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的夜里，比村里静，也比村里吵。

静是没有狗叫。吵的是火车，一天四趟，夜里两趟，火车过的时候，整个院子的地皮都麻，窗玻璃嗡嗡地颤。头一夜秦砚睡不着，后一夜就习惯了，火车一响，他居然能接着睡。

白天他跟着干活。活不难，难的是不弄错。废纸壳踩实了捆，一斤算一斤；铜线剥皮，里外两种价；旧书报按捆收，可捆里头有时候藏着整本的连环画，得抽出来单算。他爸教他认秤，教他认货，教他跟来卖废品的人说话：话要少，秤要足，价报出去就不改。

头一天他就出了一次错。一个老头送来一捆报纸，捆里头裹着半本旧挂历，挂历的纸厚，压秤。秦砚过完秤报了价，他爸走过来，把挂历抽出来，退给老头，重新算。

“爷们儿，重过。”他爸说，“挂历不算报。三毛。”

老头愣了愣：“卖废品的还往外挑钱？”

“秤上的事，是一是一，二是二。”他爸说，“多收你的，你回头想想，往后就不来了。”

老头走的时候，多要了两张旧报纸垫车座，他爸也给卷了。秦砚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把这一幕记下了。他爸讲理讲了两回，一回是对钱万山，一回是对一个卖废品的老头。两回的分量，在秦砚心里一般重。

老周管后院，栓子管力气活。栓子不识字，可是认秤，一杆秤上的星，他闭着眼能摸出斤两。秦砚跟他处了两天，学会了三样：栓子点头是要，摇头是不要，拿手拍两下胸口，是“放心”。晚上栓子烤完脚，总要把秦砚的鞋提到炉边烤上，自己那双反倒烤在后头。

他爸管账。账本是一摞方格本。晚上吃完饭，他爸坐在平房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底下记账，一笔一笔，字写得很工整，收多少，支多少，谁欠着，谁结清，一页一页，从没涂改过。秦砚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爸，你这字，不像记账的。”

“像什么？”

“像写东西的。”

他爸笔停了停，没接这句，翻过一页，接着记。

第三天夜里，出了件小事。

后半夜，秦砚起来解手，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刚走到茅房门口，忽然停住了。

院墙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过路的。过路的脚步是匀的，这脚步走走停停，停在墙根那儿了。接着，有一个很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一。”

秦砚贴着墙根，屏住气。

“二。”

那声音不是朝屋里喊的，是自言自语的，压得很低，数一下，停一下。秦砚顺着声音的方向挪了两步，挪到院墙内侧，墙那边是县道，道上有一根电线杆，灯泡昏黄。

“三。”

秦砚的心提起来了。数什么？他顺着那人的视线一想，浑身的汗毛立起来了：数灯。

他们家院里三间平房，他爸那间亮着，账还没记完；老周那间黑着；灶房那间还亮着一点，栓子睡得晚，临睡要烤烤脚。院里能看见的灯，就这三处。

墙那边的人，在数他们家，夜里几点，亮着几盏灯。

“三。”那人说完这个字，脚步动了，往北去了，不紧不慢，踩着雪，走远了。

秦砚在院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木了才回屋。他躺下，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二，三，三盏灯。

数灯干什么？谁家夜里睡得晚，谁家几点熄灯，这值几个钱？可是转念一想，他心里发凉：数灯不是买卖，数灯是摸底。摸谁的底？摸他爸的底。回收站要被收了，他爸在跑，在撑，在讲理。有人在暗处，一笔一笔记他爸的账，记的不是钱，是这个家还剩多少力气。

他又想起来一层。那人数灯数到三就走了，不数了。为什么数到三就不数了？因为三盏灯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家灯还多，人还没散。要是哪天数到一盏、零盏，那才是收网的日子。数灯的人记的不是数字，是火候。熬汤看火候，收网也看火候。

火车又过了一趟，车头的一声长鸣从铁道那头压过来，整个院子震了震，过去了，又静了。

秦砚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他爸那屋的灯还亮着，能闻见一点很淡的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他爸又在熬夜。秦砚忽然特别想跟他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可他想起老头的话：不许用手艺对家里人。他又想起自己许的愿：用胳膊，别用手艺。

那就不说碑，不说相。他爬起来，披上棉袄，走到他爸门口，敲了两下。

“爸，我帮你记账。”

门里静了一下。“你会记？”

“你念，我写。我的字比你快。”

门开了。他爸让开身，把凳子往灯底下挪了挪。爷俩一个念，一个写，记到后半夜。记完最后一笔，秦德海把方格本合上，压在一摞账本最上头，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字，是随了你姑。”

“姑的字什么样？”

“又快，又硬。”他爸把灯拉灭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他把数灯的事跟他爸说了。他爸听完，扒饭的手停了停。

“数灯？”他爸问，“几个人？”

“一个。看脚步，男的，不胖。”

“往哪边去了？”

“北。往河那头。”

他爸喝了口粥，忽然问：“他数的时候，隔着半堵墙，你怎么知道他数的是灯？”

秦砚一愣。

这一愣，愣出他一身汗来。他没看见，那人说“一”“二”“三”的时候，声音压得那么低，凭什么认定那人数的是灯？他就是知道。人蹲在墙根底下，脸朝着院子，除了数灯，还能数什么。这个知道来得没有道理，跟他看见他爸印堂那团暗一样，没有道理。

“我猜的。”他说。

他爸看了他两秒，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只说了一句：“往后夜里别一个人出去。”

老周在旁边听着，把碗放下了：“德海哥，上个月也有这么回事。半夜有人翻我们后墙外头那堆纸壳，不偷，就翻。翻完还照原样码上。我当是拣酒瓶的，没理会。”

“翻纸壳，照原样码上。”秦德海重复了一遍，“那不是拣东西的。那是查货的。查咱们收没收过什么。”

“查什么？”

他爸没答，站起来，走到院里，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把三间平房、后院棚子、大门、围墙，一样一样看了一遍。看完，回来接着吃饭，只说了一句：“从明天起，进货的账，一天一清，当天没入账的货不过夜。老周，后院那堆纸壳，天亮就卖给造纸厂，卖便宜点也卖。”

“那堆能出四百多块呢，便宜卖亏了。”老周说。

“亏四百，买个清净。”秦德海说。

秦砚在旁边听着，心里明镜似的。他爸听懂了。数灯也好，翻纸壳也好，是有人往回收站身上找东西。找什么，他爸多半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只是没说。这院子早被人盯着了，不是从昨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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