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没敢动手。他在家里躺了一天,把前半夜熬掉的觉补了回来,把整个盘算又过了三遍。第三天,他去了趟破庙。
他把钱家宅子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了。讲反弓,讲槐树,讲墙根底下那丝水声。沈残听完,半天没说话,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
“你打算动哪里?”
“后院的井。”
“井封着。”
“封着才好。”秦砚说,“封着,就是压着。压着的东西,给它一个眼儿。”
沈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点东西,不全是考校,还有一点秦砚读不出来的情绪。
“说说。”老头说。
“反弓是路,路是公家的,我动不了。槐树是他家的树,砍不砍随他。门前死水,一场雨就冲散了。这三样,都是明病,明病动不得,动了就是跟人叫板。”秦砚说得很慢,这些话他在心里过了不下二十遍,“可是那口井不一样。井是他自己封的。他封井那天起,这个宅子就是一口扣着盖的锅。我不添柴,不掀盖,我只在锅底开一个针眼大的孔。汽自己会往外走。走出来的东西,姓井,不姓秦。”
沈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人教。”秦砚说,“是你那句‘改不成,坑落你自己头上’。我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往后的每一手,都得先想好,这一手出了事,账记在谁头上。记不到我头上的,才动。”
老头不笑了。他上上下下把秦砚看了一遍,像头一回认得这个孩子。
“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老头重复了一遍,往炉火里看了一眼,“我十四岁那年,还在给我师父倒夜壶。你这个岁数想明白账记谁头上这件事,有人要想半辈子。”他顿了顿,“可是我还是要给你泼一瓢冷水。井这个东西,跟砖不一样,跟钉也不一样。砖是死物,钉是死物,井底下,是有活气的。你把孔一开,出来的是什么,你我都不晓得。你能接住吗?”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
“接不住,我也要开。”他说,“沈老头,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局,我布到今天,已经停不下来了。水淹了人家仓库,人心朝邪处走,钱家步步是败相。我要是这时候撒手,这一局的账,回头算下来,还是记在我头上,因为我起了头。起了头的人,只有两个下场,收尾,或者被尾收。”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炉子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塌下去半截。
“你说得对。”老头说,“也说得怕人。行。我教你最后一课。这一课教完,动局的东西,我肚子里能给你的,就都给你了。往后山高水远,你自己走。”
老头进殿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浸过盐水的麻绳,这是当初清单上第四样的剩余,还有一根一尺长的铁钎,钎头是磨过的。他把两样东西放在秦砚面前。
“绳,湿着下去。”老头说,“井要活,先得让井里的东西,尝着一口外头的味。咸的。咸是信,也是引。三天,最多三天,宅子里最有感应的人,会先不安生。”
“谁是最有感应的人?”
“宅子里睡得最少的那个人。”沈残说,“老人,觉浅。井里的东西叫人,专挑觉浅的叫。”
“要是它不叫人呢?”秦砚问,“要是它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呢?”
老头把那根铁钎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那就看你的命了。”他说,“下山的路上,把这句忘了。带着这句上山的人,手会抖。”
秦砚把这些东西贴身收好,下山。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老头说得对,这句话不能带着。他走到山脚,把整件事又想了一遍,只留下四个字:三天,最多。当夜他没有回家,先在王婶的裁缝铺后檐底下蹲到一点多,才绕进钱家后墙外那片建筑垃圾堆。
后半夜起了风,垃圾堆里的塑料布哗啦啦地响,正好盖动静。他贴到后墙根,循着前晚摸到的位置,在墙里水声最清楚的那一点外头,蹲下来。墙上的水泥封井口在哪,他看不见,可是他不用看见。井是圆的,井台是方的,方圆相切,切角的地方,水泥最薄。
他用手一点一点地敲。实心的,声音闷;空心的,声音脆。敲了小半个时辰,在离墙一米半的地方,敲出了一块一拃见方的空响。就是这儿。井盖不是整个浇死的,当年留过井口,后头补的水泥。
铁钎对准空响的正中,他用半块砖垫着,一寸一寸地凿。凿子声让风声包着,闷得像远处有人在剁肉馅。他的手心全是汗,凿一会儿,停下来听一会儿。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了。
凿到一半,他停了手。
不是累的。是他忽然听见,墙里头的水声,变大了。
不是涨水的那个大法。是近了。原本隔着一层棉的声音,此刻像隔着一层布。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屏住呼吸。水声在墙那一边,缓缓地,移过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水声停了,就停在他手掌按着的那块墙根底下,一墙之隔。
它在听他。
秦砚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凉气。他蹲在黑地里,一动不敢动。风刮着垃圾堆里的塑料布哗啦啦地响,狗在远处叫,全世界都在出声,只有他跟这一堵墙,都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过神来。他想起老头的话:带着怕上山的人,手会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稳的。
他冲着墙,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住,惊扰了。井底下的事,跟姓钱的算,别跟街坊算。”
水声顿了顿,慢慢地,退回去了,退回原先那个深远的远处。
秦砚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才把气理匀。他接着凿。针眼大的孔,凿穿了。
一股凉气从孔里冒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深水的腥甜。他把那截盐水麻绳捻成一股,从孔里送进去。绳头垂下去,垂了很久很久,他手腕上一松。
到水了。
他把绳的外头一截用石片压好,压实,抹上泥灰,跟封井的水泥混成一个颜色。退出来的时候,他把整个井台的轮廓在心里画了一遍:不动了,它自己会说话。
第三天,消息来了。
来卖废品的工人说,钱家老太太,就是钱万山他娘,从前天夜里起,夜夜说梦话,喊一个名字。喊什么,外人不知道,只知道老太太的贴身保姆跟人念叨,说老太太半夜坐起来,问外头是谁在叫她,开了灯,坐到天亮。头一晚大家当老太太年岁大了,第二晚,老太太开始说胡话,说自己娘家院里有口井,井里有人梳头。
“井里有人梳头。”栓子在边上听见,一哆嗦,“这也太吓人了。”
“老太太娘家是哪儿的?”老周问。
“听说是青龙山那边的。”工人说,“老太太年轻时候吃了很多苦,从村里带出来一口灶上的老汤锅,宝贝得不行。这些年糊涂一阵明白一阵,明白的时候,谁都不认,就认那口锅。”
秦砚在纸壳堆后头听着,手里的活没停。井里有人梳头。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老太太的娘家在青龙山下,她是从井边上长大的。她认得那个声音。她这一辈子,把这个声音从村里带进了县城,带进了那座宅子,压在了水泥底下。如今那个声音认出她来了。
不是井在叫老太太。是老太太自己心里那口井,一直没干。
钱万山慌了。当天下午,从地区请了个道士,穿法衣,画符,烧纸,在院子里折腾了一后晌。道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当天就传遍了半条街:老人家想家了,烧了纸就安生。
秦砚在修车摊听见这话,低着头,用锥子扎一捆纸壳。
不会安生的。他想。烧纸是烧给活人看的。井里那位收不收纸,得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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