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条主街

进了县城，秦砚头一件事是晕。

不是晕车。是眼睛不够使。

他从村道出来，头一回站到县城的主街上。一条街，比秦家坳全村的路加起来都宽，两边是楼，楼不高，三四层，可是在他眼里就是高的，高得要把街夹扁了。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自行车铃一串一串地响，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公共汽车头顶上拖着一根线，进站的时候，那根线上噼里啪啦冒火星。

他爸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指：“那是邮电局。那是新华书店，你想要什么书，寒假来看。那是人民电影院，放录像的。”

秦砚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不是在看点，是在看线。

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冒出来一句话，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地方的路，全往一个方向拐。

接着第二个发现跟着冒出来：街上的人走路，也全朝一个方向歪。人多，可是不乱，人贴着人的边走，谁也不撞谁，因为人人都顺着那股流向。就像水，看着乱，其实每滴水都认路。

他站在街口，把这条主街从头到尾望了一遍。街是东西向的，中间有一个十字路口。往东，过了十字路口，路收窄了；往西，路宽，楼也新，一家刚开张的超市占了半条街，门口拉着红条幅。往南的岔路通火车站，一天四趟车；往北的岔路，走到头是河。

人流呢？人流不管你路口开在哪，全往西边涌。东边那半条街，铺子开着门，门口没人蹲，西边这半条，修车摊、烟摊、卖煮玉米的，全扎堆。他站在那儿数了数，一炷香的工夫，从东往西走的人，是从西往东的三倍不止。

他想了想为什么。想了半条街，想明白了。火车站往南，汽车站也在南边，两股人到县城，先合到一处，进城必然先往西走，因为西边是中心，邮局、医院、供销社，要办事的全在西边。东边那半条街是回程的路，回来的人兜里空了，脚步就快。

一条街的人，去的时候慢，回来的时候快。这道理浅，可是摆在整条街上，就是一街的生意，一半火，一半冷。

他爸在前头喊他：“走啊，发什么呆。”

“来了。”

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他爸指给他看，秦砚在门口多站了一分钟。玻璃柜台里摆着书，最里头一排挂着写字帖。他记下了门脸，没进去。他爸说正事办完随他逛，他打算办完正事来站一下午。

这一路，秦砚跟在他爸身后，眼睛没闲着。他看什么都不像头一回进城的孩子看新鲜，他看的东西说出来，他爸得觉得邪性：哪家门口蹲着人，蹲的是什么人；哪个巷子口的树歪着，歪向哪边；邮局的台阶比街面高三级，进出的机要员为什么都从侧门走。这些东西自己往他眼睛里钻，钻进来就摆在那儿，摆成一排一排的，像等他认领。

路过旧货巷的时候，他爸停下来，跟一个收旧家电的打招呼。秦砚趁说话的工夫，把巷子看了一遍。巷子窄，两边堆着待卖的旧货，可堆法有讲究：靠巷口的堆得矮，是等人来看的；巷子深处的堆得高，是不打算卖的，是占地方，占着地方就是占着摊位。巷子中段，有一个摊子空着，地上压了半块砖。他多看了一眼，问那个收家电的：“叔，当中那个摊，怎么空着？”

收家电的往当中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家出事了。他家男人前晌还在这儿，后晌就让人带走了。说是倒腾什么来历不明的货。摊子没人敢接。”

“谁带走的？”

收家电的嘴一闭，摆摆手，不说了。

他爸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扯了秦砚一把：“走了。”

出了巷子，秦砚问：“爸，倒腾旧货也犯法？”

“看什么货，看什么来路。”他爸说，“这行水深。所以爸给你定的规矩你记着：站里收货，来历不明的东西，给多少钱不收。”

秦砚嗯了一声。他心里把那个空摊位记下了。倒不是那件事本身有多大，是那个“没人敢接”。一条巷子的摊位，人人都盯着，一个摊子空出来，没人敢动。能让一条巷子的人同时闭嘴的，不会是小人物。

回收站在城西，紧挨着火车站那条岔路的路口。院子不小，一圈砖墙，三间平房，后院搭着棚子，棚子底下码着分好类的废纸壳和瓶瓶罐罐。栓子正在院里砸煤坯，看见三轮进来，咧着嘴，喉咙里哇哇了两声，跑上来接东西。老周从平房里出来，四十多岁，背有点驼，裤腿一只高一只低，手上全是黑灰。

“德海哥。”老周接了铺盖，“这就是小砚？好家伙，蹿这么高了。”

“秦砚，叫周叔。”

“周叔。”秦砚喊了，眼睛却越过老周的肩膀，看了一眼回收站的大门。

大门朝东开，对着县道。县道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那家新超市的后院墙。

秦砚站在回收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心里那排摆好的东西，有一件忽然对上了。

超市为什么开在街西头？因为人流往西涌。人流为什么往西涌？他顺着人流来的方向往东看，看见火车站的岔路口，看见路口边上这块地。

回收站这块地。

火车站一天四趟车，下车的人，进城办事的人，全从这个路口进主街。这块地是路口的第一块。往后要是真开发了，这儿就是新街的街口。

超市的位置好，可是超市是租的，街口这块地，是他爸的。

秦砚站在门口，后脊梁一层汗。他忽然明白他爸这笔账为什么账面上输定了：他爸算的是地的市价，人家算的是这条街的将来。地还是那块地，账不是一本账。

可是那个出八千块的人，凭什么认得这个将来？

要么是有人给他看的。要么，他自己手里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对面坐着的不是冤大头，是对家。对家下棋，先看的不是你的子，是你的棋品。他爸守理，不贪，不急，一个价谈到黑。这样的人，用吓的不行，用骗的也不行，只能用拖。拖到你自己的日子里出裂缝。

秦砚回头看了一眼站里的院子。老周在码货，栓子在劈柴，他爸蹲在门口拿改锥紧三轮的链条。三个人，一个院子，日头照着，跟往常的哪一天都一样。

他头一回觉得，这种一样，值多少钱。

“德海哥，发什么愣？”老周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进屋，你屋收拾好了。”

秦砚进了平房。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他小学时候用过的那盏台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枕头边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新买的牙刷。

这些是什么时候备下的？他爸这个月来回跑了四趟，什么时候给他收拾的屋子？

他爸在门口站着，说：“先住下。被褥潮，晒两天再用，今晚跟老周挤一挤。”

“嗯。”

他爸转身要走，又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睡觉，别锁门。”

“为啥？”

“锁门声太响。”他爸说完就走了。

秦砚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个插着牙刷的缸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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