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半山,温宅。
车子沿着坡道往上开,两边是别人的院墙,墙头上种着不知名的藤。开到最后一段,路灯忽然没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的坡。
司机是温家派来的,一路没说话。快到铁门的时候,才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先生,我送过很多人到这门口。"
"嗯。"
"您是第一个,自己上车,没带人的。"
陆沉舟笑了一下,没答。
铁门开了一道缝,车滑进去,门又在后面合上。
这栋宅子是民国年间的洋楼改的,白墙红顶,院里一圈老梧桐,车开进去,要过两道铁门。
陆沉舟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门口迎他的人,不是温子谦,是个五十来岁、穿中式褂子的管家。老人接过他的外套,抬眼看了他一下,忽然低声说了句:
"陆先生,我们三爷今晚心情不好,您说话小心。"
"多谢提点。"
管家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他很孤独。"
陆沉舟站住了。
"周叔,"他说,"您在这个宅子里多少年了?"
老人一愣,随即答:"三十年。"
"那您见过我父亲?"
管家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下去。
"见过一次。"他说,"二十多年前,陆先生来这宅子,跟老太爷在书房里说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老太爷送到门口。"
"老太爷送客?"
"老太爷一辈子只送过两个人。"管家说,"一个是那位大夫,一个是陆先生。"
陆沉舟的呼吸慢了一拍。
"那天陆先生走的时候,跟老太爷说了一句话。"管家又补了一句,"我端茶进去听见的。"
"什么话?"
"他说,'老哥哥,有些账,我这一代还不清,就留给我儿子'。"
"老太爷当时说什么?"
"老太爷说,'你儿子还小'。"
"陆先生笑了笑,说,'他会大的'。"
陆沉舟站在门廊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沙沙地响。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的父亲就站在这个门廊上,说过一句"他会大的"。
而这句话,等了二十年,才传到他耳朵里。
"周叔,多谢。"
"我什么都没说。"老人低下头,退开半步,把门让出来。
陆沉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他很孤独"这四个字,他记住了整个晚上。
进厅廊,两道门之间的墙上,挂着一整排照片。陆沉舟扫了一眼,脚下慢了半拍。
最左侧那张,是早年间的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栋楼前,中间那位瘦高个,眉眼极熟。那栋楼的门楣上,挂着"陆氏药业筹备处"的红布条。
他的父亲,在这张照片里。
而照片右手边站立的人,三十多岁,穿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侧着脸,正是年轻时候的温子谦。
陆沉舟把这张照片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把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都过了一遍。前排八个人,他认出了三个。有一个在后来的新闻里,成了江南有名的富商;有一个,他听陈守拙提过,是当年陆氏的老财务。
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门框挡住,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只手。
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宽面的玉扳指。
陆沉舟把这个细节记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往里走。
厅里摆了一桌。
一桌八个人,六个是温家的,另两个,一个是省中医药协会的副会长,一个是那位姓刘的副总。菜没上,酒已经倒满了。
温子谦坐在主位上,看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
"陆先生,贵客。"他抬手示意,"请坐。"
陆沉舟没有马上坐。
"温三爷,"他说,"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吃饭之前,先说清楚今天这顿是谁的饭。"
"哦?"
"如果是您的饭,我坐下就是客人。如果是温家的饭,我就是来谈生意的。"
厅里静了一下。几位温家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温子谦却笑了,笑得很真。
"是我的饭。"他说,"坐。"
陆沉舟坐下了。
前半个小时,聊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东西。江州的天气,城南的菜价,省里的政策。温子谦说话极有分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酒也只喝半杯。
"江州这地方,二十年前没人看得上。"温子谦说,"现在地价一年翻一番,什么人都往这儿挤。"
"那您怎么不在这儿落脚?"
"落不了。"温子谦说,"我这个人,走到哪儿,都带着温家。温家太沉。"
陆沉舟没有接话。
"陆先生平时喝什么?"
"茶。"
"巧了,我也不爱酒。"温子谦回头吩咐,"把后面那罐白茶沏上。"
茶上来了,热气一腾,厅里的气氛才松下来一点。
"我听说,你在城南开了五家馆子。"温子谦说,"这个月,城南那六家永昌的药房,都被你挤得没脾气了。"
"温总过奖,各做各的生意。"
"各做各的生意?"温子谦摇头,"陆先生,你这就不老实了。你这五家馆子,一天卖的药,比永昌六家加起来还多。"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这五家店哪一点吗?"
