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盲人过道

暴雨砸在防空洞外的碎石坡上，冲出来一道道浑浊泥流。

沈惊昼的身子微躬着，左手拄竹盲杖，右手按紧宽大雨衣底下的「听风」刀柄。

胸口那口热血顺着食道往上涌，硬让他压回在舌根底下。

浑身五脏六腑全在发烫。

凡人这副身躯强行引动神明序列003的炽阳本源，哪怕就零点几秒，经脉也早烧的布满裂纹。

更要命的是七中校门口那边，铺天盖地的灵能威压正飞快横扫过来。

五境【瀚海】。

真正引动了天地灵潮的大修士，来了。

隔着几百米的山林，沈惊昼都能觉出空气里游离的水汽正让人抽干，霸道又炽烈。

冲着刚才那一刀的神敕动静来的，对方摆明了。

从防空洞到七中后山围墙，直线量着就三百米。

身上破烂成这副德行，要是敢强行运功逃窜，体内失控的气血在五境强者的神识底下，晃眼的跟黑夜里的火把没两样。

跑不了。

那就只能演了。

沈惊昼眼帘垂下，素白绫布底下的神火彻底熄掉，太虚神狱那扇青铜巨门严丝合缝扣上，神明脊骨的威压也全敛进骨髓最深处。

顺着湿滑泥泞的小道，他活脱脱一个迷路受惊的残疾少年，跌跌撞撞朝老实验楼方向挪过去。

竹盲杖戳进烂泥坑里直打滑，噗嗤噗嗤响个没完。

半空炸开一声刺耳音爆！！

一道火红长虹劈开暴雨云层，重重砸在老实验楼前的林荫道上！

泥水四溅，狂风呼啸。

硬邦邦的水泥地面生生踩出两个寸半深的脚印子，十米内的梧桐树叶子全震成了渣。

火光散去，露出个修长高挑的身影。

来人穿一套暗红色的巡夜司高级指挥官作战服，外头罩着件猩红猎魔披风。

齐耳短发利落干练，腰里挂着两柄比普通唐横刀还长出半截的狭长血刃。

巡夜司省城总部特派专员，临朔特区临时最高指挥官，代号「赤练」，韩清雪。

三辆黑色特种越野车呼啸着刹在她后头，车门踹开，三队队长陆沉带人全副武装跳下来，手按刀柄，飞快把通往后山的路口全给封死了。

「长官！！」

陆沉快步上去，脸沉得厉害：

「刚才测出来的神敕波动就在后山防空洞！强度冲到四境沉岳往上了，但短的很，没到一秒！！」

韩清雪冷着脸抬起头，丹凤眼里泛着危险的赤芒。

鼻尖动了动。

暴雨的泥腥味里头，混着一股让她气血都战栗的至高炽热。

法则残渣，上位神祇降临留下的。

「不是四境。」

韩清雪声音清冷如碎玉：

「是真正的『神敕』。十年前在临朔天上闪过的那东西，又动了。」

下一秒，韩清雪目光转过去，冷刀子似的视线直接扎向林荫道尽头的灌木丛！

锵！！

腰间血刃拔出半截，刀气蓄势待发。

「谁在那？？滚出来！！」

陆沉拔刀，黑洞洞的特种灵能枪齐刷刷对准那片黑影。

四周只剩雨点砸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灌木枝桠被根晃晃悠悠的竹竿挑开。

套着肥大旧雨衣的瘦弱身子脚下一出溜，整个人从半米高的水泥坡上滚下来，噗通砸进泥水洼里。

墨绿色旧书包甩飞出去，拉链散开，里头泡胀的盲文教材跟铁质盲文针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哎哟......」

