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专家

答辩前五天，苏晚棠开始挨个登门。

不送礼，不吃饭，就带着图纸和笔记本，跟老专家们聊专业。一周下来，五位老专家全部聊过。有的聊了半小时，有的从下午聊到了天黑。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王工翻完她的笔记本，摘下老花镜，长叹一声："小苏，你这一本笔记，比多少人十年的积累都扎实。我们这些老家伙投票，投的哪是人情，投的是苏氏这艘船往哪儿开。船头坐着懂行的人，我们才睡得着觉。"

这一路登门，她见到的，也比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王工的女儿出国，手续快得反常，背后是集团海外事务所的一封推荐信；有一位老专家干脆没开门，隔着门说了一句"小苏，我对不住你，但对得住我孙子"，门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压低的咳嗽声。

苏晚棠站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她没有怪那位老人。她只是把这笔账，一笔一笔，记到了该记的人头上。

只有周工那里，聊完专业，老人把她送出门，忽然说了一句："小苏，评完这天，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市第一医院。"周工的眼睛望着远处，"探望一个老朋友。你去了就知道。"

答辩前一天，苏晚棠去了。

病房里躺着的，是市设计院退休的老院长，中风后半身不遂，在床上躺了两年。周工站在床边，指着苏晚棠说："老陈，城南文旅中心的方案，就是这姑娘牵头做的。"

老院长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晚棠，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用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苏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出病房的时候，周工在走廊里说："老陈当年带过我。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图纸是冷的，可画图的手是热的，手一热，图就活了。小苏，你的图，是活的。"

苏晚棠走出医院，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十月的太阳照在身上，她忽然想起三年来的自己：加班到凌晨的设计图，被母亲轻描淡写拿走的方案，饭局上陪着笑敬的酒。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苏家拼命，直到今天才明白，她拼命护着的，从来不是苏家的股份，是手里这支笔的干净。

回去的路上，她给陆沉舟打电话："我把该跑的都跑完了。票，能拿回来多少，我尽力了。"

"够了。"电话那头，陆沉舟的声音很稳，"今晚早点睡。明天的台子，我来搭。"

"你怎么搭？"

"明天你就知道了。"陆沉舟顿了顿，忽然说，"晚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该跑的都跑完了。"他说，"剩下的，就不脏你的手了。"

苏晚棠握着电话，站在梧桐街口，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一口藏在鞘里的刀。

……

当天傍晚，出了一件小事。

一位老专家的老伴，突然被送进了市一院，心绞痛。老人在急诊室外急得团团转，有人提醒他："陆沉舟陆大夫就在城南，医道会那位，要不请他来看看？"

老人犹豫了十分钟，拨通了那个号码。

四十分钟后，陆沉舟到了。他没做多余的检查，只是搭了脉，问了三个问题，然后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三根针。

"老年冠心病，血脉瘀阻。今晚这一针救急，明早去医院做个造影，该搭桥搭桥，中医不拦西医的道。"他一边下针一边说，"但住院期间，汤药我配一副，中西结合，恢复得比单做手术快一半。"

老人听完，眼睛湿了。

天黑的时候，老太太转危为安。老专家握着陆沉舟的手，摇了又摇，最后只说了一句："小陆，下周的票……你放心。"

陆沉舟摆摆手："票不票的，您老保重身体要紧。"

回程的路上，猴子蹬着三轮车送药箱，忍不住问："师父，你早猜到会有人请出诊？"

"没猜到。"陆沉舟望着车窗外的街灯，"我只是把每个病人，都当唯一的病人看。至于他们回头怎么对我，那是他们的事。"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过梧桐街，车斗里，药香混着秋夜的凉气，一路散开。

……

这天下午，陆沉舟也没闲着。

他把答辩当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局面，在脑子里推演了三遍。

最理想：证据全抛，苏晚棠全票。但这种局面出现的概率不高，评委席上有两个收了钱的人，会拼死搅局。

最麻烦：对面不按常理出牌，不指控抄袭，反而先发制人，攻击她的业绩注水、攻击她的婚姻——把"嫁给一个傻子"当成道德污点拿出来做文章。这一手毒，但不是没可能。

陆沉舟为此准备了第三套预案。他让陈守拙的人，把苏晚棠这三年的加班记录、项目全过程的签核单、以及城南文旅中心施工方的验收意见，全部整理成册，装订了七份，明天一早直接送到七位评委的办公室。

"他们要是打业绩牌，"陆沉舟对苏晚棠说，"你就什么都不用辩。让施工方自己替你说话。验收单上每一个签字，都是你的票。"

苏晚棠接过那七份材料，忽然问："陆沉舟，你到底还准备了几手？"

"六手。"陆沉舟说，"但你最好用不上第四手。"

"为什么？"

"因为第四手以后，"他说，"就不是答辩了。"

苏晚棠没再问。她发现这个男人有一种本事：把最坏的结局想在前头，把最狠的后手藏在后头，然后把最体面的路，留在你脚下。

晚上关店的时候，齐博文来电话，问答辩的事。陆沉舟照实说了。

老人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不了，但你转告晚棠，评委席上姓刘的那位副总，人正，说话算数。她要是能得他一句话，稳一半。"

陆沉舟把这条记了下来。老江湖一句话，胜过十份材料。

……

答辩前两天，陆沉舟把最后一块拼图，交到了苏晚棠手上。

那天晚上，他让苏晚棠到店里，把一个U盘放在她面前。

"里面三样东西。"陆沉舟说，"第一，烟雨文化的银行流水，银行盖章版，审计部一核就清。第二，台球厅的录音，六子亲口说'明辉爷赏饭'，指认的是纵火，也是买凶的价码。第三，会所监控的截图，赵德海给两位评委递袋子，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苏晚棠盯着那个U盘，没敢碰："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渠道你不用管，但你必须确认三件事。"陆沉舟把一张纸推过去，"一，来源合法，没有侵犯隐私的获取手段，纪委和审计敢查。二，内容真实，你可以当场抽验。三，用不用、用哪样、用到哪一步，你定。"

苏晚棠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你就不怕我拿了证据，反过头来心软？"

"怕。"陆沉舟说得坦然，"所以我今天把丑话放在前面。晚棠，心软可以，但心软的前提，是赢。你只有先赢下副总裁，你才有资格决定，要不要放过谁。你现在没有资格，你现在只有被处理的份。"

这话说得又冷又直，苏晚棠却觉得，这是她这些年听过的、最像人话的一句。

她拿起U盘，握在手心："我知道了。明天，我用三样。流水、录音、监控截图。我妈的部分，我点到为止。"

"好。"陆沉舟说，"睡吧。明天，是你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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