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明

沈残说过，一年当中有四个日子，天地之气翻个个儿：两个分，两个至。那时候动局，事半功倍，因为不全是你的力，有天地的力搭手。

清明不算四个日子，可是清明前后，地气上升，旧的东西烂，新的东西生，浊气往外拱，也是动局的日子。秦砚问过老头这算不算取巧，老头说：巧什么，庄稼人春天播种，问你算不算取巧？天时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不用，白瞎。

清明前一晚，他上了山，把整个收口的章程，当着老头的面摆了一遍：起钉，胶布，七面镜子挂的位置，还有钱家巷。老头听完，闭着眼想了半晌，睁眼只改了一处。

“镜子，少挂两面。”老头说，“五面，够了。七面是圆满数，挂满了，像是有高人在局。少两面，挂得偏，挂得糙，像是不懂行的愣头青干的。让人猜不透，比让人佩服，安全十倍。”

“那两枚不挂的，做什么用？”

“留着。”老头说，“局要留后手。前头的都响了，响到什么份上，你说了不算。到那一天要是还不够，剩下两枚，是你自己的兵。自己的兵，不到万不得已，不出营。”

“那第七面呢？”秦砚问，“我自己那面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那面，不是挂在墙上的。我说过的，你自己知道它什么时候用。”

秦砚把这一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牢了。下山的路上，他数着天上的星星把章程又走了一遍。走一遍是一遍的数，走到村口，他在心里把五面镜子的位置重新排了：偏，糙，不成阵。要让懂行的人看了摇头，要让不懂行的人看了心毛。最难的就是这个分寸，像得不能太像，假得不能太假。

清明节前一天，夜里下了小雨。

秦砚等的就是这场雨。雨把他要做的两件事，一起办了。

头一件，起钉。

雨下到十点，他出了门。出门前他在院里站了一息，朝值班的老周那屋的灯看了一眼，灯亮着，人没睡实。他没走大门，走的后墙他早就踩好的豁口。台阶第七级的砖缝，泡了这几个月，酥得一碰就掉渣。他用两根细铁丝弯成钩，探进缝里，夹住钉帽，慢，稳，往外抽。钉子出来的一瞬，他手腕一沉，把那点带出来的泥浆顺手抹回缝里，再撒了一撮带来干土，压实。起出来的钉子往怀里一揣，人退进雨里。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那道缝，从此就是一个普通的砖缝。会有人记得那儿摔过人，可是再没有人能找出为什么。

这根钉子，他没有像原先盘算的那样混进废品堆。他把它擦干净，用布条缠了，收进帆布包最底下。他跟自己说：这不是废品。这是他头一件兵器。往后他还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可是头一件，得留着。等哪天他忘了今天的分寸，拿出来看看。

第二件，在雨停之前，他绕到了万山实业门口。

门柱上头有一块广告牌，灯箱的，晚上通亮，蓝底白字，万山实业四个大字照着半条街。灯箱的电，从门厅里走出一根线，顺着门柱上去，接头用黑胶布缠着，缠在离地一人高的位置。这个接头他上个月就看好了。雨水顺着门柱往下淌，淌到胶布，会渗进去一线。

他没碰那根线。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胶布边上那道裂缝，用刀尖，又挑宽了一分。

一分。雨要下透，线要吸潮，灯箱要灭，得靠它自己。他做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头都没回。

五面小镜子，是分开挂的。两面挂在那两棵松树的树杈里，位置挑得极偏，得仰着头找。一面挂在排水口的墙洞上方，一面挂在后巷一个废水管的弯头上，还有一面，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挂在了钱家巷口的电线杆上，高度只到大人腰际，镜面朝着地。

挂完最后一面，他站在巷口，往回望。五面镜子，没有一面是正对着谁家的门的。可是走夜路的人，十个里头，总有一个会在不经意间跟其中一面打个照面。镜子里晃过一个人影，一闪，没了。见过的人说不说？说不清，就不说。不说，就在心里存着。存着的东西，自己会长。

第二天清明，白天没动静。他心里反倒踏实，这种事，急不得，胶布里的潮气要一天一夜才洇透。

当天夜里，灯箱灭了。

半条街的人第二天早上都看见了：万山实业门口那块牌子，黑了。万山两个字从半条街的天上消失了，就剩一个黑框子框着夜色。看惯了那块牌子的人，猛一抬头，心里都空了一下，像熟人脸上少了鼻子。

那天早上，公司里的人围着灯箱议论。电工查了半天，说是线头进水，老化，天灾。可是工人们不这么想。有个人指着门口那两棵松树，忽然“咦”了一声。

“树上什么时候有镜子了？”

众人仰头找。树杈深处，一面小圆镜，一晃一晃的。再一找，排水口的墙洞上方，又一面。后巷的弯头上，还有一面。

三面镜子，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姜主任带人把镜子摘了，摘下来的三面镜子摆在办公室桌上，个个都照得见人。姜主任看着镜子看了半天，让人扔了。扔镜子的人回来嘀咕了一句，说扔的时候，手都发麻。

从这天起，万山实业门口，正式成了县城里的一个“地方”。人人都听说了，人人都没亲眼见过什么，可是人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灯箱灭的同一个夜里，还有一件事。

后半夜，钱小年骑着他那辆摩托车从外面回来。按平时的路，他该从大路拐进巷子。可是那天晚上他在酒桌上喝了半斤，人飘着，非说抄近道。近道要过钱家巷口那段坡。

那条撒了盐的坡，几个月的返潮，青苔已经长疯了，雨后又浮着一层水膜，看着是干的，踩上去是油的。钱小年的车冲下坡，车头一摆，人车分了家。车滑出去老远，他自己出溜出去七八步，脸朝下，磕在青苔地上。

第二天早上，扫街的环卫工发现了他。人还有气，趴在坡底下，满嘴是血。

牙科诊所后来传出来的话是：门牙磕断了两颗，都是齐根断的，接不上了。钱小年在诊所里捂着嘴呜呜地哭，二十出头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消息传开，县城的说法变了味。从“万山门口邪性”变成了“钱家遭报应了”。老太太做梦，老头失眠，儿子摔门牙，一件事是巧，两件事是凑，三件事凑齐，人人嘴里就有了那两个字：报应。

报应这两个字，比邪性两个字厉害。邪性是躲，报应是算账。躲的人绕着走，算账的人要上门。从这天起，万山实业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送货的三轮开始绕道，谈生意的电话开始推脱，连食堂买菜的都说，卖菜的看见万山的人来，价都往上抬三分。

秦砚在书店听见这些话，正掸书架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掸。

他心里没有痛快。他想起沈残那句“东西响有东西响的日子”。如今砖响过了，钉响过了，盐响过了，连天时都搭了***。这一局的四样死物，样样都活了。剩下三样：门板，还有他贴身带着的那面血镜，以及两枚没有挂出去的镜子。

收口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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