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头夜叉的爪尖距离沈惊昼的咽喉只剩三寸。
腥风压得沈小满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跌坐在自行车横梁旁,喉咙里卡着半声叫不出来的尖叫。
沈惊昼抬起右手。
没有去解眼眶上的素白绫布。
他右脚的布鞋鞋底在满是积水的柏油路上拧了半圈,手里那根两块钱从竹器店淘来的盲杖,顺着水洼挑起一串泥水。
杖头的铜箍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弧,没有撞向抓向胸口的利爪,而是点在左侧夜叉凸起的锁骨接缝处。
沉闷的骨裂声在暗巷里炸开。
那头扑到半空的夜叉身子猛然往下一沉,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砸偏了半尺,胸膛撞在路边报刊亭的铁皮雨棚上,砸出一个大坑。
几乎在同一拍,右边扑上来的第二头夜叉已经撕破了沈惊昼左臂的校服短袖,乌黑发臭的骨刺贴着皮肉擦过去,带出一溜血线。
沈惊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受伤在算计之中。
以这具凡人身躯的骨骼强度,硬抗两头二境异种的合扑,不放血根本卸不掉两股反震的力道。
他借着右肩撞击的反弹力,整个人朝后滑出三米,后背重重贴在报刊亭的水泥立柱上,左手一把扯住沈小满的衣领,将吓呆的小姑娘甩进了报刊亭背后的水泥死角。
「闭眼,捂耳朵。」
沈惊昼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重,但在夜叉粗重的喘息声里格外清晰。
沈小满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顺着手背淌进领口。
赵奎提着那柄半米长的***,皮鞋在泥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大步逼近。
「反应挺快啊,瞎子。」
赵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脖颈处的横肉不断抖动:
「不过凡人就是凡人,没有觉醒天命,你拿什么跟老子耗?你那根竹竿子还能敲碎几个二境夜叉的骨头?」
话音刚落,被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夜叉已经翻身爬了起来。
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里喷出大股黄绿色的酸气,被铜箍点碎的锁骨处,惨白的骨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互相勾连、愈合。
迷雾异种的自愈能力,向来是巡夜司最头疼的麻烦。
沈惊昼把盲杖横在身前,右掌在粗糙的竹节上磨蹭了一下,抹掉掌心里渗出来的冷汗。
凡人肉身确实扛不住消耗。
刚刚那一杖,已经震裂了他右臂三处细小的毛细血管,整条小臂酸胀得发沉。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动用体内的神火。
在没有彻底摸清七中地下那座血祭大阵的底细前,只要在临朔市区动用原初煌神的本源,天亮之前,巡夜司那位五境特派专员‘赤练’的唐横刀,就会架在他和沈卫国的脖子上。
对付两条被药剂强行催化的残次品夜叉,还用不着拿自己的命去赌。
「赵奎。」
沈惊昼抬手,用大拇指擦去左臂上流出来的黑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背后的主子,给你的这批‘化龙散’,掺了假货吧?」
赵奎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柄雪亮的***在半空中停了半秒。
「你说什么?」赵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正统的二境噬骨夜叉,爪子上抹的是‘腐骨青毒’,见血封喉,三秒内就能把人的骨髓吸成空壳。」
沈惊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语气里带着市井少年特有的刻薄:
「可你手底下这两条畜生,抓破了我的皮,流出来的血居然是红中带紫。这是拿死刑犯的尸体泡在工业防腐剂里,强行喂了迷雾幼虫催出来的假货。」
沈惊昼手里的盲杖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
「药力不够,骨质疏松。刚才我那一杖用了七成力,敲在正常夜叉锁骨上,断的该是我的竹竿。可它的锁骨却碎成了三截。」
「你被你上头的人当枪使了,赵主任。」
「他们给你两颗残次品药丸,让你来抢老瘸子的木牌,自己却躲在校董会办公室里喝大红袍。你猜猜,等巡夜司的人顺着水塔的线索摸过来,第一个被推出去填坑的人会是谁?」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毒,字字咬在赵奎的软肋上。
赵奎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
他是万灵会的信徒不假,但他图的是长生,图的是下个月百年大祭之后分到的一枚‘神眷血丹’。
今天下午校董会那位大人物把这两头夜叉交给他的时候,确实眼神闪烁,反复交代必须在今晚抹除一切痕迹。
万灵会内部的残酷,他比谁都清楚。
任务失败是死,任务成功……为了保密被灭口的事,在会里发生过不止一次。
「闭嘴!!」
赵奎怒吼一声,眼底布满了血丝:
「一个小杂种,也配在这挑拨离间!老子先剁了你,拿了木牌去换血丹,谁敢动老子?!」
他手里的***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整个人跃起半米高,直劈沈惊昼的面门!
一境荧火巅峰的气血全开,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光泽。
这是赵奎压箱底的杀招,势要把这个心机深沉的瞎子一刀两断!
