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属是门好生意

八点差十分，三〇七的灯是暖黄色的。

夜里那种惨白没了，连广播的声音都换了个频道，慢悠悠的，像养老院放早操：“各位病友早上好。今日天气：雾。适宜探视。”

黄毛一夜没睡。他坐在一号床下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左手腕搁在膝盖上，那圈塑料手环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家属：李昊之家属。”那块红字还在他手腕内侧，像烫上去的。

“我要洗手。”黄毛突然说，“这玩意能摘吗？洗个手都得戴着？”

“摘不了。”陈默坐在三号床尾，膝盖上摊着桑皮纸，正在给一个纸马糊尾巴，“你现在是登记在册的家属。家属的手环和病人是一套的。”

“那我要是他家属，他被人拽走了，我——”

“所以你要干活。”陈默头也不抬，“家属的职责：探视、签字、认领。今天八点，探视开始。你的表现，直接决定这单能不能平账。”

“什么表现？”

“待会儿有人问你话。”陈默把最后一道浆抹平，“你只管笑，话我来教。今天探视对象是三号床，核对的时候，你的账面临时挂到三号床名下。李昊那本，我另记——别自己串了账。”

黄毛咽了口唾沫：“教话……要钱吗？”

“要。”陈默说，“从定金里扣。”

黄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人收钱收得理直气壮，可这屋里到目前为止，只有跟着他的人还活着。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广播“叮”了一声。

“家属探视时间到。请各床家属前往探视区。探视期间，请遵守《访客须知》。”

门开了。走廊里亮着灯，白得晃眼。地上有一道一道用黄漆画的线，从电梯口一直画到三〇七门口，线上印着脚印。

“探视区。”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工装，“沿脚印走。别出线。”

黄毛腿一软，扶着床沿才站起来：“你不去？”

“我去。”陈默把帆布包甩上肩，“我是随行人员。家属带一个，随行带一个，这是名额。”

周雯从二号床上抬起头。她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睛底下乌青：“我呢？”

“你没有家属。”陈默看她一眼，“所以你待在屋里，别出声，别下床。八点到八点二十，医院不查房，是这楼里最安全的二十分钟。”

“那你本子上写的‘待接：二号’……”

“是你。”陈默说，“你是我的下一个客户。不过谈生意不急在这二十分钟——先看戏。”

周雯抿住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黄漆脚印从三〇七门口拐两个弯，通到电梯厅旁的一间小屋。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一个铁皮牌子：访客登记。

牌子后面坐着人。不是陈静。是个穿藏蓝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一丝不乱，胸口别着工作牌，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她面前摆着一本登记簿，翻开的那页，纸是空的。

“家属您好。”她说，“请登记。”

黄毛往前凑，陈默一把按住他的肩，先低头看那本登记簿。翻开的页眉上印着一行小字：探视对象：三〇七 三号床。

三号床。张伟的床。陈默眼皮跳了一下。

“我们探视的是一号床。”他说。

“今天只开放三号床的探视。”制服女人的笑纹丝不动，“您的家属已登记。”

“我们没登记过。”

“登记过了。”女人把登记簿往这边转了半圈。空白的纸页上，正一点一点浮出字迹，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写：

访客一名。姓名：苏采薇。与病人关系：家属。已确认。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字迹停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门突然被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个白衬衫女人。二十六七岁，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左胸口别着一个访客证，证件上的照片就是她本人，可照片的边角还在渗墨，像刚打印出来不到十分钟。她手里拎着个包，包上挂着调查局的徽章。

她走进来，先看脚印线，再看铁皮牌子，再看登记簿，最后看陈默。视线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登记簿。

“苏采薇。”她开口，声音很稳，“昨天下午四点开始，这家医院失联的第五个人，是我。前四个，一位网约车司机，两个护工，一个来送饭的学生家属。”她顿了顿。“我是被‘邀请’进来的。八点整，我在医院大门口，访客机自己打了一张条，说我与三号床病人有家属关系。我跟着指示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黄毛听得眼睛都直了：“你、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我是来查案的。”苏采薇纠正他，“抓我的是一套流程，不是人。”

