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
温子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种客气,一点点没了。
"陆先生,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陆沉舟说,"我在拒绝做您手里那把刀。"
厅里的温度,好像一下降了几度。
"温三爷,您今晚说的每句话,我信。"陆沉舟说,"但有一件事,您没说。"
"什么?"
"您要我去京城,站在卫家的台上,一句话不说。"陆沉舟看着他,"可您没告诉我,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您的人,在哪儿。"
温子谦的眼睛眯了起来。
"卫家的台子,不是那么好站的。"陆沉舟说,"我在台上站着,别人的手就伸到我身后去了。苏家、梧桐街、这半年我攒下的所有东西,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您要的是掀棋盘。"
"我要的是,掀完棋盘,桌上那几个人还活着。"
温子谦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杯子转到手里,转了半圈。
"陆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想过。"
"想过,还是要我去。"
"对。"温子谦说,"因为你想的是怎么不死,我想的是三年后还能站着。"
"什么意思?"
"你站上去,卫家会把你当自己人,至少当半年。"温子谦说,"这半年,他们不动你。这半年,就是你动手的时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你手里得有一张牌,让卫家不敢动。"
"什么牌?"
"你自己找。"温子谦说,"我要是知道,我就自己上场了。"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那我换个法子。"他说,"您把卫家明年在江南要做的事,跟我说一遍。"
"你要听?"
"我要听。"陆沉舟说,"听完,我告诉您我能不能干。"
"听完你要是不干呢?"
"我也不往外传。"
温子谦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他把杯子放下,"卫家明年在江南,要办三件事。"
"第一件,'国医正名'。他们要在江南找三家老字号、五个人,联名出一份东西。"
"第二件,卫家要做药材统采。"温子谦说,"江南这一片的药,他们要拢成一口价。"
"第三件呢?"
"第三件,我不确定。"温子谦说,"我只听见一个词,叫'渡口'。"
陆沉舟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什么渡口?"
"我不知道。"温子谦说,"我的人只听见这两个字,再往下就断了。"
厅里静了几秒。
陆沉舟把这两个字,和苏晚棠说的那个"渡口",放在了一起。
"温三爷,"他说,"这三件事,我一件都不接。"
"为什么?"
"因为这三件事,都是对着人做的。"陆沉舟说,"我不做对着一群人的事。"
"我做对一个人的事。"
"什么意思?"
"药是把人吃好的。"陆沉舟说,"一个人,一碗药。这叫本事。一份联名,一个统采价,那是另一回事。"
温子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先生,你这话,说得像个大夫。"
"我本来就是大夫。"
"卫家要的,不是大夫。"
"那我不去。"陆沉舟说,"让他们自己去找。"
温子谦愣了两秒,随即大笑,笑到端起杯子又放下。
"陆先生,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哪句?"
"我说你像你父亲。"温子谦说,"你不像。你父亲谈生意,从不刨人话根。"
"所以我父亲死了,我还活着。"
厅里的笑声,一下断了。
温子谦放下杯子,脸上的笑还在,眼里的没了。
"陆先生,你这句话,说得重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温子谦说,"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
他往后靠了靠。
"我不瞒你,我今晚准备了两套话。"温子谦说,"第一套,是请你上京城的台子。"
"第二套呢?"
"第二套,是把你在江州做的这些事,透到卫家的桌上去。让他们自己来找你。"
"那我还得去。"
"你还是得去,只是换个人请你。"温子谦说,"被人请和自己选,是两件事。"
"您怎么没用第二套?"
"我没用。"温子谦说,"半个钟头之前,我改了主意。"
"改在哪儿?"
"你说'桌上那几个人得活着'的时候。"温子谦说,"我这二十年,听人说过太多漂亮话。可这一句,从你嘴里出来,不像话,像是你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
"有规矩的人,比有本事的人,靠得住。"
温子谦忽然抬起眼,看着他,说了一句跟前面全不搭的话。
"陆先生,你怕死吗?"
"怕。"
"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每天睡前都要想一遍。"陆沉舟说,"想到哪一天真出了事,梧桐街那几个人怎么办。"
温子谦愣了一下。
"那你父亲,就死在这一点上。"他说。
"什么意思?"
"他不怕自己死。"温子谦说,"他怕别人死。所以他一直往前站,站到最前头。"
"站在最前头的人,死得最快。"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温三爷,我不站在最前头。"他说。
"那你站哪儿?"
