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刀

纵火案没能立案。

准确地说，立了，但没有然后。刀疤强进了警局，咬死是个人恩怨，跟任何人无关，顶了个治安拘留，二十天放人。

街坊们骂骂咧咧，日子照过。沉舟堂重新装了后墙的电线，卷帘门上那片烟熏的黑印，罗胖子说别刷漆，留着，"让这条街的人都记住，有人干了什么缺德事。"

陆沉舟照常看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纵火那天起，沉舟堂多了两样东西：一个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摄像头，和一扇永远虚掩两指宽的后窗。

另外，店里多了一个不领工资的店员。

猴子。他天天来，扫扫地，碾碾药，坐在门槛上帮着叫号。陆沉舟教他认药，教他包药包，教他打秤。这小子脑子活，学得快，一个月下来，八十一个药斗，能认出六十个。

"陆大夫，您真让我学医？"

"先学着。"陆沉舟说，"你要是这块料，三年后，我送你去考师承。"

"师承？"猴子瞪圆了眼，"我能行吗？"

"我行不行，"陆沉舟敲了敲他的脑门，"不看出身，看你肯不肯下功夫。"

这话让猴子记了一辈子。

猴子每天六点到店，扫地、擦柜、认药。别人一个月背不完的药斗，他十几天就啃下一半。陆沉舟晚上关了店教他打秤，一杆小铜秤，手要平，心要平，秤星上差一厘，药性上就差三分。

"陆大夫，你以前也这么学的？"

"我师父更狠。"陆沉舟说，"我背错一味药，他让我把产地、炮制、禁忌手抄一百遍。抄到后来，我闭着眼都知道黄连苦到什么份上。"

"那你师父现在……"

"在山上。"陆沉舟顿了顿，"等我把山下的事办完，回去看他。"

猴子似懂非懂，把"山下的事"这六个字偷偷记在了心里。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位不爱说话的师父，山下的事，大得吓人。

有天的深夜，猴子收拾完药渣，忽然问："陆大夫，我能问个事吗？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前在城东混，见过各种人。"猴子挠挠头，"牛人不是嗓门大的，也不是穿得好的。牛人是不管天塌下来，吃饭睡觉手都不抖的。你那天店被烧了，第二天照常碾药，秤星都没歪过一次。我爹是木匠，他说过，手不抖的人，心里有梁。"

陆沉舟看了他一会儿，难得地笑了："你爹是好木匠。"

"嗯，他是这条街最好的木匠。"猴子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三年前走了。要是那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陆沉舟没再说话，只是第二天，多教了他半个月的功课。

……

而城南的暗处，另一盘棋在走。

这天，方国梁来喝茶，进门就压着嗓子："陆大夫，你要的水位，涨了。"

他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近一个月，永昌旗下的一家置业公司，在梧桐街周边，一口气订下了五处铺面，出价高出市价三成。房东们欢天喜地，五处铺面，呈一个半圆，正好把沉舟堂包在中间。

"围三缺一。"方国梁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留的这个缺口，就是你这间。下一步，人家要么高价买你走人，要么等这半圆的铺子全开成永昌的药房，把你这间小店，活活挤死。"

陆沉舟看着那张单子，忽然笑了："方总，帮我个忙。那五处铺面，你派人，按市价，全租下来。"

"什么？"方国梁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替他们抬轿子？租金都砸手里了！"

"砸不了。"陆沉舟给他续茶，"三个月后，你把那些铺面，转租给一家公司。名字叫，沉舟堂连锁。"

方国梁愣在当场。

"永昌围我，是笃定我这间小店离不开梧桐街的人流。"陆沉舟不紧不慢，"那我就让他看看，梧桐街的人流，是谁的。"

"永昌大药房开一百家分店，卖的是货架上的药。我沉舟堂哪怕开一百家，靠的还是坐堂的人。人，我出。"他抬起眼，"缺的是地方。永昌替我把地方都选好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方国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成！租金我出！就当入股！"

"入股可以。"陆沉舟笑了，"方总，这一注，三个月后翻五倍。"

方国梁走后，陆沉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梧桐街的半圆，五处铺面，一个一个标了号，每个号旁边写两行字：第一行，永昌打算开的店型；第二行，沉舟堂准备开的店型。

同一条街，两种开法。

永昌开的是药房，货架、收银台、促销堆头，标准化，冷冰冰，卖的是价格。

沉舟堂要开的，是医馆。一间店，一个坐堂的大夫，一柜子按方抓的药。卖的是人。

夜里关了店，他盘点了一遍家底。

沉舟堂账上，四万三。方国梁承诺的铺面租金，不用他操心。坐堂大夫的薪水，是个缺口，五位大夫，按行价，一个月至少八万。

八万从哪来？

他盘了半宿，列了三条路：一，方雨晴的父亲方国梁，投；二，医道会后找上门的几家药企，挑一家干净的，合作；三，都不行，就把自己那身本事，换成最贵的那一档诊金。

第二天，他没等来药企，等来一个人。

贾师傅拎着两瓶酒进门，身后跟着七个人，全是他的工友。老贾把一个信封拍在诊桌上，里面是皱皱巴巴的一沓钱。

"陆大夫，一万二。"老贾说，"我们哥几个凑的。你要开店，算我们一股。别嫌少，工地上挣的都是血汗钱，但我们信你。"

陆沉舟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最后，他抽出一张纸，写了七个名字，一人一栏，注明：梧桐街七兄弟，股本合计一万二。

"这钱，我收。"他说，"三个月后，我连本带利，翻十倍还你们。做不到，我陆沉舟提头来见。"

工友们轰然叫好。老贾眼眶通红，就着诊桌上的凉茶，跟陆沉舟碰了一碗。

"周慕白，"陆沉舟在纸上最后写下这个名字，笔尖顿了顿，"你有钱。可我这边，有人。"

……

同一天下午，苏晚棠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她去了烟雨文化咨询公司的注册地。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八楼，门牌上落满灰。公司没人办公，但物业告诉她，这间办公室，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都有人来进行"商务接待"。

苏晚棠记下了时间。周四，她又来了一次，在对面写字楼租了半天的钟点会议室，泡了一杯咖啡，守了一下午。

周五下午三点，她看见了。

母亲柳如烟，拎着一个文件袋，和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一起进了那间办公室。两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男人手里，多了那只文件袋。

苏晚棠坐在窗边，看着母亲上了车，看着那只文件袋消失在楼道拐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份竞聘方案的草稿，就能换来母亲亲手递出去的那份"信任"。

她拍下了两张照片。照片里，母亲的脸清清楚楚。

晚上，她把照片放在陆沉舟面前，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这是今天下午，烟雨文化楼下。"

陆沉舟看了照片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评论，只是给她倒了杯茶。

"晚棠，你拍这两张照片的时候，"他问，"心里在想什么？"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她说，"我不是在抓她的把柄。我只是终于肯承认，我的妈妈，做了什么。"

陆沉舟点点头，把照片收好："承认，比抓住难。你今天这一步，比答辩赢了我都替你高兴。"

那张照片，后来也进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它没有指向任何罪名，但它指向一个事实：

苏晚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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