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整条街的门牌开始换位置

早上七点，沈砚出门买豆腐脑，一眼就看见巷口的门牌挂在别人家门上。

“梧桐巷17号”，蓝底白字，端端正正地钉在9号的门框上。沈砚收住脚步，回头数了数：7号挂着3号的牌，3号挂着11号的牌，这整条街的门牌跟洗了牌一样，全都乱了。

卖豆腐脑的老张端着锅站在门口，看看门牌，看看自己的门，挠了挠头：“奇了怪了，我家是几号来着？”

“9号。”沈砚开口说。

“不对吧，我在这住了四十多年了，记得根本不是这个数啊……”老张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住了四十多年的人，忽然说不出自己家门牌号。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带出来。

“豆腐脑，两碗。”他说，“一碗加糖不加盐，一碗加盐不加糖都打包。”

“你妹又去厂里了？”老张舀过豆腐脑，“这丫头，白天厂里打零工，晚上还要上课，你这个当哥的也不拦着点。”

“我想拦拦不住啊，那丫头脾气犟得很。”沈砚接过豆腐脑。

往回走，沈砚越走越慢。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不过两百米，一眼就能望到头。可奇怪的是两边门牌全挪了窝，连墙上的“禁止停车”都换到了另一面墙上，墙上的字还是反的。

跟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的巷子是“走不完”，今早的巷子却是“认不出”。

“哥！”王婶的儿媳妇在巷口喊，脸色煞白，“小豆子不见了！”

小豆子是王婶的孙子，六岁。早上追一只猫，追进了巷子，到现在也没出来。电话手表打得通，孩子在电话里哭：“奶奶，我找不到家了……”

话罢沈砚把豆腐脑往老张摊上一搁，就往巷子里走。

“小沈！”老张拽他，“那巷子邪门，前几天还……”

“我在这条街长大的，”说罢，沈砚加快了脚步朝巷子走去。

巷子里静得很。门牌全错位了，两边的门全都关着，像条僵尸街。他走了几步，蹲下来。

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第三块砖是松的。他家门口也有这么一块松砖，奶奶也天天念叨“回头找老陈来修”。

“小豆子！”他喊。

“沈叔叔！”孩子的声音从前面来，带着哭腔，“我家没了……”

“叔叔在呢，先别害怕，叔叔马上就找到你了。”沈砚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台阶，六层；门口的擦鞋垫，第三家是红花的，第五家是格子的；老张家的门板有股豆腐脑味，周家门槛缺了个角。他闭着眼都能摸出这条街。

巷子今天认不出他，但他认得这巷子。

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门牌上写着“梧桐巷1号”。1号是巷口第一家，姓陈，早些年就搬走了，房子整整空了五年。

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的一声就推开了。

屋里面空荡荡的，这么多年没人住，墙角上都结了厚厚的蛛网。可屋子正中间的方桌上，摆着一辆小玩具车，红色的，轮子还在慢慢转。

这可不就是小豆子的车嘛。即使这屋连门牌都换了，沈砚却一眼认得出来这就是小豆子的东西。

小豆子蹲在桌底下，抱着膝盖哭。当小豆子看见他的时候，哇地一声扑过来，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糊了沈砚一裤腿的眼泪鼻涕。

沈砚抱起孩子，转身就往巷口走。巷外已经围了半条街的人，王婶一家冲上来，儿媳妇接过孩子，又哭又笑，王婶拉着沈砚的胳膊，说不出囫囵话，只会说“谢谢”“谢谢”。

老张端着碗豆腐脑挤进来，往小豆子手里塞：“来小娃子，压压惊。”

王婶拉着沈砚的胳膊不撒手，眼睛红通通的，翻来覆去就一句：“小沈，多亏了你，今天多亏了你啊。”旁边几个街坊也凑过来，七嘴八舌：“这小沈胆子也是真大。”“这巷子以后可不敢让孩子进了。”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人堆外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不习惯这个。

“沈叔叔！”小豆子忽然回头，“你家门牌，挂到我家去了。”

沈砚抬头看。自家门框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挂。反而巷口那边，王婶家的门楣上，蓝底白字，“修表”两个字的木招牌和门牌挤在一起，歪歪斜斜。

恍惚之间沈砚也看清了，是自家那块“修表”的招牌，也挪了地方。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招牌上，“修”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红印子。不深，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昨晚那个圈，还在。红印子是从圈上拖出来的一笔，往巷子深处指。

沈砚心里一沉。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径直往家走。

经过街尾，那盏死了半年的路灯，啪地亮了。

亮得晃眼。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灯就这么亮着，白炽的光，把半条街照得清清楚楚。他记得这盏灯，市里修过三回，回回修完亮两天，又灭。

这会儿，它自己亮了。

“线路抽风。”他嘀咕一句，没再管。

回到家，他关上门，把怀表从柜台抽屉里摸出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表在走？！！！。

沈砚愣住了。这表装上齿轮这么长时间了，可从来没走过啊。他盯着表盘，头皮一阵发麻。

秒针倒着转。

逆时针，一格一格，走得很稳，像有人在往回拨。

倒着走。妈的，这又是哪一出？昨晚那怪人刚走，今早门牌就乱了，现在表也倒着走，一件赶一件，跟商量好了似的。沈砚把表翻过来看，后盖严严实实，没人动过的痕迹。

他把表凑到耳边。没有声音。再贴到灯下看，秒针确实在倒走，分针也在动，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哥？”妹妹在里屋喊，“豆腐脑都凉了！”

“来了。”沈砚把怀表塞回抽屉，应了一声。他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跟看个陌生人似的。二十二年了，头一回觉得这个家不踏实。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像要跟着门牌一块儿换地方。

出门前，他下意识看了眼巷口。

那有两个灰制服的人蹲在街尾路灯下。一个人捧着个黑匣子，另一个人拿本子记着什么。黑匣子上的指针，直直指着这边。

指着修表铺。

灰制服的人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人冲他点了点头，像认识他似的。

沈砚没点头，他退回屋里，立马就把门关上了。

门缝里，他听见外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

“……偏高。”

“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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