"站后面。"
"后面的人,看不见路。"
"可后面的人,能算账。"
温子谦的手,停在杯子上。
"这话,二十年前我也说过。"他说,"我父亲跟我说,'老三,你站后面,后面看得清'。"
"我站了二十年。"
"站到后面,看得清,说的话却没人听。"
"温三爷,那您家里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温子谦说,"我只是今晚想找个人说说。"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会说出去。"温子谦说,"你连自己的事都不肯跟人说,何况别人的。"
陆沉舟看着他。
"温三爷,您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
"我也过不了。"温子谦说,"可我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您就没想过散了这个家?"
"想过。"
"为什么没散?"
"因为我父亲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件事。"温子谦说,"我说,'爸,温家不会散在我手上'。"
"这句话,我做到了。"他说,"温家到今天,还叫温家。"
"可它现在这个样子,"他抬起头,"我父亲要是活着,八成不认。"
"我明白。"陆沉舟说。
温子谦抬起头。
"你明白什么?"
"明白您今晚为什么说这么多。"陆沉舟说,"一个人二十年没人说话,一开口,就收不住。"
温子谦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很轻。
"陆先生,你要是真把自家的桌子理顺了,再来跟我谈京城。"
"这话是您说的。"
"是我说的。"温子谦说,"我这个人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多,这一句,算数。"
"温三爷,您刚才说,桌上那几个人得活着。"
"对。"
"后来呢?"
"后来,桌上的人,一个都没活。"
他抬起眼,看着陆沉舟。
"我这二十年,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今晚从你嘴里听见,我第一反应是想笑,第二反应,是想哭。"
"卫家那位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还活着。"温子谦说,"快九十了。前年我去京城见过一次,他坐在轮椅上,眼睛还是亮的。"
"他跟我说,'老三,你当年要是敢翻桌子,你父亲还能多活十年'。"
"这话,是骂我。"
"是。"陆沉舟说,"骂得对。"
"我也觉得骂得对。"温子谦说,"所以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替我把那张桌子翻回来。"
"找着了?"
"今天刚找着。"温子谦说,"可是这个人跟我说,他不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恨意,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妈还没找到。"
"你妈的事,我帮不了你。"温子谦说,"我的人断在二十年前那个姓柳的身上,再往下,一条线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出来。"陆沉舟说,"她躲了二十年,一定有她躲的理由。我要是硬去找,就等于是替她把手里的东西抢过来。"
温子谦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他说,"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父亲。"温子谦说,"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别人不肯说的事,你别追。追急了,人家一辈子不认你'。"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温子谦说,"死的时候,还欠着一句'对不起'没跟人说。"
"欠谁的?"
"不知道。"温子谦说,"他那人,一辈子没欠过钱,欠的全是话。"
陆沉舟没有说话。
"我提最后一个要求。"
"您说。"
"你要是不去京城,"温子谦说,"那你就得在江南,比谁都扎得深。"
"为什么?"
"因为你不去,卫家迟早也会找上门来。"温子谦说,"你自己走过去,和你被找上门,是两回事。"
"要是他们找上门,我不怕。"
"你不怕,你身边的人怕。"温子谦说,"我这二十年,就是被身边人一步步拖下来的。"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句话,反过去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这话,是真的。
"温三爷,"他说,"这一句,我记。"
"记着就好。"
他把杯里剩下那点茶,一口喝完。
"从今晚起,我不动你,也不动你身边的人。我的人,只在暗处看,不出手。"
"您这话,我记下了。"
"记住就行。"温子谦说,"我这人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多。这一句,算数。"
他抬起手,让门外的人进来收席。
进来的是管家周福。老人一声不响地把桌上的碗一只一只撤走,动作很轻。
"周福,给陆先生备车。"温子谦说,"再拿一盒东西到门口。"
"是。"
"什么东西?"陆沉舟问。
"一点茶叶。"温子谦说,"你今天喝了三杯,都没问是什么茶。"
陆沉舟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问。
"白茶,是二十年前一位老先生留下的,剩下不到一斤。"温子谦说,"我一年只喝三次,一次三钱。"
"这个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喝的。"温子谦说,"给你师父买的。他要是还在,你替我端一杯;他要是不在了,你自己喝。"
陆沉舟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在。"他说。
"那更好。"温子谦说,"江南的雪化了,山上的雪该还在。他那个岁数,喝这个,合适。"
厅里静了一会儿。
这一刻,陆沉舟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不是那个把江州商圈玩得团团转的温三爷,就是一个五十岁的、把一件事在心里放了二十年的中年人。
但也就一会儿。
因为温子谦很快就把脸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副样子。
"现在,说你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一件事。"陆沉舟说,"您刚才说,我母亲在城南出现过,三个月后。"
"你还想知道那间诊所。"
"对。"
温子谦点了点头,抬起手,把桌上的酒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喝。
"城南,人民路,原来有一排旧铺面。"他说,"二十年前,那里有一家'济生诊所',坐诊的是个女大夫,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有人叫她'沈大夫'。"
"沈。"
陆沉舟记住了这个姓。
"那家诊所,二十年前就关了。"温子谦说,"关得很突然,一个晚上就搬空了。房子后来被别人租去,改成了五金店,再后来,那片拆了,现在是人民路的商场。"
"搬空了。"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药呢?"
