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孟教授说了半句话，门就开了

怀表倒着走了整整一夜。

沈砚盯了它半宿，第二天早上把它揣进兜里，出门时绕到街尾看了一眼。今天粉笔记号又多了两道，一道指向梧桐巷，一道指向修表铺。他昨天就看见有灰制服的人在附近像苍蝇一样到处转。

正好。沈砚今天本来就打算要钓他们。

沈砚今天也计划去找孟松年。这老头，四年前在酒桌上曾喝大了说过一句：“老钟表匠的事，我知道一点”说完就再也不认了。沈砚因为此事堵了他整整三年，办公室、教工楼楼下、菜市场，回回都扑空。但今天不一样，表倒着走，这就是敲门砖。那老头不认人，总得认表吧。

进办公楼前，沈砚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两个灰制服的人从楼上下来，腋下夹着文件夹，进了隔壁的办公室。他等他们的门关上，这才走过去敲孟教授的门。

“孟老师。”他说，“四年前那顿酒，您说老钟表匠的事您知道一点。今天学生想接着听。”

孟教授抬慢慢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看着他。可见那肉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没了。

“你……”老头说，“金融二班的沈砚，我可记得你小子欠我三次作业啊。”

“两次半，有一回是您不收所以不算。”

“臭小子嘴倒挺利索。”孟教授把笔搁下，“去把门带上。”

沈砚把门关上，没锁。留这了一条缝，是他故意的。他走到桌边，把怀表放在桌上，往孟教授面前推了推。

“先看看这个吧，这你应该认识”他说。

孟教授拿起表，先看表盘，再看表背。他凑到台灯底下，盯着那根倒走的秒针，半天没说话。

“这表……”他刚开口——

门被推开了，灰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冲孟教授点头：“孟老师，镇市政的。上个月约过您，但您一直说没空，今天我不请而来还望见谅，”那人说着就要往门里走

沈砚没回头，也没把表收起来。他算准了他们会来。他要看的就是接下来这一幕。

孟教授的手在桌面下把表攥紧了，但又松开了，桌面上又不动声色地推回给沈砚：“小孩子的表，坏了买的新的。小沈这样，你先回去吧，老师这会儿没功夫。”

“谢谢孟老师。”沈砚接过表，冲灰制服的人点点头。擦肩而过时，他瞄了一眼那人的袖口，绣着字，看不大清，像是某种编号。踱步退出去，带上门，两步就贴到楼梯口了。

办公室里，声音压得很低。

“……那表，我现在还不能看。”

“孟老师，您知道规矩。”

“我知道个屁。”孟教授的声音高了一下，像是怕泄露某种秘密似的，声音转而又很快低了下去，“那东西认主。你们镇市政要查，自己查，别拉上我。我一把年纪，还想多活两年。”

沈砚根本就没走现在就贴在墙边，把屋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紧接着后背就一阵发凉。

认主。

好好好。他今天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甚至还白赚了两个字。一个敢在课堂上讲“世界是讲道理的”的倔老头，怕一块表怕成这样，这表里的事，看来比他想的大的多啊。这表认主？认谁？我爸死了二十二年，难道认我？还是认那怪人？

他摸出怀表，看着秒针倒走，一格一格，像是在往二十二年前拨。他盯着那根针，觉得兜里揣的不是表，是块烧红的炭。烫手，可还舍不得扔。

楼下，老龟举着两瓶汽水喊他：“老沈！赶紧的别墨迹，吃饭去！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沈砚下楼，接过一瓶，没喝。汽水瓶上全是水珠子，冰嗖滴，顺着手心往下滴。

“你这脸色，跟见了鬼似的。”老龟说。

“昨晚没休息好”沈砚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汽水顺着嗓子眼凉下去，人总算精神了点。他紧接着把表在裤兜里又往深里揣了揣。

走到校门口，沈砚回头看了看。教工楼三楼，孟教授常年拉着的窗帘动了动。

下午放学，他绕路去了教工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三楼窗户还是拉着的，透过窗帘缝，沈砚发现孟教授也正在看着他。

一老一少，隔着三层楼，沈砚先走了。走出一段，他回头看，窗帘已经合上了。三年了，他堵这老头三年，头一回觉出来：这老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这么看来的话这老头还是知道点东西的，不敢说的人可要比不知道的人更值钱。

晚饭桌上，妹妹问：“哥，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吃饭都不好好吃，咋老是盯着个表看？”

“瞎说我没看。”沈砚随口敷衍道，

奶奶在旁边插嘴：“你跟你爸之前一个样，心里一有事，就摸表。”

沈砚的筷子停了停，奶奶也默契地没再说。低头喝粥，粥碗上浮着一层热气，把奶奶的脸遮得影影绰绰。

夜里，等奶奶和妹妹都睡下，沈砚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个旧本子，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四年了，本子上记着每一个提过“沈师傅”三个字的人：修鞋的老赵、收废品的、两个酒客、三个送货的，还有孟松年。有的人已经搬走了，有的人死了，但本子还在记。他有时候觉得，本子比他的记性更可靠。

他拧开笔，在新的一页上写：

孟松年，不敢看表。灰制服，袖口有编号，“认主”。

写完，他盯着“认主”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了抽屉最底下。

然后他铺开那张地图。

七个红点，七个地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找到了梧桐巷那个点。

红点变淡了，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比昨晚浅了一层，边缘模糊，感觉随时都会从纸上化开。

他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指腹染了一抹红。

红点还在淡，沈砚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像盯着一盏快灭的灯。

他忽然想起孟教授的话：“那东西认主。”

沈砚转头看向窗外，街尾的路灯还亮着，大半夜的，白晃晃一盏，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白天亮，夜里也亮，这灯简直比那双九的牛马都忙。

显然那灯并不是给他照路的。

沈砚拉上窗帘，躺下。怀表紧紧地压在枕头底下，凉丝丝地贴着他的后脑勺。他摸出表，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句：

“这表是我爸的。”

表针没动。

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傻。可还是没舍得把表放回抽屉还是放回了枕头底下，这表针要是真动了，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明天，打算去城西旧仓库看看。毕竟那地方，他沈砚早晚都得去。

沈砚沉沉的睡了过去。

深夜，梦里他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到七就停。数到七的时候，那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第七下，还差得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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