制服女人把一支笔推过桌面：“请签字确认探视。”

苏采薇没接笔。她先俯身，凑近登记簿，看纸的纹理，又用指腹碰了碰那些浮出来的字迹——指尖压上去，字凹下去一点，像还没干的油墨。

“热敏显影，或者湿墨转印。”她自言自语，“都不是。没有介质。”

她直起身，看陈默：“你懂这个？”

“我懂账。”陈默说，“这楼里所有的东西，最后都要落到账上。签字吧，不签，你的名字就一直是‘已确认’，人就一直算医院的。”

苏采薇看了他两秒，接过笔，签了。笔尖落纸的瞬间，她胸前的访客证“嘀”了一声，从红色跳成绿色。

“探视时间十五分钟。”制服女人从桌下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请阅读《访客须知》。逾时未离开探视区的家属，转为住院病人。”

纸上是三行字：

访客须知

一、请勿对病人提及“抹除”二字。

二、请勿询问病人的入院原因。

三、请勿触碰病人的手环。

苏采薇把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公文包，动作利落得像收一份卷宗。

“三号床在哪儿？”她问。

“跟我来。”陈默说。

回三〇七的一路上，黄毛贴着黄线走，一步都不敢岔。苏采薇走在中间，脚步不快，眼睛却一直在动——门牌的颜色、走廊拐角的镜面、天花板上每隔三米一个的喇叭。

进了病房，她径直走到三号病人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露着脸。那张脸是用纸糊的。桑皮纸一层压着一层，眉眼是用极细的竹刀刻出来的，嘴唇上有淡淡的颜色。手腕上戴着白色塑料手环，胸口平平静静地起伏着，一起，一伏。

苏采薇站住了。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黄毛头皮发麻的事——她伸出两根手指，避开工牌，轻轻按在了那张纸脸的鼻翼上。

“别碰——”黄毛的声音劈了。

“在呼吸。”苏采薇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气流稳定，每分钟十四次。纸不呼吸。”

她转头看陈默，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解题的人卡了三天、忽然看见关键条件的眼神。

“骨架是竹的，糊面是桑皮纸，黏合剂是淀粉基。工艺是民间的，手法是老练的。”她一句一句地说，像在读检验报告，“但它有呼吸。要么是我的仪器全错了，要么——”

“要么是你的知识该更新了。”陈默把帆布包放在床尾，“三号床，张伟，四十二岁，网约车司机。前天夜里答了点名，被这楼收走了。我给他补了个身子，让他先把名册上的位置占住，别让床位空着。”

“占住床位有什么用？”

“账要平。”陈默说，“这楼是一套流程。流程里每个环节都要有东西顶着。人没了，环节空了，流程就会自己抓东西来填。我提前把窟窿堵上，它就不抓了。”

苏采薇沉默了几秒。

“堵窟窿，”她慢慢地说，“用什么堵？”

“纸，竹，浆，还有规矩。”陈默看她一眼，“陈家手艺，三代。”

“这不是科学。”

“这不是科学。”陈默同意得很干脆，“但账是科学的。你可以不信手艺，账你总得信。”

苏采薇盯着他，忽然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笔走如飞。

黄毛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这女的被这地方抓进来，第一反应是记笔记。

“第一个问题。”她笔尖不停，“点名不能答‘到’，为什么？”

“点名是清点在册人员。答‘到’，等于自己确认‘我在册’。”陈默说，“在册的人，医院就有权处置。”

“第二个问题。推车为什么数三下，第四下要闭眼？”

“三下，是它巡逻。第四下，是它收人。收人的时候不能对视，对视等于签收。”

“第三个问题。”苏采薇抬起头，“七楼。须知说不设七楼，可昨晚七楼有灯。”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黄毛没注意，苏采薇注意到了。

“这个问题不收费。”陈默说，“但答案现在给不了。给得了的时候，你会后悔问。”

苏采薇看着他，把这句原样记进了本子。

广播“叮”了一声。

“探视时间还剩五分钟。请家属做好离开准备。”

