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锯倒的第三天,出了一件秦砚没想到的事。
那天下午他上学去了,书包忘在了平房,装材料的那个。他爸收晾晒的床单,进屋取夹子,脚碰到了床底下的书包,书包歪倒,里头的东西滑出来半截:一本烂了封皮的旧书,一卷用皮筋捆着的纸。
他爸本来不想动。可是那本书滑出来的样子太扎眼,封皮是毛边纸糊的,上头没有字,书角让水泡过,又干透了,翘着。他爸的手伸过去,把书抽出来,翻开。
看不懂。
字都是认得的,凑在一起就不认得了。什么“山管人丁水管财”,什么“形止气蓄”,什么“择其血”。他爸一页一页地翻,翻得越来越慢。这本书是手抄的,抄书的人字不好,可是页页都翻了毛边,看得出翻的人极熟。书的最后几页,夹着干枯的艾草叶,一股陈年的苦香。
他爸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秦家坳的老人们说过,坳里的秦家,祖上是给人看阴宅的手艺人,后来不知哪一代绝了传,只留下一句话,秦家的手艺在碑上。他那时只当是老人们编的古。今天,这本书躺在他手里,封皮上没有字,内页被人翻得起了毛。
他爸想起儿子去年冬天上山抓药,膝盖磕破那回。想起儿子从那以后像换了一个人。想起儿子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念过一句什么“形字一笔”,他当时只当是背书。
翻到中间,掉出来一页折着的纸,是画图用的那种白纸,摊开,上头一张图。
图上是一个院子。院子的方位他认得,那是万山实业。图上线不多,楼是一个方块,路是一道弯,水是两条线。三个叉。
他爸把图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他不是笨人,万山实业那个院子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图上这三个叉的位置,他一个一个辨认过去:一个在排水口。一个在后院。他手指停在第三个叉上。
第三个叉,画在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
他家巷口那条巷子?不对,他家巷口有裁缝铺。他盯着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那是钱万山家的巷子。他去过一回,给人送过东西。
他爸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也是慌的。他想起这半个月儿子每天天不亮出门,想起儿子夜里的翻身声,想起儿子那句“再等三天,他们会来求你”,想起钱家老太太的梦话,钱万山的失眠,钱万山下乡,钱家锯树。一件一件,像一串珠子,今天这页纸,是串珠子的那根线。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嗡声。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儿子叫醒,问个清楚,骂一顿,把这些东西烧了。他的手已经伸向门闩了。
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墙塌的那天晚上,儿子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睛都没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要怎么样的心思,才能把怕咽下去,把一个家挡在身后。他要是一嗓子吼出来,把这孩子正在走的那条道吼断了,往后再有什么事,这孩子要么一个人硬扛,扛到出事;要么收手,收手了,这个家回到老路上,一天一天,等着钱家的下一把火。
他爸的手从门闩上放下来了。
他把书合上,把图折好,又拿起那根皮筋,原样捆上,塞回书包,把书包推回床底下原来的位置,连歪倒的角度都对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一个字没落。他把信纸揉了,扔进纸篓。
晚上秦砚回来,一切如常。他爸在灯下补袜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今天学校留的什么作业?”
“数学两页,语文一篇。”秦砚答得很自然。
“嗯。”他爸说,“吃完饭把书包理一理,别天天塞得乱七八糟。”
秦砚应了一声。他没察觉出这一句寻常话底下压着什么。他爸补完袜子,把针别回线团,说:“小砚,爸跟你说个事。”
“嗯?”
“爸年轻的时候,跟你爷爷在秦家坳后山,也见过一回写字的碑。你爷爷不许我碰,说山里的碑,是山里的账。”他爸顿了顿,“爸没念过多少书,可是爸懂一个理:账这个东西,要么不记,要记,就得记到底,算得清,认得下。”
秦砚拿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爸。”
“去把碗刷了。”他爸说,“刷完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读。”
秦砚刷完碗,回到屋里写作业。他爸动过书包。动过,又原样放了回去,连一个字都没多问。
这比问,重得多。
他一边写数学,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爸知道了。知道了多少?书,图,可能还有那本《相形》里夹的什么东西。他爸不问,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等着他自己开口。二是,信他。
他想起晚上他爸说“账要记到底”,笔尖在数学本上顿了顿。
写完最后一道题,他合上本子,走到他爸跟前,说:“爸,明天我要出去一趟,晚点回。跟你说一声。”
他爸补袜子的手没停:“去哪儿?”
“办点事。安全的。”
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爷俩的目光在灯底下碰了一下,又都挪开了。
“早点回来吃饭。”他爸说。
就这一句。秦砚回屋躺下,听见外屋他爸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的声音,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那晚他睡得很沉。他知道,从他爸那句“早点回来吃饭”起,这个家里,有两个人各自揣着一本账,都认了对方那本的存在。谁也不戳破,谁也不追问。这个家的走法,从今夜起,变了。
夜里,秦德海在黑地里睁着眼。他听见棚子那边儿子的呼吸匀了,睡熟了,才慢慢坐起来,点了烟。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儿子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可是儿子不说,是因为说了会把他拽进来。这孩子从墙上塌了那天起,就把这个家挡在身后了。
烟头明了又暗。他爸在黑地里,把一句话反复地咂摸:这孩子的心,比这个家的门都大。拦是拦不住的。拦不住,就只有一件事可做。
他做出了三个决定。第一,从明天起,家里的钱,分三处放。第二,他明天去一趟县里,不求办事,只把人认下,留条路。第三,他开始留意一个人:钱小年。儿子看过那小子的鞋,那他就替儿子看着那小子的人。
当那个说“再等三天”的孩子需要后盾的时候,得在。
他爸第二天果然去了县里。没找吕民警,先去了老相识的茶馆,坐了一晌午。回来的路上,绕到派出所门口的邮局,寄了一封挂号信。信是寄给谁,说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晚上吃饭,他爸提了一句:“派出所吕同志说了,往后咱们站的事,就是他们的事。玻璃砸了,当天立案。”
栓子问:“真能管?”
“信封上的章,比人多。”他爸夹了一筷子菜,“他砸一回,立一回案。案底攒起来,攒到那一天用得上。这一天不会远。”
秦砚在饭桌上没吭声。他爸这封信寄的什么,他猜不出来。可是他知道他爸在做的事:他在给这个家修路。明面上修的是律的路,暗地里,修的是人心的路。这一手,比他想的周到。他以前总觉得他爸是熬,今天他看明白了,他爸的熬,是有章法的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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