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谦讲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陆沉舟一句话没说。
"二十年前,陆氏在江南做得很大,药业是根本,地产是血。"温子谦说,"你父亲这个人,做事有个毛病,太干净。当年江南那一带,做药的都要走一条'暗线',从药厂的批文,到药材的进货,中间层层都要打点。你父亲不肯打,他说,药是人吃的,掺了别的东西,吃死人,赔不起。"
"这条暗线,背后站的人,姓卫。"
陆沉舟抬了抬眼皮。
"卫家当年把控着江南一带的药材配额。"温子谦说,"你父亲断了这条线,卫家就断了他。"
"账上三个亿的资金,一夜之间没了去向,是有人替他划的。仓库那把火,也是有人替他点的。车祸,是最后一步。"
"我父亲当年在做什么?"
"在江南,做一个叫'药材源头直采'的东西。"温子谦说,"简单说,就是不经过中间那几层,药厂直接跟产地买。第二年,陆氏的药材成本,比同行低了三成。"
"三成,在别人嘴里,就是一条命。"
陆沉舟明白了。
父亲不是被一桩贪腐害死的,是被一整套规矩害死的。他动了别人碗里的饭,别人就要他全家的命。
"我父亲死的时候,您在场吗?"
"不在。"温子谦摇头,"那天我在京城。等我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三天。"
"那三天里,您做了什么?"
温子谦沉默了很久。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那时候我三十岁,手里一个'温'字用不上。大哥说,别管。二哥说,算了。我这个老三,只能坐着,看别人把我父亲的老朋友,办成了一个'畏罪潜逃'的嫌犯。"
"后来,我父亲让我替他上一炷香。"
"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脸。"温子谦说,"陆先生,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二十年,我不是干净的。"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走成了现在这个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杀人,但也没救人。"
"所以您才想让我去京城。"陆沉舟说。
"是。"温子谦承认得很干脆,"我想让你去,站在卫家的台上,让他们二十年的心事,塌一半。这个念头,我想了十年。"
"十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姓陆的人。"
"等到了,又不敢认。"他笑了笑,"直到你在医道会那天,当众说'不在肝胆在脾',我在电视上看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父亲。"温子谦说,"他当年也是这样。开董事会,所有人都说东,他一个人说西。说完了,一句多的都不解释。"
"陆先生,你不是像他。"温子谦抬起头,"你是他。"
"陆庭岳。"温子谦说出这个名字,"你叔父。"
"这些,我知道。"陆沉舟说。
"你知道的不全。"温子谦看着他,"陆庭岳不是主谋,他是被人抓住把柄的。"
"什么把柄?"
"一个女人。"温子谦说,"一个姓卫的女人。"
陆沉舟愣住了。
"陆庭岳当年在外头有人。这件事,你父亲不知道,你母亲知道,我也知道。"温子谦说,"卫家拿这个女人做钩子,把陆庭岳一点点拖下水。等到他要抽身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手上有了把柄,回头就是死。"
"所以他只能往前走。"
"对。走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哥哥,送进了车轮底下。"
"温三爷,那个女人,您见过吗?"
"见过一次。"温子谦说,"二十年前,在一场酒席上,她坐在陆庭岳旁边。"
"什么样的人?"
"很安静。"温子谦说,"安静得不像卫家的人。卫家的人,说话都带劲,坐着也坐不安稳。只有她,整场酒席没开口,也没人介绍她是谁。"
"那您怎么知道她是卫家的?"
"散席的时候,卫家老爷子亲自过来,跟她说了两句话。"温子谦说,"卫家老爷子一辈子不送客。"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跟陆庭岳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你哥待你不薄'。"
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时候,陆庭岳还没下水。"
"还没有。"温子谦说,"两个月后,账上就出了第一笔不明不白的钱。"
"那个女人呢?"
"没有下落。"温子谦说,"陆庭岳后来去了海外,那女人没跟着。有人说她被卫家处理了,有人说她自己走了。这些年我的人查过,断了。"
陆沉舟把这一条也压进了心里。
一个没有下落的女人。也许哪一天,她会自己站出来。
"温三爷,恕我直言。"他抬起头,"这些事,您知道二十年,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温子谦说,"一个能听完整这些事,还能不动手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人,一听完这些,就红着眼要报仇。"温子谦说,"红眼的人,好使,但不长久。报完仇,人就空了。空的人,撑不住后面二十年。"
"陆先生,你不一样。"
"你听完这些,眼里没有火。"温子谦看着他,"你眼里只有一件事: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种人,才能走到底。"
"那我父亲,"陆沉舟忽然问,"他临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温子谦摇头,"车祸在半夜,从出事到人走,不到两个小时。等医院的人赶到,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一句话都没有?"
