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句问话

钱万山受不了了。

第十天，天不亮，他那辆深灰的伏尔加出了城，往南，走了四十多里土路，停在青龙山下头一个村子的村口。

这天夜里秦砚也醒着。他在棚子里躺着，忽然心里一跳，没来由的一跳。他后来才明白，那一跳的时候，正是钱万山的车出城的时候。这一局走到这一步，他跟那个人之间，已经隔着几十里地拴上了一根线，那头一动，这头有感。他把这感觉记下了，没有跟任何人说。

钱万山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秦砚是拼起来的。招待所食堂的师傅说，钱老板现在吃饭，先看菜，再看门口，最后看天。修表的老头说，钱老板来修过一回表，坐在那儿，手抖，表冠都拧不上。澡堂子里传的更玄乎，说钱老板搓澡，搓背的师傅手重了些，他跳起来骂了半条街，骂完自己坐在池子边上喘，喘得像条老狗。

一个在县城横着走了半辈子的人，正在从里头一点一点地塌。秦砚听着这些，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滋味的静。他想起沈残说过的：局走到深处，赢家和输家都不好受。赢家是悬着心，输家是悬着命。

这事秦砚是两天以后知道的。消息的来路很绕：村里来卖废品的老汉，卖完货在站里喝水，跟老周闲聊，说前两天村里来了辆小汽车，钱老板，就是给万山实业供货那个，来找西头住的三爷公看事。三爷公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看事先生，看事不看相，只问三句话，问完就给一句断语，多一句没有。

秦砚端着水碗，站在边上，一个字没落，耳朵全支起来了。

他心里同时也掠过一丝异样。沈残从没提过还有同行。这一行的人，按老头的说法，散在天下，如同水汽散在空中，彼此不照面。可是今天，一个青龙山下的老先生，隔着一口井，跟他打了个照面。那老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几十里，在跟他说话。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一个局，看的人越多，走形越快。三爷公要是再往下说，说出个所以然，钱万山就有了主心骨，或者，有了仇人。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三爷公那院子我去过，土坯房，院里一棵枣树，一棵椿树。钱老板去了，先递烟，三爷公不接。递红包，也不接。三爷公就坐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猜头一句问的啥？”

“问的啥？”老周给足了捧场。

“问：你家里，有东西被你压着。”

老周哦了一声：“这不废话，谁家没压着点旧东西。”

“你听我说完。”老汉一拍大腿，“钱老板也是这么说的，说三爷您给个明白话，我家里压着什么？三爷公就说了俩字。”

“俩字？”

“水。”

秦砚端碗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可是他的耳朵里，自己的心跳突然大了起来。

水。这个字，三天之内他能想到一百种问法，可是三爷公一开口就是水。井里那位，已经不光是叫门了，这个字是顺着麻绳爬出来的。盐水是引，引出来的东西，走的第一站，被一个山村的老人，一句话点破了。

老汉还在往下讲：“钱老板脸都白了，又问，水怎么了？三爷公说，水不害你，是你害水。你要问自己的事，回去把井的事想明白。再问，三爷公就不言语了，端茶送客。钱老板又包了个大红包搁桌上，三爷公看都没看。钱老板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也太神了。”栓子听得直咂嘴。

“神什么，”老周说，“十有八九，钱万山家的事早传到乡下了。他封井的事，工程队的人谁不知道。”

秦砚在心里冷冷地过了一遍。老周说得对了一半。封井的事确实传得开，可是“你害水”三个字，不是打听来的。这三句话是一套，压着，水，害水。三爷公没见过钱万山，可是这三句话像是一把尺子，把钱万山这个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地底下被压住的活水，绕着县城走了多少年，今天终于开了口。

他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三爷公。青龙山下，只问三句，多一句没有。这个世界上，原来除了沈残，还有别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个名字和一个村子的方位，记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送走老汉，秦砚把院子扫了。扫到那口老井边上，他停了停。他爸留底的那本账，还压在井壁砖缝里。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底下的水黑亮黑亮的一小片，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沈残说过的另一句话：人欺负水，水不吭声，水记账。

当天夜里，钱万山从乡下回来的第二天，县招待所的人看见他一个人在食堂喝了半斤白酒。喝完，他站在食堂门口，对着夜色打了个长长的电话。

打电话的内容没人知道。可是第二天，姜主任带着人，把钱家院里那棵大槐树，锯了。

锯树是姜主任自己提的主意。他在电话里听出来的意思就三个字：都弄掉。老太太的梦，先生的纸，山里的断语，一样一样都没用。姜主任跟了钱万山十几年，头一回听见老板用那种声音说话。他放下电话，后脊梁全是汗。他隐约觉得，这个家在塌，而且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塌。他拦不住塌，他只能把看得见的，一样一样拆掉。

锯树的时候，半条街的人围着看。槐树少说长了五十年，树干两个大人合抱不过来，锯到一半，树身夹住了锯条，工人换了两根锯条才锯断。树倒下来，砸塌了半截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一格一格的旧砖。有人看见墙倒的那一角，墙根的土是湿的，一大片湿，四月的日头晒了一上午都没干。

围观的人不知道那片湿是什么，可是人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有人说了一句：“这树底下，怕是有水。”这句话当天又传遍了全城。

钱万山站在自家门口，脸色灰败，一句话没说。

秦砚在人群外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树倒了，病根没动。可是这一锯，把一个人的心气，锯断了。

当天晚上，他照常吃饭，照常写作业，照常十点躺下。躺下以后，他做了一件这一个月从没做过的事：他把整局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从砖，到钉，到盐，到井，到灯箱。五步。每一死了，他都问了自己同一个问题：这一步，若是重来，我还会不会这么做。

砖，会。仓库塌了没人伤。钉，他停了一息。四个人摔，个个见血，好在都没大碍。这一步，他如今想，是走险了。往后手艺精了，要学的是不让人见血。盐，会。井，他停了很久。井底下那个跟他隔着墙听他凿东西的东西，他至今不知道是什么。灯箱，会。

复盘到最后，他在黑暗里给自己立了三条新的规矩：第一，再见血的活，不做。第二，接不住的东西，不开眼。第三，每一局收口之前，先想好退路，退路不是给自己退的，是给这个家退的。

定完三条，他睡了。这一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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