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表盘底下浮出了一个字

白天，修表铺没客人。

沈砚坐在柜台后头，把怀表举到灯底下，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表盘。玻璃蒙子上有道旧雾，沈砚拿起桌角的抹布擦了擦，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掉，跟长上面似的。玻璃下面，白瓷盘面，六点十三分的位置停着两根针。

他不敢拆这表，孟老头那句“认主”时时刻刻环绕着他心头，再手痒也只敢拧开后盖瞄一眼，然后原封不动地合上齿轮，油的，弦，都好好的。柜台上的座钟响过六下，第七下还是没影。

看了一上午，脖子都酸了，到最后没看出个鸟样。沈砚放下放大镜，揉了揉后脖颈，在脑子里翻着那张地图。七个红点。表盘上要是有字的话，那么就会空出七个位置。七个点，七个字，这表跟他爸当年画的地图，怕是穿一条裤子的。

等到晌午了才来了个修闹钟的，沈砚三分钟就修好，只收了五块钱，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块表。待客人走后，他又把表举起来，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数：时针后头一个，分针后头一个，六点十三分那个“六”字上头一个……数到最后，还是空。

中午，他翻出那张“先修表”的纸片，跟表并排摆着，比了又比。纸片上的字手抖，墨重；这表上没字。沈砚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头绪，于是又把纸片收了回去。

“哥，你魔怔了。”妹妹站在门口，“饭不吃，店不看，就盯那块破表”

“老规矩，逢七不出门。”里屋，奶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表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砚把表搁下，“你要是不去写作业，我也得说你。”

妹妹翻了个白眼就走了。里屋，奶奶依旧老样子搓麻绳，沙沙沙，跟数日子一样。

沈砚把表收进抽屉，锁上，又打开，又锁上。锁簧咔嗒响，他也不是要藏它，就是手欠。说到底，他就想守着它。

夜里，他照例把表压在枕头底下。刚躺下，就听见一声轻响。

“咔。”

沈砚一个激灵坐起来，把表掏出来。表针不动了，倒走了这些天，这会儿停得死死的。看到这沈砚猛吸一口凉气，

他拧了拧弦，不动。拨了拨表冠，不动。又像最开始那样，死透了。

正要塞回枕头底下，他余光扫见表盘上多了点东西。

玻璃下面，白瓷盘面空荡荡的地方，浮着一个字。

言。

古体的“言”，一笔一画清清楚楚，颜色发黑，透着点暗红，像是从瓷盘底下渗上来的。

沈砚的手指僵在表壳上。

这个字他见过，不是见过这个字，是见过这种笔法——起笔重，收笔轻。跟招牌上那个红圈一个路数

这跟“先修表”的不是一个人的手笔。纸片上那三个字抖，但这个字很稳。

许一帆

那个名字就这么自己蹦了出来。大夏天的戴口罩，说话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没走。”“别查了。”“你。”言。这人惜字如金，金贵得跟这个字一样。红圈是他画的，这字也是他的手笔。可表在抽屉里锁着，他怎么把字塞进表盘里去的？还是说，这表本来就认识他？沈砚被这个念头冰了一下，后槽牙都凉了。他合上表盖，把表狠狠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沈砚把表贴到灯下，侧着看。字浮在瓷盘和玻璃之间，墨色还在一点一点往深处沉，好像活了过来。他哈了口气在玻璃上，雾水盖住那字。等雾散了，字还在原处，一笔也没糊。

这表盘空白处，能容七个字。他数了数，数不出头绪，可还是品出点味来：这表不是坏，是还没到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他又想起那张纸片

“先修表。”

修的不是齿轮，齿轮早装上了。修的是这七个字。七个字，七个红点，这是他爸留下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跟“七”过不去。座钟响七下，巷子两百一十三步——二一三，加起来是六，差一步才是七。他打了个寒战，全身汗毛的颤栗了起来。

他把地图从抽屉里拿出来，摸着灯看。发现梧桐巷那个点又淡了一层，比昨晚还浅。七个点，七个字。他忽然想：要是每个字都对应一个点，那等到这表修好的那天，这地图是不是就全会显白了？

夜很深了，他把表放回枕头下，躺平。黑暗里——

嗒。嗒。

他猛地睁眼，这声他熟。二十二年前那个包裹送到门口，箱子里就是这个声。当时他以为箱里有块表，拆开是三样死物。现在这声又来了。

他坐起来，耳朵贴着枕头。

声音是从表里传出来的。表针停着，声音来自装进去的那颗齿轮上。嗒。嗒。很轻，很稳，活像一颗心在跳。

他屏住呼吸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停了。他回想起了梦里那句话：第七下，还差得远。但是这表的心跳，就七下。

他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这表是我爸的。”

嗒。又响了一下。

他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屏住呼吸在等第八下。

没有。

真的就七下。

沈砚后脖梗子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翻身下床，赤脚站到地上，把表从枕头底下拎出来，托在掌心。表壳冰凉，可贴着壳的那一小块掌心，却莫名其妙地烫。

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放进柜台抽屉，上了锁。那声“嗒”从此再也没响过，跟从来不存在似的。可他耳朵里，第七下啪嗒声还在回荡。

一夜没睡踏实。天蒙蒙亮，外头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跟那晚一个敲法，沈砚的心揪了一下，又落了回去。来的人是谁，他这次居然没觉得意外。

沈砚披了衣服去开门，手搭在门闩上，先从门缝往外看一眼。外头雾薄，站人处先看见半张下巴。

门口站着许一帆。

没戴口罩。

下巴上，清清楚楚，一个古体的“言”字纹。一笔一画，起笔重，收笔轻。

跟表盘里浮出来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沈砚把门打开了。

两人隔着门槛，谁也没先说话。晨雾还没散，许一帆的肩头又是湿的。他的下巴抬了抬，那个字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沈砚看了看门外发现没旁人，于是轻声道，“进屋说，”便侧身让开路，手心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许一帆还是站在门口没动，他率先开了口，吐出了三个字：“看见了？”

沈砚的眼白猛缩，那扶在门框上的手也暗暗收紧：“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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