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听风出鞘

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临朔第七中学后山，老防空洞。

这里原是几十年前九州抵御防空警报时修筑的地下工事，后来灰雾降临，整座后山被划归为废弃林区，洞口早被粗壮的锈蚀铁门和杂乱的荆棘封死。

但此刻，铁门上的大锁被人用高温强行融断。

防空洞深处，弥漫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甜腥味。

三十多根手臂粗细的惨白骨烛插在潮湿的泥土里，燃烧着豆大的惨绿色火焰。

惨绿色的光亮映照出洞穴顶部的岩壁，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用红绳悬吊的青灰色陶罐。

整整三百个。

每一个陶罐的表面都贴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符，符纸无风自动，罐子里不断传出细微而尖锐的抓挠声和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那是用特殊法门抽取封存的七中学生的‘生魂引’。

虽然没有真正杀死学生，但只要今夜大阵启动，这些陶罐里的生魂被血煞彻底污染，明日天亮之时，学校里对应的三百名高二学生，神魂就会彻底枯萎，沦为没有自主意识的活死人。

在洞穴正中央的高台上，插着一柄样式古拙的唐横刀。

刀身没入岩石半尺，漆黑的刀鞘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铭文，哪怕历经数十年风雨，依然散发出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凛冽杀意。

刀柄末端，系着一截早已褪色的红色剑穗。

这便是十年前威震临朔的凶刃——‘听风’。

高台下方，站着一个身穿笔挺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临朔七中常务校董的金色徽章。

正是林天成。

此刻，他的西装袖口高高挽起，原本属于文质彬彬教育家的脸上，扭曲着狂热而贪婪的神情。

在他身侧，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生化冷藏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支泛着幽蓝色荧光的试剂管。

「赵奎那个蠢货，到现在还没把木牌送回来。」

林天成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百达翡丽，眉头紧紧皱起：

「两个二境夜叉，对付一个残废瞎子，居然拖了这么久。城南码头出来的人，果然全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等人。」

站在林天成身后的两名黑袍人躬身道：

「执事大人，巡夜司的灵能监测网已经在向七中收缩。省城那位‘赤练’大人的专列，还有四十分钟就要抵达临朔火车站。如果再不启动阵法，恐怕……」

「不等了。」

林天成眼神一冷，直接从冷藏箱里抓起一支幽蓝色试剂，刺入了自己的左臂静脉。

咕嘟咕嘟。

蓝色的药液瞬间注入体内。

林天成脖颈上的青筋暴突而起，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覆盖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青灰色骨鳞，金丝眼镜啪的一声被挤爆！

他的身形在几秒钟内拔高到两米开外，原本笔挺的西装被彻底撑爆成布条。

一股属于三境【怒川】中期的庞大灵压，在防空洞内轰然荡开！

石壁上的碎石沙沙滑落，惨绿色的烛火剧烈摇曳！

「老瘸子，你当年用这把刀斩了我万灵会十三位夜叉护法，把老子像条狗一样撵出临朔城。」

变异后的林天成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冷笑，抬起生满骨刺的巨手，抓向高台上的‘听风’刀：

「今天，老子就要用你的刀，饮尽你拼死守护的这帮学生的生魂！等我将这把刀彻底魔化，就算是‘赤练’来了，也得死在老子的刀下！」

他猛地一挥手：

「血祭，起阵！」

两名黑袍人立刻割破手腕，将猩红的热血泼在洞顶悬挂的陶罐上。

刹那间，三百个陶罐同时爆发出凄厉至极的鬼哭狼嚎！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漆黑死气从罐口喷涌而出，化作一条条扭曲挣扎的怨魂锁链，疯狂朝着高台上的‘听风’刀缠绕而去！

嗡——！

‘听风’刀似乎感应到了邪祟的侵蚀，刀身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雄浑刚烈的森白刀煞从刀鞘缝隙中爆射而出，瞬间将十几条怨魂锁链绞成碎片！

