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一天晚上,他爸开柜子取东西,秦砚在旁边看。
柜子是老式的,黑漆早掉了,两个铜扣子磨得发亮。他爸开了下层,伸手进去翻,翻的时候,柜子最里头有个布包,被他爸的手背碰了一下。他爸的手停了停,把布包往里推了推,抽出了那件棉袄,往柜门框上掸了掸,樟脑丸的味儿腾起来,呛得秦砚打了个喷嚏。
“试试。”他爸把棉袄抖开。
秦砚接过来。蓝布面,黑布领子,布面洗得发了白,可板正,一点没走形。他往身上一套,袖子长出一截,把两只手盖住了。
“长。”
“明年就合身了。”他爸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两道,“你正长个儿,穿上两年,正好。”
秦砚低头看这件棉袄。他认得。这件他爸穿了好多年,他上小学那会儿,冬天他爸骑三轮送他去过县城,穿的就是这件,袖口让车把磨破过一块,后来补上了,补丁的线是黑的,布是藏青的,针脚很密。
他伸手摸了摸领子里侧,那儿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浅了,还认得出:秦德海,农机站。是他爸当年的习惯,写了单位姓名,怕拿混。如今单位没了,字还在领子里贴着脖子。
“这补丁,”他说,“谁缝的?”
他爸的手停了一下。
“你姑。”他说,“她走之前那年冬天,缝的。”
屋里静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秦砚没有接话,他爸也没有再说,父子俩一个套棉袄,一个掖被角,这件事就算说完了。
可是秦砚心里动了一下。姑走之前。姑是哪年走的?他从来只知道“姑姑在京城”,不知道“走”是哪一种走。这个词搁在柜子边上,搁在一件补了袖口的旧棉袄上,忽然就不一样了。
他还想起了另一件事。柜子最里头那个布包。烧病那晚他迷迷糊糊看见过一回:他爸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个布包,掂了掂,原样放回去,锁上柜子。就是它。布包不大,四四方方,掂在手里的样子,不像钱,钱没那个形状。
夜里他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樟脑味一直往鼻子里钻。他睡不着,把这几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姑寄钱,一年两个电话,喇叭里三句话。他爸不提姑的事,姑也不问爸的事。有一年电话里,他姑说到一半,突然改了话题,说是单位有事,挂了。后来他爸接的那个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半宿。
一家三口人,两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这三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光是京城的两千里地。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布包。
四四方方,掂着不像钱。不是钱,是什么?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他数得出来:地契,在铁盒子里;存折,在他妈遗像后头的墙洞里,这他偷看过一回,看完又原样糊上了。地契和存折都在明处,说明都不是要紧到要藏的东西。要藏的,是地契存折之外的东西。
爷爷这一支,传下来的除了那个炉渣坑和一块地,还有什么?
碑算一件。碑上写得明白,七块,他拿的是第一块。剩下六块呢?他太公拆开藏的,藏了什么、藏在哪,没头没尾。布包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想到这儿,秦砚坐起来了。
他想起了庙里碑上的一句话:碑择人而现。碑是认人的。他撞上那块碑,是十二岁那年的雨里,膝盖磕上去,血进去,就成了。也就是说,别的那六块,兴许也认人。认谁?认秦家的血。
那他爸呢?
他爸是秦家的血。他爸烧病那晚在门后跟人说话,那个声音隔着水,糊的。他爸认得乌石岭的碑,认得沈老头,一开口就是“往后少去”。他爸的柜子里,藏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
这个家里,最先摸到那块碑的人,可能不是他。
秦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枝枝蔓蔓的想法一样一样收拢,收进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锁上。然后躺下,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爷俩上了三轮。天没亮透,路上有霜,秦砚坐在车斗里,抱着他那卷铺盖和一个网兜,网兜里是搪瓷缸子和两本课本。他爸临出门前,往他网兜里塞了四个煮鸡蛋,说城里贵,省着买。
三轮突突突地出了村,过清水河的桥,桥面结着薄冰,车轮压上去,咯吱咯吱的。过桥的时候,他爸把车速放慢了,一条腿点着地,一点一点往前蹭。秦砚坐在车斗里,看见桥下头的水,大半结了冰,只有当中一线还流着,黑亮黑亮的,哗哗地响。
冰封不住的地方,水声音最大。他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想起就想起,搁在心里了。
出村不远,路过东坡。坟坡上的草枯着,阿婆家那扇朝西开的院门关着,烟囱没冒烟。秦砚回头看了一眼,看得有点久。这一走,要过了年才回来,阿婆要是再问起他太公的事,他该怎么答?他现在知道的事,一句也不能说。
他爸在前面开车,背挺得直。秦砚看着他爸的背,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爸今天穿的那件,也是旧的,领子那圈布都磨毛了,可是很干净,领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进城说理去的人,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三轮上了县道,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太阳出来了,霜化成露,树干上一圈一圈亮。秦砚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掌心那道疤,贴着棉袄的布,温温的。
路过东坡的时候,他看见阿婆拄着棍站在坡脚,像是在等班车,又像只是站着。三轮开过去,秦砚回头喊了一声:“阿婆!我进城了!”
阿婆朝他挥手,挥了两下,忽然又招手,叫他下来。
秦砚跳下车,跑过去。阿婆从怀里摸出两块烤红薯,用手帕包着,还热乎。
“拿着,路上吃。”阿婆说,“到了城里,替我望一眼一个人。”
“谁?”
“县医院,认不认得路?”阿婆说,“医院后头有个家属院,三排平房,最东头一家,姓马。你就说,秦家坳的秦阿婆问,他的字,收到了没有。”
“什么字?”
阿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话咽了。“没啥字。”她说,“你要是碰巧路过,就去望一眼。不碰巧,就算了。”
秦砚把红薯接了,应下。回到车上,他回头望,阿婆还站在坡脚,拄着棍,朝西边望。她站的位置有意思,不朝着县城的方向,朝着县城再往远处,京城的那个方向。
那两块红薯,爷俩在车上分着吃了。他爸咬了一口,愣了愣,说:“这是阿婆烤的?”
“嗯。”
“你太公在的时候,”他爸小声说,像自言自语,“冬天也是这么烤,埋在灶灰里。”
他说完就不说了,专心开车。秦砚坐在车斗里,把剩下的半块红薯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凉了也捏着。
“爸,”他在风里喊,“到了城里,我先去书店行不行?”
“行。”他爸说,“先办正事。正事办完了,书店随你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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