔不是。苏姑娘，你这一碗水端得可真平。”

苏婉仪膝盖弯到一半，僵在那里。

韩珏立刻把她拉起来：“你同她讲什么道理！她如今连婆母都不放在眼里，还会顾你的死活？”

苏婉仪顺势低头抹泪：“我只是想一家和和气气的。”

旁边一位与韩家相熟的夫人皱眉道：“沈夫人，苏姑娘都这样退让了，你也该见好就收。”

另一人接话：“这里是诗会，不是将军府后宅。有什么委屈，回去再说不迟。”

没有人问韩珏方才骂过什么，也没有人问苏婉仪为何偏要她赔罪。他们只看见一个咄咄逼人的正妻，和一个含泪退让的新人。

沈枝站在人群中央，忽然觉得可笑。

她上辈子带大四个弟弟，什么胡搅蛮缠的人没见过，如今倒叫这一院子人拿规矩围住了。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帮老六了。”

话音未落，一只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宫廷玉液酒？”

那声音发着颤，分明是在试探。

沈枝后背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

隔席的男子穿着崭新的朱红状元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茶洒了半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信的答案。

沈枝张了张口，喉咙忽然发紧。

若只是巧合呢？

若不是他，她这点刚冒头的指望，便要当场碎干净。

男子又往前一步：“宫廷玉液酒？”

沈枝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百八一杯。”

他眼圈倏地红了。

下一刻，他撞开面前的几案，杯盘滚了一地也顾不得，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姐！”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满院都听见了。

他却顾不得旁人，俯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我是老二。我一睁眼就在这个人身上，他们叫我裴怀瑾。”

“我到处找你，找了好多地方，怎么也找不到……”

他说得太快，气息都乱了。

沈枝反握住他的手，仍不敢信。

裴怀瑾急得四下看了一眼，忽然低头，凑近她耳边，极轻地哼了一句：“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跑了调，还带着哭腔，难听得很。

沈枝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她接下一句，抬手便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唱歌还是这么难听。”

裴怀瑾咧开嘴，眼泪却也滚了下来：“你打人也还是这么疼。”

沈枝又哭又笑，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还活着。

至少老二还活着。

几位大儒已经围了过来。白须老者看看他们，试探着问：“状元公，这位夫人是……？”

裴怀瑾这才想起满院的人。

他抹了把脸，没有松开沈枝，只将她带到自己身侧：“我阿姐。”

“令姐？”老者看了看沈枝，又看韩珏，“那方才……”

韩珏的脸已经白了。

裴怀瑾转头看他：“方才我听得不真切。韩二爷，你要将我姐姐赶出哪儿？”

韩珏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方才还说要拜状元公为师。

如今状元公站在他面前，握着沈枝的手，问他要把自己的姐姐赶去哪里。从这日起，沈枝在京中才算多了一张护身符。状元是当朝新贵，殿试上被圣上亲口赞过，满京的文人、官署的书吏，都认得他这张脸。沈枝顶了状元阿姐的名分，往后出入文会、官署，再没人敢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内宅妇人。这是眼下就能用的势；往长远看，她要和离、要翻案、要开铺，样样都要过官署文书这一关，有裴怀瑾在朝中替她走动，许多旁人走不通的路，她便多了一条。

苏婉仪也僵在原地。

裴家寒门，沈枝却是侯府嫡女。

两人不同姓，又多年未曾往来，这门亲认得太巧。何况他们方才还拉着手，亲近得毫不避人。

她慢慢低下头，将皱成一团的帕子重新展开。

这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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