老瘸子留下的刀意，哪怕沉睡了十年，依然不容污秽！

「负隅顽抗！」

林天成狞笑一声，三境怒川的恐怖灵力混合着化龙药剂的污浊死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黑骨爪，狠狠拍在刀柄之上！

轰！

白色的刀煞被强行压制下去半寸，刀身上的暗红铭文开始被黑气一点点侵蚀。

林天成的骨爪握住了刀柄。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柄沉寂了十年的神兵，被他一点点从岩石中强行拔出！

三寸！

五寸！

森冷的刀光照亮了林天成满是骨鳞的狰狞面孔，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出来。

「哈哈哈哈！归我了！这把刀是老子的了！！」

狂妄的笑声在防空洞内回荡。

就在‘听风’刀即将彻底离地的刹那。

一道极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防空洞入口处的阴影里撕裂开来。

噗！

站在左侧负责维持阵法的黑袍人，眉心处突然多了一个血洞。

一截磨得雪亮的三棱生铁锥从他的后脑穿透而出，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碎屑，深深扎进了身后的岩壁中。

黑袍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翻了三根惨白的骨烛。

「谁？！」

林天成脸色骤变，握刀的动作猛地一滞，猛然扭头看向洞口。

嗒，嗒，嗒。

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通道里响起。

那不是皮鞋踩地的声音，而是粗布鞋踩在碎石上的轻响。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竹竿敲击地面的脆响。

笃。

笃。

每一下敲击，都精准地踩在洞穴内地脉灵能流动的节点上。

防空洞顶原本疯狂肆虐的怨魂锁链，竟然被这看似无害的竹杖声生生震散了三分！

一道穿着宽大黑雨衣的身影，从阴影中慢步走了出来。

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清秀的少年面孔，双眼处缠绕着一条洗得有些发黄的素白绫布。

沈惊昼左手提着没有了锥头的竹盲杖，右手从雨衣里探出，手里握着一块漆黑的木牌。

木牌正面上刻着的【巡】字，在惨绿色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是你？！」

林天成死死盯着沈惊昼，脑海里瞬间闪过白天赵奎汇报的信息：

「特教班的那个瞎子？！赵奎呢？！」

「赵主任在巷子里的下水道旁边睡着了。」

沈惊昼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面庞正对着高台上的林天成：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城南码头出来的下等人，下辈子不想再伺候你们万灵会的大人物了。」

林天成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赵奎死了。

两个二境夜叉也死了。

被眼前这个连荧火境波动都没有的瞎眼少年杀了？

绝不可能！

「暗处还藏着巡夜司的哪位朋友？！」

林天成庞大的身躯紧绷起来，三境怒川的灵识疯狂扫荡着整个防空洞，甚至探向洞外的密林：

「陆沉？还是墨香斋的那个老不死的？！藏头露尾，派个残废出来送死，巡夜司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作了？！」

他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杀赵奎和两头夜叉，甚至无声无息潜入防空洞击杀一名护法，暗中绝对藏着高阶强者。

然而，洞穴内除了风声和雨声，没有任何灵能回馈。

沈惊昼一步步走上台阶，竹杖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用找了，今晚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林天成愣了半秒，随即怒极反笑，笑声震得洞穴顶部的陶罐剧烈晃动：

「一个连气血都没淬炼过的凡人瞎子，拿了块死人留下的破木牌，就敢跑来坏老子的好事？！」

「看来赵奎那个废物是死在巡夜司的陷阱里，而你……不过是个捡了漏跑来领赏的替死鬼！」

林天成身上的骨鳞猛地炸开，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黑色的狂风，蒲扇般覆满骨刺的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朝着沈惊昼的脑门拍下！

这一掌蕴含着三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就算是一块花岗岩，也会被拍成漫天齑粉！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掌，沈惊昼甚至没有躲闪。