暴雨里带出了哭腔抽气声。

少年趴在烂泥里胡乱摸索，牛仔裤膝盖磨破两道大口子，往外渗着血。

蒙眼的素白绫布沾满黄泥，显得又滑稽又可怜。

「我的书......明早齐老师还要查作业的......」

沈惊昼在泥水里扑腾，嘴里带着泥音哼唧，手指头摸到散落的盲文针，让钢针扎了下，指尖疼得猛一缩。

巡夜司队员全愣在那。

南希收起灵能枪几步跨过去，就着车灯看清脸，脸色变了变：

「沈惊昼？！」

韩清雪血刃没入鞘，视线扫过去：

「你认得？？」

南希连忙立正，压低声音：

「回长官，这孩子是七中特教班的插班生，盲人，父母都没了，靠低保跟他舅的早点铺过日子。早晨我和陆队排查水塔见过他，半点灵能没有，神魂阈值也是凡人。」

「凡人？？」

韩清雪踩着高跟战靴走过去，靴底碾在碎石上嘎吱响。

每往前一步，周围压迫感就沉下一分。

要是真换个普通人待在五境强者的威压正中间，早压的神魂崩溃跪在地上吐血了。

沈惊昼摸索的手确实僵了住。

不是强行忍着，更像个瞎眼孩子撞上大灾祸时的本能害怕。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直打战，身子抖的跟风雨里的烂树叶没差，两手死抓着旧书包，嗓子里断断续续的抽搐：

「别抓我......我没偷后山的铁丝网......是齐老师留我抄盲文板的......走错路了......」

韩清雪停在他两步开外，居高临下扫着泥猴似的少年。

灵识跟手术刀一样刮过他的周身百骸。

骨架细，气血虚。

经脉确实碎了好几处，但全是从陡坡连滚带爬摔出来的钝伤，连最粗浅的气血回流都没有。

丹田空瘪，神魂弱的跟随时能吹灭的火苗差不多。

韩清雪伸出指头，隔空对着他眼眶上的白绫点了点。

神性半点没有。

就一股子廉价跌打药油的冲鼻味，还混着红糖姜汤的甜腻。

倒霉透顶的盲人孤儿，活脱脱就是。

韩清雪眉峰稍缓，戒备没全撤掉：「这么晚，后山来干什么？？」

沈惊昼把脑袋埋进膝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放学......雨太大小满推车先走了。教室门让风撞上，我摸不到门锁，困到刚才......想顺着水泥路摸回大门，脚踩空就滚下来了......」

「长官！！」

上山搜查的两个精锐飞快掠下来，单膝砸在地上，脸色煞白：

「出大事了长官！！防空洞......」

韩清雪侧过头：「讲！！」

「万灵会临朔教区黑衣执事林天成......让人给斩了！！」

搜查队员声音直抖：

「现场三百个抽学生生魂的生魂瓮全碎了！林天成灌了三境化龙药剂，肉身提到怒川中期，让人拦腰一刀两断，尸首全让至高烈焰烧成渣了，骨灰都没剩下完整的！！」

「什么？！！」

陆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天成死了？！他在临朔埋的多深！怒川中期，就算是我上，不缠斗大半个钟头也拿不下他！谁下的手？！」

队员咽了口唾沫：

「刀痕拖了足足三十米，现场全是神火烧出来的焦渣......高台封印让人破了，十年前老瘸子留下的凶刃『听风』......没影了！！」

听风刀没了！

韩清雪眼眶深处血光一跳。

当年那位横压临朔的老猎魔官咽气前立过血誓：听风刀煞气冲天，没大魄力根本拔不出来。

缺了煌煌烈阳之威压着，拔刀的当场就得被反噬成狂魔。

今晚不仅斩了三境的林天成、砸了血祭大阵，还顺手带走了听风刀！

这说明临朔藏着一尊神明序列不说，还把巡夜司摸的透透的！

「封锁整座七中！！」

韩清雪猩红披风在暴雨里猎猎卷动：

「调卫所所有的灵犬，方圆五公里连只苍蝇出去都得查清！通知省科研所把超能光谱仪空运过来，整座后山的泥土给我翻一遍！！」

「是！！」

数十名精锐轰然应声，越野车呼啸着散开，警报声尖叫着划破北郊夜空。

韩清雪回过头，扫了一眼还瘫在烂泥里发抖的沈惊昼。

少年脚踝肿起老高，死护着怀里的烂书包。

南希不忍心，凑上去低声问：

「长官，这孩子底子薄，再泡下去得高烧肺炎。他家就在油坊胡同，要不派台车送回去？？」

韩清雪身形化成一道血色残影冲向后山废墟，声音甩在风里：

「送走。少在凡人身上耗力气，今晚抓不着拔刀的，临朔卫所全记大过！！」

南希吐了口气。

她快步过去把战术雨衣裹在少年身上，弯腰捡起散落的书本铁针塞回包里。

「行了别哭了，起来。」

南希拉着沈惊昼胳膊把人拽起：

「今晚算你命大撞见我们。要是撞上后山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骨灰都给你扬干净了。」