与此同时,两头夜叉也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四只惨白的骨爪封死了沈惊昼所有的闪避空间!
必杀之局。
报刊亭后的沈小满透过指缝看到这一幕,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惊昼,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体内的太虚神狱依然大门紧闭,那缕恐怖的神火被死死锁在青铜柱下。
他动用的是十年来在黑暗中练就的另一门手艺。
听风辨位。
当赵奎的刀风划破空气的刹那,沈惊昼的耳廓以极高的频率抖动了三下。
左侧夜叉起跳慢了零点一秒,因为右锁骨的断裂尚未完全愈合,发力不均;
右侧夜叉重心偏前,那是急于扑食凡人血肉的野兽本能;
而赵奎这一刀,势大力沉,却因为刚才心神被言语动摇,下盘的步点踩滑了半寸,泥水溅起的高度比平时高了三分。
全是破绽。
沈惊昼的身形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迎着落下的雪亮刀刃,他整个人矮下身子,手里的竹盲杖顺着泥水向前一送。
杖尖精准无误地捅进了赵奎下跨的右膝弯处!
咔嚓!
那是骨节被巧劲强行撬开的脆响。
赵奎这一刀聚拢了两百斤的下坠力道,全部压在右腿上,被这一根竹杖借力打力地一挑,整条右腿当场反向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
赵奎凄厉的惨叫声刚喊出一半,沈惊昼的手肘已经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下颌骨粉碎性骨折,惨叫声被生生砸回了肚子里,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碎牙喷涌而出。
借着赵奎庞大身躯倒下的掩护,沈惊昼顺手夺过那柄精钢***。
刀锋入手的刹那,沈惊昼身上的气质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残障盲童,那么握住刀的这一刻,他就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手腕一翻,刀光在漆黑的巷道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半弧。
噗嗤!
右侧扑上来的夜叉尚在半空,脖颈处便多了一条细线。
下一秒,一颗生满倒刺的惨白头颅冲天而起,腥臭发黑的死血喷溅在报刊亭破旧的宣传画上。
失去头颅的躯体在惯性下向前冲了两步,抽搐着砸在泥水里。
剩下的那头夜叉眼底露出了属于野兽的恐惧。
它虽然没有人类的高等智慧,但同类的瞬间暴毙让它嗅到了上位掠食者的恐怖气息。
这根本不是一个凡人!
夜叉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转身就要翻过围墙逃跑。
沈惊昼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那是早晨沈卫国给的买豆浆剩下的找零。
指尖微曲,体内微弱的凡人气血混合着神狱外溢的微弱热力,尽数灌注在硬币边缘。
崩!
硬币破空飞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跃上半空中的夜叉后脑勺炸开一个血洞,硬币从它的眉心穿透而出,深深打进对面的红砖墙里。
怪物庞大的身躯无力地从墙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泥坑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
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只剩下赵奎躺在地上痛苦的呜咽声。
沈惊昼手提着***,刀尖拖在泥水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赵奎跟前,用脚踩住了赵奎完好的那条左腿膝盖。
咔吧。
又是一声脆响,赵奎整个人痛得抽搐起来,两只手在泥地里疯狂抓挠,指甲全部翻开,满是血污。
「别……别杀我……」
赵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哀求着,嘴里不断涌出粘稠的血沫:
「我说……我全说……是校董会的林理事……是他让我来的……」
沈惊昼蹲下身子,隔着白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理事叫什么名字?在万灵会是什么职位?」
「林……林天成……」
赵奎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是临朔七中的常务校董,也是万灵会在城南教区的‘黑衣执事’……后山防空洞的大阵就是他布下的……」
「巡夜司死了两个外勤暗哨,是怎么回事?」沈惊昼继续问。
「是林理事动的手……」
赵奎为了保命,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昨晚水塔出事后,那两个巡夜司暗哨顺着阴气摸到了七中后门,撞见了林理事在后山搬运血祭用的‘生魂瓮’,被林理事当场用‘化骨水’融了……林理事故意把现场布置成被神火波及的假象,就是为了嫁祸给昨晚出手的那个未知强者……」
听到这里,沈惊昼心底的最后一丝疑惑彻底解开。
难怪南希早上会带人封锁油坊胡同,甚至咬定自己和小满跟暗哨的死有关。
原来是这帮邪教徒在借刀杀人。
「林天成现在的藏身处在哪?」沈惊昼的声音没有温度。
「在……在学校后山的防空洞里……」
赵奎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
「今晚午夜……他要提前启动阵法的一角,把‘生魂瓮’里的煞气注入‘听风’刀……老瘸子的刀煞气太重,林理事想用三千学生的怨气把它污秽,炼成一柄邪兵……」
沈惊昼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拿整座学校三千学生的生魂,去污秽一柄守护了九州几十年的斩魔刀。
这群杂种,确实该死。
「该说的我都说了……饶了我……求你送我去医院……」
赵奎趴在泥水里,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去抓沈惊昼的裤腿。
沈惊昼站起身,手里的***平平递出。
噗嗤。
刀尖精准地刺穿了赵奎的心脏,将他钉死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赵奎双眼圆睁,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沈惊昼拔出刀,在赵奎的黑色背心上擦拭干净血迹,然后把刀扔进了路旁的下水道格栅里。