"只有一句。"温子谦想了想,"护士记下来的一句话,后来登在报纸上,写的是'无意义呓语'。"
"什么话?"
"三个字:'雪化了吗'。"
陆沉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钝的东西,慢慢磕了一下。
二十年了。一个男人在车轮底下,在最后两个小时里,想的不是谁害了他,不是谁背叛了他,而是他自己在山上、在雪线、在药庐门口,站了很多年才会问出口的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能等到答案。
"温三爷,"陆沉舟说,"您这句话,本来就该早说。"
"我知道。"温子谦说,"我一直不敢说。因为一说出来,你就一定会往下问。你往下问,我就得把手伸出去。这二十年,我最怕的,就是把手伸出去,收不回来。"
厅里的灯不太亮,桌上那半张脉案在灯下泛着黄。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母亲,还活着吗?"
温子谦的动作,停了。
"这个问题,"他说,"我今晚不能答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真的答案。"温子谦看着他,"我只知道一件事。二十年前那天夜里,是你母亲带着你出城的。她在码头,把襁褓交给了一个跛脚的老者,然后,自己没上船。"
陆沉舟的手,慢慢攥紧了杯子。
"她没上船。"
"没上。"温子谦说,"为什么没上,我不知道。有人说是为了引开追兵,有人说是为了回去拿一样东西。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晚上之后,有人见过她。在城南,在一间小诊所门口。"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温子谦说,"消息到我这里,就断了。"
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温子谦抬头看了一眼,等灯稳了,才接着说。
"陆先生,我说句实话。这二十年,我每隔两三年,就让人去城南查一次。查到第七次,我就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第七次,我的人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温子谦说,"他说,'三爷,这条街上的人,全都换过了。'"
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全换了?"
"全换了。"温子谦说,"人民路那一排老铺面,二十年前是五金店,后来成了小饭馆,再后来是理发店。开店的都换了三拨人。"
"以前的人,一个都找不到了?"
"一个都找不到。"温子谦说,"只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
"一面墙上的黑板。"温子谦说,"人民路三十七号,拆之前最后一户开的是裁缝铺。裁缝在墙上钉了一块黑板,记活计。"
"黑板上有字?"
"有。"温子谦说,"这块黑板,现在在我手里。"
"写的什么?"
"写着三个字。"温子谦说,"'沈大夫'。"
厅里静了几秒。
"就三个字?"
"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字。"温子谦说,"'等'。"
陆沉舟的手慢慢收紧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温子谦说,"也许是谁留下来的。也许是裁缝自己写的。"
"那块黑板,还在吗?"
"在。"温子谦说,"哪天你要看,我让人给你送来。"
"我现在就想看。"
"现在不行。"温子谦说,"那块板子在一处仓库里,钥匙在京城。"
"京城?"
"对。"温子谦说,"我把它和另外几样东西,一起送去了京城。"
"为什么送去京城?"
"因为江南存不住东西。"温子谦说,"这二十年,江南有多少老宅被拆,多少旧物被当废品卖了。"
"我不信这个。"
"我信。"温子谦说,"我父亲那一辈的东西,现在江南还能找到几样?"
陆沉舟没有反驳。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温三爷,那块黑板,是谁给您送来的?"
温子谦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
"问得好。"他说,"不是我的手下。"
"那是什么人?"
"一个裁缝。"温子谦说,"拆房那天,他自己把那块板子揣出来,走了三条街,送到温家门口。"
"他为什么要送来?"
"他说,'这上头有字,字不能拆'。"
厅里静了几秒。
"那个裁缝,还在吗?"
"在。"温子谦说,"他现在还在城南,开着一家小裁缝铺。铺子不大,十来平。"
"叫什么名字?"
"姓江,江少白。"温子谦说,"这个人,你去见一见。"
"为什么?"
"因为这块板子在他手里挂了十几年,他天天看着。"温子谦说,"看得久的东西,总有一两句能说出来。"
"断在哪里?"
"断在一个姓柳的人身上。"
陆沉舟身体里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姓柳?"
"嗯。"温子谦说,"我的人查到她在那间诊所待过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多大,看不清。之后就没了消息。"
"这个姓柳的,叫什么?"
"不知道。"温子谦说,"只知道,二十年前,二十来岁,本地口音。"
陆沉舟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很苦。
他忽然想起,柳如烟二十年前,正是二十来岁。
苏晚棠的母亲,苏家的老太太,在二十年前那段日子里,究竟是什么角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冷。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不能这样想。名分、年龄、口音,什么都对得上,也可能只是巧合。柳如烟这二十年做的事,虽然不干净,可都是小账,不像手上沾过人命的人。
但那张"济生诊所"的登记证,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相册里?