黄毛松了口气，刚要往门口挪——制服女人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还是那种标准的笑：

“家属您好。例行核对。请说出：病人的姓名、床号，以及入院原因。”

黄毛僵在原地。

入院原因。须知第二条，请勿询问入院原因。可现在是对面问——

“张伟！”他抢着喊，“三号床！他是因为——因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答点名？说“到”被收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滚出来就是第二个问题，请勿提及——

“他是因为加班。”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了过来，“连续开车十六个小时，进了医院，挂了急诊，办了住院。家属，说话过过脑子。”

黄毛一激灵，猛点头：“对对对，加班！他就是太累了！”

走廊里静了两秒。

“核对通过。”制服女人的声音远了，“探视结束，请离开。”

苏采薇看着陈默，笔尖在本子上顿住。

“你替他说谎了。”她说，“流程核对，你说谎能过？”

“我没说谎。”陈默把帆布包甩上肩，“在这楼里，账面是什么，事实就是什么。张伟的账面上，就是急诊入院。我给他补的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

“那真实呢？”

“真实？”陈默朝三号床撇了一眼。白布下，那张纸脸安安静静，胸口一起一伏，“真实在床上躺着呢。你要哪个？”

苏采薇没答上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答上来。

广播又响：“探视结束。访客请沿黄线离开。逾时者，转为住院病人。”

苏采薇低头看自己的访客证。绿色，还绿着。可她刚迈出一步，胸口的证“嘀”了一声，跳回红色。

她停下来，看着那个红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本子封面上敲了两下。

“转为住院病人。”她复述了一遍那行须知，抬眼，“流程上，我现在算什么？”

“算待分配。”陈默说，“下一个点名，你就会被分到一张空床上去。这楼里有空床吗？有。三〇七，四号床——离你不到三步。”

周雯在床上猛地抬头，视线钉向自己床尾的方向。

“分过去之后，”陈默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报菜名，“你就是病人。病人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答对每一次点名，要么答错一次。你猜你能在这种地方撑几天？”

苏采薇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戴。

“你有办法。”她说。不是问句。

“有。”陈默伸出手指，“你那个‘家属’是探视登记，临时凭证，出了探视区就作废。正式家属要入名册、上账，长期有效——这才是我卖的东西。我把你从待分配名单上摘下来，挂到三号床名下，办正式登记。手续我来，名额现成的——床上的那位，本来就该有个家属。”

“代价？”

“秩序额度，一百万。”陈默伸出手指，“或者等价的东西。你们调查局的档案、设备、权限，我不挑。”

病房里静了一瞬。黄毛看看陈默，又看看苏采薇，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苏采薇合上本子，抬手，把马尾重新扎紧了一遍。这个动作她做得不快，做完，人才开口：

“一百万，什么概念？”

“在你们那边，够买半套房。”陈默说，“在这边，够买你一条命。你算算汇率。”

“我不是跟你谈价钱。”苏采薇把本子塞回包里，拉链拉得干脆，“我是调查局的行为逻辑顾问。我进来，是因为这家医院两个月失踪了十一个人，卷宗在我桌上放了十九天。我要的是数据、规律、还有这栋楼的运行逻辑——保命是顺带的。”

她伸出手。

“成交可以。但加一条：你教我看懂这楼里的账，我要自己会算。”

陈默看着那只手。白衬衫，袖口沾了一点墨，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行。”他握上去，晃了一下，“不过先说好，学费不退。”

广播第三次响起，这次声音沉了半度，像有人按着话筒：

“三〇七，新入院一名。请护士站做好接收准备。”

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门口。走廊尽头，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从"1"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跳过六。

停在"7"。

黄毛的腿当场就软了：“七楼……不是说没有七楼吗……”

“是这楼不设七楼。”陈默盯着那格亮起的红灯，声音压得很低，“没说七楼不设这楼。”

他退后半步，掏出本子，写下：

第二单：苏采薇。业务：名单挂靠＋教学。报价：秩序额度100万，另议。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行：

备注：七楼下来了东西。这单，得加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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