"什么?"
"一个诊所,一个晚上的工夫搬空,药柜、药材、账本,全得搬走。"陆沉舟说,"她一个人,搬不动。"
温子谦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陆先生,你这一句问得比我想的深。"
"那说明我问对了。"
"有人帮她搬。"温子谦说,"搬得还很整齐。"
"整齐?"
"药柜是按次序抬出去的。"温子谦说,"我的人那天早上从门前过,看见门口地上有一块布,是药柜底下垫的。这块布叠成方的,压在门槛上。"
"垫柜子的布,谁会叠成方的。"
"对。"温子谦说,"收拾的人不慌。不是在逃,是在走。"
陆沉舟低下头。
不是在逃,是在走。
这五个字,比任何消息都重。
一个在逃的人,会打翻东西,会留下痕迹,会连门都不关。一个在走的人,会把柜子垫布叠好,压在门槛上。
这意味着她有时间,也有余力。
这意味着,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您的人,跟着搬走的车了吗?"
"跟了。"温子谦说,"跟了两条街,被拦下了。"
"谁拦的?"
"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横在路口。"温子谦说,"不是江湖人。车上下来的两个人,穿中山装,亮了一个本子。"
"什么本子?"
"我的人不敢看第二眼。"温子谦说,"看了,就是找死。"
厅里安静下来。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轻。
中山装,本子,没有牌照的车。
他心里那条线,忽然又多出一根岔。
"我母亲,姓沈?"
"我不知道你母亲姓什么。"温子谦说,"我只知道,那个'沈大夫',脸很白,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
陆沉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南口音。左手腕的疤。
他把这两条,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温三爷,这些东西,您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不给,你也不会信我。"温子谦说,"我这个人做生意,从不空口套人。你要的真相,我先给你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自己去找。找到了,你信我。找不到,我认。"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他补了一句,"我给你的这些,不是恩。是定金。"
"定金?"
"对。"温子谦说,"我这人做买卖,一向是先付定金,再看货。你要是不来,这定金我也不追。"
"那您就亏了。"
"亏。"温子谦说,"这二十年,我亏的买卖多了。可我从来没亏过定金。"
"为什么?"
"因为定金给出去,人心就动。人心一动,买卖早晚成。"温子谦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父亲说的。"
"温三爷,这二十年,您付过多少定金?"
"记不清了。"温子谦说,"有人还了,有人没还。"
"没还的,您还留着?"
"留着。"温子谦说,"一个人的名字落在纸上,就还有个念想。"
"那本册子上,有我的名字吗?"
"有。"温子谦说,"你八岁那年,我记上去的。写的是'陆家小子,活着'。"
厅里静了。
陆沉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三年前连筷子都握不稳。
"温三爷,这一句,我记着。"
"记着就够。"温子谦说,"我不要你还什么。"
"我要还。"陆沉舟说,"我还您一句。'活着'这件事,我还了。"
"那京城呢?"
"京城,我给你一年。"温子谦站起来,"一年之内,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不来,我也不催。"
"这一年里,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的事,和京城没关系。"温子谦说,"江南这一片,卫家明年要下来一趟。人还没来,风先到了。"
"什么风?"
"国医正名的事,他们要在江南先找几个说话的人。"温子谦说,"这些人,去年还在替卫家写文章。"
"我要不要见?"
"要见。"温子谦说,"见,但别接。"
"为什么?"
"接了,你就成了第二排的人。"温子谦说,"第二排的人,一辈子只能看着第一排。"
"我要站第几排?"
"你不排队。"温子谦说,"你要是排队,我一辈子都不用找你。"
厅里静了一会儿。
"温三爷,我明白一件事。"陆沉舟缓缓开口,"您这个人,从来不给路。"
"我给。"
"您给的是坑。"陆沉舟说,"您给一个坑,看人敢不敢跳。"
温子谦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你敢不敢跳?"
"我现在不跳。"陆沉舟说,"我要先看清楚,这坑底下有没有人。"
温子谦看着他,看了几秒。
"行。"他说,"你要看清楚,我给你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样,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姓。"温子谦说,"沈。"
"第二样,是城南人民路的旧地址。"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温子谦说,"再多,我就成了你的拐杖。拄拐杖的人,走不远。"
陆沉舟的手在桌下松开。
"温三爷,这两样,您本来就是打算给我的。"
"是。"温子谦说,"你答应我也给,不答应我也给。区别只在谁先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二十年,只欠一件事没还。"
"什么事?"