"温三爷,"他抬起头,"这个姓柳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温子谦说,"我的人只查到这一步。再往后,像是有人替她抹了痕迹。"
"谁抹的?"
"看不出来。"温子谦说,"痕迹抹得很干净,不是江湖的人手法,是官面上的人。"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突然的问题:
"温三爷,您认识柳如烟吗?"
温子谦端茶的手,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陆沉舟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名字,"温子谦放下杯子,"我听过。"
"在哪里听过?"
"在苏家。"温子谦说,"苏正堂的儿媳妇,苏氏集团的董事之一。这几年,她替苏家在外头走过几笔钱。"
"就这些?"
"就这些。"温子谦说,"陆先生,你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我没有问。"陆沉舟说,"我只是想知道,您刚才那半秒钟,为什么停了一下。"
厅里静了几秒。
温子谦笑了,笑得有点苦。
"陆先生,你这个人,"他说,"做朋友,太厉害了。"
陆沉舟没答。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夸。一个人被人一眼看穿了二十五年的心事,说出"太厉害"三个字,那三个字里,八成是忌。
"温三爷,"他说,"您刚才说的那个姓柳的人,是在什么情形下见的我母亲?"
"诊所门口。"温子谦说,"我的人说,那天下午下过雨,路上有水。你母亲从诊所里出来,那个姓柳的,在门口等。"
"她们说话了吗?"
"说了。说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
"说什么?"
"没人听得见。"温子谦说,"我的人站得远。只看见最后那个姓柳的,从她手里接了东西。"
陆沉舟抬起头:"什么东西?"
"用布包着,不大。"温子谦说,"我的人猜是钱,也猜是药。这事没法证实。"
用布包着,不大。
陆沉舟在心里过了三种可能,最后都推翻了。二十年前,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身上能有什么值得用布包起来的东西?
他把这个问题,和那半枚残玉放在了一起。
"温三爷,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母亲当年,为什么去那家诊所?"
"不知道。"
"她身体不好?"
"这我不知道。"温子谦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二十年前,江南做药材的人里,有一个说法:'有病去济生,别去医院'。"
"为什么?"
"因为那家诊所,不收钱。"温子谦说,"或者说,收得很随便。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句话,连句'谢谢'都不给,也照样看。"
"这种诊所,在当年,活不长。"
"对。"温子谦说,"所以它只活了两年。"
陆沉舟闭上眼,把这句话,一点点咽下去。
一个不收钱的诊所,一个做药做得太干净的男人,一个把襁褓交给跛脚老人自己没上船的女人。
他忽然发现,这一家人,好像都活在同一个毛病里。
"温三爷,"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我父亲那样的人,这世上还有几个?"
温子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陆先生,"他说,"我活了五十年,见过三个。"
"三个?"
"一个是你父亲。"温子谦说,"一个是带我父亲看上病的那位老先生。"
"第三个呢?"
温子谦抬起眼,看着他。
"现在坐在这儿。"
三个月。
三个月,意味着她没有死在码头。她还活着,至少活到了三个月后。
十年山上,他从来没问过师父一句"我母亲呢"。他以为问也白问,以为那个答案注定是空的。他从来没想过,答案会像这样,从对手的嘴里,一点一点吐出来。
"温三爷,"他睁开眼,声音很轻,"你给我这半个真相,想要什么?"
温子谦笑了。
"爽快。"他说,"我要的很简单。"
"我要你去一趟京城。"
"做什么?"
"卫家明年要办一件事,叫'国医正名'。"温子谦说,"他们要借这个名头,把卫家在医药这一行的根,正式扎进名门正派里去。办这件事,他们需要一个人。"
"一个真有名声、真有本事、又肯替他们背书的人。"
陆沉舟笑了:"你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去,"温子谦说,"然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句话不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不用说。"温子谦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只要站在那儿,姓陆的站在卫家的台上,这个场面,就够他们二十年的心事,塌一半。"
厅里静了几秒。
陆沉舟忽然明白了。
温子谦这是要把一枚钉子,钉进卫家心口。而钉子,就是他。
"温三爷,"他慢慢说,"你恨卫家。"
温子谦没有否认。
"二十年前,我父亲病重,卫家那位老爷子,来看过一回。"他说,"他说,'老三,这一趟,你不用急着好。你家里那几个兄弟,正好替你办事。'"
"我当时才三十岁。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
"陆先生,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被人当了棋子,一辈子都不知道。一种被人当了棋子,记在心里,等着有一天,反过来把棋盘掀了。"
"我属于第二种。"
"你呢?"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喝完,放下。
"温三爷,"他说,"这顿饭,我吃得很饱。"
"但这趟京城,我不去。"
温子谦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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