他将手里的竹盲杖随手扔在地上。

双手抬起，搭在了眼眶上那根缠绕了整整十年的素白绫布上。

「林天成。」

沈惊昼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老瘸子没教过你吗？」

「别人的刀，不要乱碰。」

下一刹那。

沈惊昼一把扯下了眼眶上的白绫！

轰——！！！！

整个防空洞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光芒。

但在林天成的感知世界里，整座防空洞被无边无际的炽金烈焰彻底吞没！

那不是凡间的火，也不是觉醒者的灵火。

那是高悬于九天之上、视众生如蝼蚁的至高神祇，在沉睡了万古之后，缓缓睁开的灭世神眸！

神明序列003——【煌日主宰】！

少年那双原本空洞无物的眼眸深处，没有瞳孔，只有两轮疯狂旋转的赤金色日冕！

暴烈、至高、毁灭一切！

噗通！

剩下的那名黑袍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在被那双神眸扫中的瞬间，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汽化，整个人轰然倒地，七窍喷出焦黑的青烟，当场暴毙！

而半空中的林天成，庞大的身躯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神铁巨墙，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他身上的青灰骨鳞寸寸崩裂，化龙药剂带来的庞大力量，在这股至高神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神……神敕？！」

林天成的眼角流淌下滚烫的血水，眼球几乎要被这股神威直接烤爆，喉咙里发出非人般的惊恐尖叫：

「昨晚水塔……是你？！！你不是瞎子！你是……」

话未说完。

沈惊昼的身形已经动了。

凡人的肉身在承受这缕神火的瞬间，经脉寸寸撕裂，嘴角溢出大口发黑发烫的鲜血。

但他脸上的神情，冷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万丈玄冰。

一步踏出，地面龟裂！

沈惊昼越过林天成的巨掌，单手按在了高台上的‘听风’刀柄之上！

原本疯狂抗拒的绝世凶刃，在触碰到沈惊昼掌心神火的刹那，刀身上所有的煞气与怨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快清越的刀鸣！

那是神兵得主、龙归大海的惊天咆哮！

「十年了。」

沈惊昼握紧刀柄，手臂肌肉寸寸绞紧：

「该听风了。」

锵——！！！！

一道璀璨夺目到极致的赤金刀芒，撕裂了防空洞内的永夜！

三十米长的刀气混合着炽热的神火，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出！

悬挂在洞顶的三百个陶罐上的阴邪之气被神火一触即溃，里面的学生生魂被刚猛的刀风轻柔卷起，化作点点荧光顺着风口飘向山下的校园。

而首当其冲的林天成，连求饶的声音都没能发出。

赤金色的刀光斩过他的腰腹。

三境巅峰的强横肉身、坚不可摧的深渊骨鳞，在这一刀之下，如同滚水泼雪。

嗤！

两截残躯倒飞而出，人在半空，便已被神火彻底吞噬，化作漫天飞扬的灰烬！

一刀，斩三境！

整座老防空洞的顶部被恐怖的刀气硬生生削开了一道三米宽的巨大裂缝，暴雨顺着裂缝倾盆而下，浇灭了洞穴内所有的惨绿烛火。

沈惊昼单膝跪倒在泥水里，用‘听风’刀死死拄着地面。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雪亮的刀刃上，瞬间被高温蒸发成白雾。

双眸深处的神火如潮水般退去，太虚神狱第一层的青铜大门重重轰落，重新锁死。

剧烈的反噬让沈惊昼的右臂骨骼发出细密的**，视线再次陷入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他没有倒下。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根染血的素白绫布，重新蒙在自己的双眼前，在脑后熟练地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伸出沾满泥水的手，将冷藏箱里仅剩的几支未开启的试剂、以及林天成残留下来的储物戒指抓进手里，塞进雨衣内兜。

做完这一切，沈惊昼反手将‘听风’刀插回刀鞘，系在腰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盲杖，在暴雨如注的防空洞里，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走去。

就在他的身影刚刚踏出防空洞的一瞬间。

轰隆！

一声惊雷撕裂夜空。

七中老校门的柏油路上，一道凄厉刺目的火红色流光由远及近，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疯狂疾驰而来！

省城特派专员，五境【瀚海】强者——‘赤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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