咣当一声,沉入污浊的深水。
他转过身,走向报刊亭的后方。
沈小满依然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沈惊昼走过去,伸手拉开小姑娘的手臂。
「起来,回去了。」
小满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巷子里躺着的三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看着沈惊昼那张平静得不起波澜的脸,硬生生把干呕憋了回去。
「哥……他们……」
「死了。」
沈惊昼捡起地上的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的泥水:
「王瘸子的狗咬人,街道办会把它打死。这几条野狗咬人,自然也有人收拾。上车。」
小满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乖乖跨上自行车。
自行车碾过泥水,穿过昏暗的巷道,朝着油坊胡同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夜色里,雨越下越大,将柏油路面上的血迹一点点冲刷干净,顺着排水沟流进幽深的地下网络。
十多分钟后,沈记早点铺的卷帘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伴随着油条下锅时噼里啪啦的清脆油爆声。
沈卫国系着围裙,正拿着长竹筷在油锅里翻滚着面团。
看见浑身湿透的兄妹俩推门进来,沈卫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哎哟我的祖宗!怎么淋成这副落汤鸡的德行?!不是让你们带伞了吗?!」
沈卫国扔下筷子,赶紧扯下挂在墙上的两把大毛巾,劈头盖脸地裹在沈小满头上,使劲揉搓:
「小满,快去洗个热水澡!锅里熬着姜汤,多喝两碗发发汗!」
转过头,沈卫国看着沈惊昼被划破的短袖,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小昼,你这衣服怎么又破了?!今早新换的汗衫啊!七中那帮特教班的小崽子欺负你了?!」
沈惊昼任由舅舅把大毛巾披在自己肩上,脸色自然:
「没有,下雨路滑,小满骑车拐弯太急,连人带车摔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了。衣服被月季花的刺挂烂了。」
沈小满在卫生间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惊昼,嘴唇动了动,最终顺着话头哼了一声:
「就是路太滑了嘛……都怪爸你买的二手烂车,刹车皮都磨平了!」
「你个死丫头还有理了?!」
沈卫国气得拿围裙擦手:
「明天早起扣你两个肉包子!赶紧洗澡去!」
看着小满钻进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响起,沈惊昼才走到后厨的水池旁,用凉水洗了洗手上的雨水。
胳膊上的划伤已经被他用衣服遮住,血早就止住了。
他体内的太虚神狱虽然压制着神火,但神明本源对肉身的潜移默化改造,让他的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
沈卫国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汤走过来,塞进沈惊昼手里:
「趁热喝了。小昼啊,要是特教班念得不顺心,咱就不念了。街道每个月那三百块补贴虽然重要,但舅这早点铺子每天多炸两百根油条,也能把这钱挣出来。别在学校受了委屈憋着不说。」
粗瓷大碗有些烫手。
辛辣发甜的姜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沈惊昼抬起头,虽然双眼蒙着白绫,但脸正对着沈卫国那张写满风霜和油腻的胖脸。
「舅,挺顺心的。」
沈惊昼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把碗递回去:
「齐老师人不错,同桌也安静。我想把高中文凭拿下来。」
沈卫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哎!好!有志气!咱老沈家总算要出个正经高中生了!回屋歇着去吧,明早想吃啥?舅给你蒸肉笼!」
「肉笼多搁点葱花。」
「成!」
沈惊昼合上里屋的木门。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雨水噼噼啪啪砸在老旧的铁皮雨棚上。
沈惊昼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块墨香斋老头给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的【丁壹·甲首】四个字,此刻正隐隐泛着微弱的热量。
那是感应到了七中后山防空洞里爆发的邪祟波动。
午夜。
林天成要用三千学生的生魂,祭炼那柄斩魔凶刃‘听风’。
沈惊昼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装跌打药的铁盒,将里面仅剩的半瓶药酒倒在掌心,狠狠揉搓在左臂的伤口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的神经高度亢奋。
他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换上一套沈卫国以前穿过的旧黑色雨衣,将宽大的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接着,他将竹盲杖的杖尖拧开。
里面露出一根磨得极其尖锐的三棱生铁锥。
十年前从精神病院带出来的老物件,一直在盲杖里藏着。
「林天成。」
沈惊昼拉开窗户,夜风卷着暴雨扑面而来:
「三千生魂的债,今晚你得连本带利还干净。」
少年翻身跃出窗台,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雨燕,轻巧地落在了油坊胡同潮湿的屋顶瓦片上。
夜雨倾盆,遮蔽了一切行迹。
黑色的身影在错落有致的屋脊上腾挪起伏,逆着暴风雨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扑向第七中学的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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