"欠一个姓陆的人,一句话。"
"什么话?"
温子谦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
"陆先生,这句话,我本来打算等你松口了再说。"他说,"可你没松口,我反倒更想说了。"
"您说。"
"二十年前,江南做药的人有个规矩。"温子谦说,"同行倒了,别落井下石。这一行靠的是药,不是靠人。"
"陆氏倒了以后,江南三个月之内,药材价涨了四成。"
"没人敢说。"
"我也不敢。"温子谦说,"我父亲临走前跟我说,'老三,你要是有一天能替陆家说一句话,就说'。"
"这二十年,我没说。"
"今天我说。"
他抬起眼。
"陆先生,江南这一行欠陆家的账,欠了二十年。"
"从今天起,我不欠了。"
厅里静了很久。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想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这二十年,江南有多少人家买的药,是拿陆家一条命换来的四成涨价。
"温三爷。"
"嗯。"
"这句话,您该在二十年前说。"
"我知道。"
"现在说,晚。"陆沉舟说,"但总比不说好。"
温子谦点了点头。
"你要什么?"
"我要那四成降回去。"
"这件事,比要一句道歉难得多。"
"我知道。"
温子谦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陆先生,我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准备了二十年的两套话,今晚一句都没用上。"他说,"你用三句话,把我要的,改成了你要的。"
"这不是我的本事。"陆沉舟说,"是您自己心里,早就想改。"
"人心里想改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顺。"
"人心里不想改,说什么都是废话。"
温子谦没有接话。
他把杯子放下,坐着看了一会儿桌上那半张脉案。
"陆先生,我问一句私话。"
"问。"
"你恨不恨我?"
陆沉舟想了很久。
"恨过。"他说,"知道您看着我爸去死的那三天,我恨。"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您老了。"陆沉舟说,"我恨一个老人,恨不动。"
"这不是实话。"
"不是。"陆沉舟说,"实话是,我恨不动,是因为我手里的事太多了。"
"我妈、我姐姐、梧桐街那五家店、苏家那一摊。"他说,"恨一个人,很费神。我没那个神。"
"这话比骂我还重。"
"这不是骂。"陆沉舟说,"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您的实话。"
温子谦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收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个暗格的抽屉整个抽出来,摆在桌上。
抽屉里除了那半张脉案,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挂着一段洗白了的红绳。
"这是什么?"
"那间诊所的门。"温子谦说,"二十年前,我的人从门口捡的。"
"为什么会留在您手里?"
"因为那天早上他们只来得及捡这一样。"温子谦说,"我说过,搬得很整齐。"
陆沉舟把钥匙拿起来。
铜已经发暗,红绳一碰就掉渣。
"这钥匙还能开锁吗?"
"不知道。"温子谦说,"二十年前的门,早就不在了。"
"那您给我做什么?"
"给你一个念想。"温子谦说,"人手里有一件跟旧事有关的东西,才走得下去。"
他走到陆沉舟面前,伸出手。
"陆先生,我说句实话。今晚这顿饭,本来是想看看你值多少钱。"
"现在我知道了。"
"价钱我出不起。"
陆沉舟跟他握了手。
那一握很轻。
陆沉舟本来已经收回手,走到两步外,忽然停下来。
"温三爷,我问最后一句。"
"问。"
"这二十年,您有没有一次,想过要彻底撇开这件事?"陆沉舟说,"比如,把温家这一摊子生意收一收,去别的地方,重新过。"
温子谦站在门厅的灯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想过。"他说,"十年前想过一次。"
"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父亲留给我一句话。"温子谦说,"他说,'老三,你可以不报仇,但你不能装作没见过'。"
"装没见过,最省事。"
"也最耗人。"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出温宅的时候,管家送他到门口,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
"陆先生,今晚三爷跟您说的话,比跟我们家里人说的都多。"
"他这是图什么?"
管家笑了,笑得很苦。
"图一个人说话。"老人说,"三爷在这宅子里,二十年,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陆沉舟没动。
"他跟您说这些,就不怕您传出去?"
管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自嘲。
"陆先生,我在这宅子里三十年。这三十年,我听过的事,比三爷自己记得的都多。"老人说,"您看我像会传出去的人吗?"
"不像。"
"那就对了。"管家说,"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才配听一个人说话。"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什么地方。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
"您贵姓?"
"姓周。"老人说,"周福。"
"周叔。"陆沉舟点头,"今晚谢了。"
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的窗子里,温子谦站在那里,一手端着杯,一手扶着窗框,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梧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沉舟觉得,那个人看上去,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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