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总得有个人替我压着她

韩氏指着沈枝，许久没说出一句整话。

沈枝朝她屈了屈膝：“婆母若没有别的吩咐，媳妇还要去账房。”

她带着人走了，连地上的碎瓷都没叫韩氏赔。

韩氏回到自己院里，换下那件沾了燕窝的褙子，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将茶盏重重搁下：“她当自己是算准了我的命脉，拿本册子便能骑到我头上！”

心腹嬷嬷替她揉着胸口：“老夫人消消气。夫人如今连将军的话都不听，您同她硬碰，反倒叫她拿住了错处。”

韩氏点头。

也是，她不能被拿住错处。

她还得先一步拿住沈枝的错处。

不孝、不贤、逼得婆母病倒，这些错处若坐实了，沈枝的那些道理还有谁肯听？

韩氏抬眼：“去请苏婉仪过来。”

苏婉仪来得很快，进门时眼眶还是红的，仿佛昨夜也受了极大委屈。

韩氏拉着她的手坐下，长吁短叹：“好孩子，你刚进府，本该过几天舒坦日子，谁知摊上这么个主母。今日我不过劝她两句，她便摔了燕窝，还要断了府里的开销。”

苏婉仪低头看着韩氏衣摆尚未擦净的一点污渍，轻声道：“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兴许是将军回来，她心里欢喜过了头，又怕失去将军，才一时糊涂。”

“她那是糊涂？她精明得很。”韩氏冷笑，“她知道述儿在意她，便有恃无恐。”

苏婉仪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替韩氏顺着气：“老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将军最孝顺，若知道您受这样的罪，定会心疼。”

韩氏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能叫述儿知道。”她故意叹了口气，“他们夫妻已经够生分了，若再因我起争执，我这把老骨头岂不成了罪人？”

苏婉仪抬起眼，立刻会意：“您只管歇着。今日我在您跟前侍疾，谁来问，我都说您只是旧疾犯了，与姐姐无关。”

“难为你这样懂事。”韩氏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却吩咐嬷嬷。

“去给述儿身边的人透个信。就说我被沈枝气得晕了过去，是婉仪端汤送药，才把我伺候醒。还要叫述儿知道，我不许声张，是怕他们夫妻生嫌隙。”

苏婉仪垂着眼，替韩氏掖了掖被角，像没听见后半句。

等韩述回府，她已换了药汤，在韩氏床前守了一个时辰。

贴身亲信迎到二门，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将军，老夫人今日被夫人气晕了！”

韩述脚步一下停住：“请大夫没有？如今怎么样？”

“请了，说是一时急火攻心，已经缓过来了。苏姨娘一直守着，喂药擦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韩述边往里走边问：“好端端的，母亲为何动这么大的气？”

亲信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说。”

“老夫人不让奴才多嘴。只说夫人要收回嫁妆，往后府里一分银子也不许动。老夫人醒来还念着您，叫您千万别为此同夫人生嫌隙。”

韩述走到院门外，反倒停了。

透过半开的窗，他看见苏婉仪坐在榻边，正将药匙吹凉。

韩氏靠在枕上，脸色虽不算难看，却握着她的手，一副极依赖的模样。

“将军不进去？”亲信问。

韩述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沈枝昨日问他：“若我没醒呢？”

那一瞬，他心里发紧。

可她昨日在喜宴上摔簪、提和离，今日又把母亲气倒。

她如今做什么事都由着性子，仿佛整个韩家都该给她让路。

他若此刻再顺着她，往后这个家还怎么管？

“让母亲歇着，别说我来过。”

韩述收回目光，“去库房取那几匹蜀锦，再取那套红宝石头面，送到西跨院。苏姨娘侍疾辛苦，赏她。”

亲信应声去了。

这夜，韩述宿在西跨院。

恩赏抬进去时，苏婉仪一件件看过，唇边终于有了笑。

她沐了发，换上新衣，在内室等了半宿，韩述却始终坐在外间。

她端着茶出去：“将军，夜深了。”

“你歇吧。”韩述没有接茶，“我坐一会儿。”

“是因为姐姐么？”

他抬眼，目光冷下来。

苏婉仪立刻低头：“婉仪多嘴。”

韩述没再说话。

那扇内室的门，整夜没有开。

苏婉仪回到床上，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杯盏轻响，方才收赏时那点欢喜，一点点淡了。

沈枝都闹成这样了，他竟还念着。

三日后，状元府文会。

沈枝与苏婉仪同乘一车，谁也没同谁说话。

马车刚停，苏婉仪先下去，门前小厮一瞧见她身上的蜀锦和红宝石头面，立时满脸堆笑，殷勤引路。

那是韩述赏的，府里无人不知。

沈枝随后下车，没理会小厮前后两副嘴脸。

她抬眼便往人堆里寻，想先看看那位裴状元究竟是什么模样。

御赐的状元宅有三进，前院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正厅前摆了席，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谈诗，有人展字，话头总绕不开裴怀瑾。

“沈祭酒、赵编修今日都到了。”

“裴状元寒门出身，殿试一首词便得朱笔亲点，谁不想早些结识？”

“听说韩家二爷也备了厚礼，想拜入状元公门下呢。”

沈枝正要往正厅走，后头忽然有人唤她：“长嫂。”

韩珏摇着折扇过来，身后小厮捧着礼盒。他先瞥一眼苏婉仪的新衣，再看了看沈枝身上半旧的衣裙，眉头便皱起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沈枝道：“我不能来？”

“大哥让你带婉仪出来见世面，没让你来出风头。”

韩珏刻意压低声音，却仍叫旁边几个人听见，“你昨日在喜宴上闹得还不够？今日来的都是文人，你一字不通，待会儿说错了话，丢的是整个将军府的脸。”

苏婉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二爷，姐姐只是来散心的。”

“她散什么心？她是存心叫人不痛快。”韩珏把折扇一收，“长嫂，我劝你找个地方坐着，少说话。等我拜了状元公为师，日后有我的前程，自然也有你的体面。”

沈枝看了眼那只礼盒：“状元公收门生，先看谁送的礼厚？”

韩珏脸色一沉：“你懂什么！我这是诚心求师。以我的才学，再配上这份礼，状元公岂有不收的道理？”

他说着又扬起下巴：“往后我便是状元公的门生。你今日最好安分些，别坏了我的大事。”

沈枝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模样，只想笑。

就这货色，也想做状元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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