陆沉舟没答。
"不是药好。"温子谦说,"是你那五个坐堂大夫,一个比一个老。"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个一个数:"你请的那五个人,四个是从大医院退休的老主任,一个是民间的老先生。这五个人的岁数加起来,三百多岁。"
"你请他们,不是为了请大夫。"温子谦说,"是为了请'信'。"
陆沉舟心里一沉,面上没动。
"温三爷看得透。"
"看不透我这二十年白活了。"温子谦端起茶,"不过陆先生,我今天想跟你说的,不是生意。"
第三巡酒,他放下了杯子。
"陆先生,我今晚请你来,其实就为了一句话。"
"您说。"
"我想问一句,你师父,姓什么。"
厅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
"温三爷,您这句话,问得不礼貌。"
"我知道。"
"晚辈不便答。"
温子谦点点头,没有恼,反而笑了。他抬手,让旁边的人都退出去。
六个人陆续起身,最后走出去的管家,把门轻轻带上了。
厅里只剩两个人。
"陆先生,"温子谦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个调,"那我换个问法。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药王谷'三个字?"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答。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碗里的水声。
"提过,"温子谦自己接了,"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提过。"
他起身,走到墙边,把一幅字画后面的暗格打开,取出一只旧木盒,放到桌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半张纸。
纸已经发黄,边缘残破,上面是墨画的脉案,字迹瘦劲,一笔一画都带着一股气。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印,方形,只盖了半边。
"二十年前,我父亲病重,请遍了京城的名家,都不见效。"温子谦说,"后来有人带来一位老先生,只搭了三次脉,开了七副药。"
"我父亲活到了今天。"
"那七副药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温子谦说,"我只知道,那位老先生一分钱没收。走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你家这院子里的梧桐,二十年之内,不许砍。'"
陆沉舟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一圈老梧桐,枝干粗壮,正是二十年以上的树龄。
"我父亲答应了他。"温子谦说,"这二十年,这几棵树,每年修枝,我都亲自盯着。"
"为什么?"
"因为那位老先生说,'等你家出了个有良心的人,自然知道为什么'。"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半张纸上。
那字迹,他认得。
十年山上,他替师父抄过成千上万张方子,那种瘦劲的笔锋,那种一笔到底不肯回锋的写法,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甚至认得那半个印,师父的私章,从来只盖一半。他说,另一半,留给能看懂的人。
"那位老先生,"温子谦说,"走的时候,留下这半张脉案。我父亲说,那是他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字,也是最好的医。"
"他姓什么,我们不知道。他住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我父亲只知道,那位老先生说过一句话。"
温子谦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一字一字:
"'医道这条路上,我有个徒弟。他若下山,你们见了他,代我问一句,雪化了没有。'"
陆沉舟端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雪化了没有。
这句话,他听过。
山上十年,每年开春,师父都会站在药庐门口,看着远处那道雪线,站很久。有一年雪化得早,老人忽然说了句:"今年化得快。不知道山下的人,还记不记得冷。"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温三爷,"陆沉舟放下杯子,声音很稳,"那位老先生,是我师父。这句话,我替他答。"
温子谦身体前倾。
"雪化了。"陆沉舟说,"但化得慢。"
温子谦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陆先生,那我再问你一句。"
"您问。"
"你师父,今年多大年纪?"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他自己说七十八,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说了三年。"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山上。"
"哪座山?"
陆沉舟没有答。
温子谦也没有再问。
"我知道规矩。"他说,"师门的事,不问。"
"您问得够多了。"
"是多了。"温子谦说,"我这二十年,就是这个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在暗格里又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
"陆先生,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温子谦起身,又走到墙边,从暗格最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私章的拓片,一小片薄纸,上面半个方印,字迹清楚。
"二十年前,那位老先生走的时候,这半个印盖在脉案上。"温子谦说,"我父亲临死之前,让人把这半个印拓下来,收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说,'这半个印,将来会有人来认'。"
陆沉舟看着那半个印。
字是反的,"陆"字的下半截,还带着一点残笔。
师父的私章,从来只盖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能看懂的人。
二十年了,这一半,一直在这栋宅子里。
"化了几年?"
"十年。"
温子谦坐了回去。
他抬手,把那半张脉案收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
"这半张纸,我父亲留了二十年。"他说,"他说,等那个徒弟下山,就把这半张还给他。"
"为什么还?"
"因为剩下的那一半,得他自己补。"温子谦说,"我父亲说,'一半的方子,一半的脉案,一半的印。剩下的一半,得那徒弟自己拿命去填'。"
陆沉舟看着那只木盒。
"填什么?"
"我不知道。"温子谦说,"我父亲没说。"
厅里静了很久。
温子谦慢慢靠回椅背,望着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把那只木盒推到陆沉舟面前。
"这半张,你拿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半张,本来就是你师父的。"温子谦说,"你替他答了那句话,这半张就该还给你。"
陆沉舟接过来。
纸很脆,一碰就掉渣。他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温三爷,"他忽然说,"这半张纸上,缺了一味药。"
温子谦一下坐直了。
"什么?"
"脉案上写的是'脾胃虚寒,当以温补'。"陆沉舟说,"可后头的方子只有六味。第七味被裁掉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纸边是斜的。"陆沉舟说,"不是断的,是撕的。撕口很齐,有人故意撕下一块,不想让后来的人看见。"
温子谦盯着那半张纸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他说,"我看了二十年,一次都没看出来。"
"您不是大夫。"
"对。"温子谦说,"所以我这二十年,一直在替人抬轿子。"
他抬起眼。
"陆先生,你知道二十年前,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陆沉舟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知道。"他说,"我一直在等有人告诉我。"
"那今晚,我告诉你一半。另一半,你自己去找。找得到,我们再说。"
……
在开口之前,温子谦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听我讲完之前,你别插话。"他说,"我这个人,一被打断,就讲不下去。"
陆沉舟点了点头。
"我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温子谦说,"他说,这世上做药的人有两种。一种做的是生意,一种做的是命。"
"他说,'你要是分不清这两种人,早晚要栽。'"
温子谦端起茶,抿了一口。
"二十年前,我分不清。所以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替别人抬轿子。"
他说完这句,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那一半,我说。"
"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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