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睡不着

老太太的梦话还没停，钱万山自己先睡不着了。

这事是修车摊老头带来的。“钱万山失眠了，你信不信？”老头一边给车条编帽一边说，“招待所的人说的，上周县里开会，农业那摊子汇报，念到一半，钱万山睡着了。张着嘴，呼噜都出来了。主持会议的咳嗽了三声没咳醒，还是边上人捅的他。”

老周在边上搭腔：“多大的官，累的呗。”

“不是累的。”老头压低声音，“招待所的人说，钱万山这半个月，天天后半夜在院里站着，站到天亮。他家那口子找招待所的大夫要过安神的药，吃了不管用。”

“站着干什么？”

“听。”老头说，“站在院里听。说是后院有动静，让人挖开看了三回，什么都没有。”

事情越传越走样。菜市场说钱家老太太撞了客；茶馆里说钱万山那个项目地底下不干净；连理发店都传出了版本，说钱万山年轻时候在乡下干过缺德事，报应找上门了。传到最后，连原本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开始把自家倒霉事往上联想，说去年丢了一只鸡，说今年闪了腰，都是那个方向的风水不好。

人心这个东西，一旦有了方向，什么故事都能往里装。

秦砚每天在这些传言里穿来穿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一个字。所有的消息，都是人家送上门的。这是他跟沈残学的最后一门基本功：嘴闭得住的人，全世界都会替你说话。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传言每过一天，就长一节。第一天只是钱万山开会睡着。第三天，变成了钱万山开会睡着了呼噜。第五天，变成了钱万山呼噜打着打着突然坐起来喊了一句什么。到第七天，喊的内容都有了版本，有人说他喊的是娘，有人说他喊的是水。

没有任何一个版本是真的。可是每一个版本都在替他做工。他现在懂了沈残那句“人心会自己往邪处走”的后半句：走起来以后，不用人推，人心自己会跑。

他只做过一件多余的事。第八天，他在书店买了一副对联纸，借口练字，写了一副，让他爸挂在站门口。上联：秤平斗满。下联：夜不闭户。横批：童叟无欺。

他爸挂上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是当天下午，来卖废品的人，有五个在门口那副对联底下站了站。有一个老头看完对联，进站称完货，多说了半句话：“还是你们这儿踏实。外头传的那些话，听听就行了，跟你们不相干。”

秦砚要的就是这半句话。满城的闲话像一场大水，得有一块高地，让水知道往哪儿退。这副对联，就是那块高地。

第七天晚上，饭桌上，他爸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听说钱万山病了。”

“什么病？”老周问。

“睡不着。”他爸说，“县的协调会，说是因为万山那边有事，往后推了。”

栓子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活该。他家推墙的时候咋不想想别人睡不着。”

他爸没接这个话。他爸的目光越过饭桌，在秦砚脸上停了停，又挪开了。秦砚正低着头扒饭，扒得很专注。

他爸忽然问：“小砚，你说，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白天能吃能喝，晚上睡不着，是什么病？”

“是心病。”秦砚说，“白天欠下的，夜里要还。”

桌上静了一下。栓子没听懂，老周似懂非懂，他爸全听懂了。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小砚，爸再问你。钱万山这样的，要是有一天，站在咱们家门口，客客气气的，你怎么办？”

秦砚放下了碗。

他想了想，说：“请他进屋，倒茶。茶是热的，话是冷的。他来谈价，咱们按条例。他要是赔罪，咱们受着，不受是咱们小气。他要是来耍横，爸，那是你跟吕同志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扭头对老周说：“老周，你听见没有。这话像个十四岁的说的吗？”

老周嘿嘿地笑：“德海哥，我说句不中听的。小砚这脑子，随他爷爷。你爹当年在坳里断家务事，也是这么几句，四面八方都服。”

他爸没接这个话。他爸的目光又落回秦砚脸上，落了很久，最后落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吃饭。”他爸说，“菜要凉了。”

秦砚扒饭的动作没停。他听得出这话底下的东西，他爸在试他，也在试探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怀疑。刚才那几句，他说得比预想的多。可是他必须说。他爸心里那点怀疑，像窗户纸，与其让人捅破，不如自己先透一点光。

“爸，要不咱们别搬了。”

这句话是秦砚说的。他说完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人临时起意。

他爸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院里去了。秦砚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了，跟出去。

院子里，他爸背对着他站着，望着那段新砌的墙。半个月亮挂在墙头上。

“小砚，”他爸没回头，“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实话。”

“嗯。”

“钱家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飞蛾撞灯罩。秦砚站在灯影外头，胸口那面小镜子贴着心口，凉了一下。

他可以说没有。他爸查无实据，说没有就是没有。可是他看着他爸的背影，那个背比去年薄了，比上个月薄了，他知道他爸要的不是一句过关的话。

“爸，”他说，“你信我一句话。我没有做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墙不是我推的，账不是我烧的，钱家老人做梦，跟我没有干系。钱万山睡不着，是他自己的账，夜里找他算的。”

他爸的背影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可是秦砚看见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

“三天前你说，三天以后他们会来求我。”他爸说，“还有两天。”

“不用两天了。”秦砚说，“爸，你把材料备好。协调会一开，人家求上门来，你一开口，就得是条例上的价。”

他爸站了很久，回屋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早点睡。”

那天夜里，秦德海没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些翻得起毛边的条例抄文，一页一页，又看了一遍。

看到后半夜，他找出算盘，把家里所有的家底又打了一遍。打完，他把算盘一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开锁，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一张地契。纸都脆了，是秦家坳老屋和坡地的老契，他爷爷传下来的。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又原样包好，放回去，上锁。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地里坐着。

他想起儿子说“秤是准的，账是清的，夜里睡觉不用插门”。这三句话，是他自己挂在嘴边半辈子的话，他从来没教过儿子。他爸当年教他的时候，也是这么三句。这孩子像谁？像他爷爷。那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是全县的秤没有一杆敢在他面前做手脚的老秦头。

窗外，井台那边的方向，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秦德海觉得，这口井也在听着。这一个月的事，井底下，未必不知道。

他躺下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做了一个决定：儿子给的三天，他不但等，他还备。他把材料抄了第三份，放在信用社他妹的保险柜里。这一份，天烧不着，人偷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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