沈惊昼抽了抽鼻子，一瘸一拐借力站稳，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谢......谢谢巡夜官姐姐......」

南希招手叫来一辆留守吉普：

「送回油坊胡同沈记早点铺，交给他家里人。」

二十分钟后。

车在胡同口停下。

沈卫国撑着把破油纸伞在雨里转磨磨，瞅见军车上卸下来个浑身糊烂泥的沈惊昼，伞险些扔在地上。

「小昼啊！！你这是咋整的？！！」

沈卫国一把抱住外甥，大手摸索着湿透的身子，冲着司机直弯腰：

「长官，我侄子犯啥事了？？他瞎子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队员摆手：

「老乡，没犯法。七中后山出了治安大案，学生困里头了。今晚全城戒严，看好家里的孩子，别再乱跑了。」

吉普车掉头轰鸣着开走。

沈卫国惊魂未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半拖半抱把沈惊昼弄进早点铺后堂。

卷帘门哗啦砸下，铁栓咔哒扣死。

屋里小满端着热水冲出来，瞧见沈惊昼浑身是泥、膝盖渗血的样，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捂着嘴直掉金豆子。

沈卫国翻出毛巾红花油：

「作孽！七中招了什么邪！前头水塔让雷劈，后山又炸窝......小昼，摔着骨头没？？走，上卫生所拍片去！」

沈惊昼坐在小马扎上，任由舅舅拿着热毛巾擦泥巴。

素白绫布揭下来，露出一双清澈空洞的眸子。

「舅，骨头没事，就蹭破点皮。」

沈惊昼语调变回了平时的温和：

「齐老师说明儿开始停课三天，街道补贴照发。这几天，店里我帮你包包子。」

沈卫国手顿了下，眼眶一热，照着他脑壳拍了一巴掌：

「包个屁！老实躺床上养着！停课好，停课安全！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平头百姓保住命比啥都强！」

折腾了快半个钟头，屋里才熄灯歇下。

后半夜，雨小了下去。

沈惊昼合上里屋木门，木闩轻轻别上。

走到床沿，脱下湿透的雨衣。

内侧夹层里，死死绑着柄通体漆黑的狭长唐横刀。

「听风」。

指头抚过冰冷刀鞘。

鞘子里头，沉寂着深渊似的杀伐气。

刀柄缝隙里，还卡着林天成身上摸来的黑色指环，还有三支泛着幽蓝微光的药剂。

万灵会高阶执事的储物戒，里头装着勾结校董会捞的所有家当。

沈惊昼咬破指头，一滴血珠落在黑戒上。

嗡......！

禁制让神火气息一冲，瞬间散尽。

神识扫进去，两百万九州联邦金券，纯净灵石十二块，邪教高阶残卷三本......

最底下，还压着封盖血红火漆的秘信。

信皮上写着一行字：

【致：万灵会江北教区大主教·血婴尊者】

【七中血祭已成，三千鼎炉齐备。另，巡夜司特派专员『赤练』暗伤发作，三日后前往黑市求购『九叶玉髓芝』，即为伏杀之期。】

捏着信，沈惊昼嘴角扯出抹极淡的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省城跑下来的五境专员，自当是下乡打猎的猎手，哪知道自个儿早成了邪教案板上的肉。

外头，老城区的夜风又呼啸刮起来。

远远的防空警报声撕裂夜空，战车马达轰鸣混成一片，整座临朔彻底卷进大漩涡里。

沈惊昼挪开床板，听风刀跟指环全推进地砖暗格。

摸回那根竹盲杖坐在床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他捏着小刀，平静削起磨损的竹尖。

夜还长的很。

可临朔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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