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道会（下）

这两周，全江州的中医圈子都在看热闹。

有人算过齐博文那句话的分量：杏林圣手五十年的招牌，赌一个无名小卒的一张寡淡方子。赌赢了，是齐老慧眼识珠；赌输了，齐博文这杆旗，从此要矮三寸。

永昌大药房的动作更快。两周之内，江州三百多家门店的电子屏上，齐刷刷滚动着同一句广告词：

"中药调理，认准正规大机构。永昌大药房，您身边的健康专家。"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给两周后的"打脸"预热。药房的采购总监甚至在内部会上放话："等梧桐街那位当众栽了，城南这片的市场，我们半年内吃干净。"

病人倒是老实。

那位姓贾的师傅本就是普通工人，被手术和医药费拖得家底掏空，如今白拿药，还有大师傅出钱，没道理不配合。他每天按方煎药，早晚各一剂，按时复诊。陆沉舟隔三天给他调一次方，第一周疏肝，第二周重点转到了养血上。

贾师傅的媳妇偷偷问过他："你信这小大夫吗？"

贾师傅想了想，说："他不看我脸色说话，就看我的手。大医院的教授，头都不抬。我信看手的。"

第一周，脸色黄气未退，但饭量上来了，夜里能睡整觉。

第十天，清晨第一次小便，颜色明显转淡。贾师傅蹲在医院厕所里，捧着自己的尿样愣了半天，转头就给陆沉舟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陆大夫！尿黄了！不对，是不黄了！"

电话那头，陆沉舟只说了三个字："按方吃。"

可挂了电话，罗胖子发现，陆大夫站在药柜前，笑得像个偷着乐的孩子。

十四天，两个星期，一个被判了"必须移植"的病人，从鬼门关前，被一双稳稳的手，一步一步拽了回来。

第十四天，复查。

这两周，贾师傅记了整整一本子。陆沉舟每周三、周日下午给他调方，第一次复诊，把柴胡去了，加了陈皮；第二次，黄芪加到三十克；第三次，睡觉出汗，又添了浮小麦。每一次，药都对得上他那天的感受。

用他的话说："陆大夫开药，像给人添衣裳，冷了添，热了减。大医院的方子，是夏天冬天一张纸。"

……

这天上午八点，会展中心门口人山人海。

贾师傅的肝功化验单被复印了几百份，原件和两周前的对照单并排贴在报告栏上。围观的同行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有人站上了花坛。

两张单子，并列：

总胆红素，98，降到31。

谷丙转氨酶，212，回落到正常区间。

白蛋白回升，血色素回升，凝血功能改善。

每一项指标旁边，都贴着两周前的对照，红笔圈着，没有一项不正常。

人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轰然炸开。

"降了……真降了！降了三分之二还多！"

"健脾益气？就这四个字，把黄疸治了？"

"不对，你们没听懂。这哪是治黄疸，"人群里一个白头发的老先生，声音发颤，"这是把两个月后必然发生的肝衰竭，硬生生拽回来了。那九味药，看着平淡，走的是活人的路子。这手法……五十年没见过了。"

评委席上那位放话"两周退黄就让位子"的老教授，盯着报告栏看了十分钟，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走到会场门口，他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人群围住的身影，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同行是冤家，可同行，也是最识货的人。

罗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人群，站在报告栏底下，扯着嗓子替他陆大夫吹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牛：

"我早说了！我们陆大夫那是真功夫！你们不服不行！都是同行衬托！"

……

下午的颁奖环节，成了全场的孤岛。

按大会章程，各项比试评分汇总，总分第一名，齐博文，这是给足老人面子的排法。但当主持人念到"最佳临床判案奖，陆沉舟"的时候，全场的掌声轰然而起，比给齐老的那一阵，响了不止一倍。

摄像机的镜头，全怼向舞台边角。

陆沉舟却站起身，没去领奖，径直走向评委席，在齐博文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齐老。"他直起身，从袖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药钱我说过要还的，这是我那一半。另外——"

他话锋一停，迎着老人审视的目光：

"这张方子，是我师父门里的东西。齐老若不嫌弃，改日我登门，把这张方子背后的道理，完完整整讲给您听。"

齐博文盯着他，很久，很久。

台下有人低声嘀咕："这年轻人，拿了奖不谢评委，倒先还钱？"

"你懂什么。"旁边一位老医生声音发颤，"他在拜山。这一躬，弯得比领十个奖都值。"

老人身边那些道贺的人，都没敢出声。他们看见，杏林圣手接信封的时候，那只手，竟然微微地抖了一下。

"门里？"老人的声音哑了，"你师承哪一门？"

"家传。"陆沉舟微一躬身，"长辈的东西，不好外道。"

齐博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好，好一个家传！"老人拍着扶手站起来，当着全场的面，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又塞回陆沉舟手里，"药钱我出。就当我这个老头子，给故人之后，赔个不是。"

然后他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整个会场：

"各位！今天台上这一手辨证，五十年了，老朽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同样的影子。当年在燕京，我亲眼见那位老先生，一针救活一个心衰的老元帅。那位先生姓什么，今天我就不说了。"

他重重一掌，拍在陆沉舟肩上。

"我只说三个字。青出于蓝。"

全场哗然，快门声连成一片。直播大屏的弹幕，几乎要冲出屏幕。

……

当天晚上，医道会的新闻刷爆了江州的同城热搜。

【无名小医一眼断生死，杏林圣手当众认"青出于蓝"】

【江州医道会最大黑马：他叫陆沉舟】

【重金赞助的医道会，捧红了别人家的招牌】

第三条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只有一句："请问永昌大药房的广告，还滚动吗？"

这条评论底下，两千多条跟帖。

"笑死，永昌这次是花自己的钱，给别家做了嫁衣。"

"查了那家沉舟堂，城南梧桐街的，挂号不要钱，正骨五十。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多少是带点理想主义的。"

"楼上别吹了，小医馆能有什么真本事……好吧我查了，人家两周把黄疸逆转了，我收回。"

"有人知道这位陆大夫的师承吗？齐老都说故人之后，什么来头？"

苏氏集团，设计部的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员工围着手机小声议论。

"哎，你们看这黑马陆沉舟，怎么这么眼熟？"

"像谁？"

"像苏总监家的那位……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议论声戛然而止，因为苏晚棠推门进来了。她面色如常，走过众人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半秒，然后走进了总监办公室，关上门。

背对众人的一瞬间，她才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早就存好的那条热搜，和照片里那个站在白板前的男人。

她对着屏幕，轻轻吐出三个字："陆沉舟。"

永昌大厦顶层，周慕白看着手机上的推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助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好啊。"周慕白把手机扔在桌上，冷笑一声，"我花两千万，请来个祖宗。"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上面问了，梧桐街那位，到底什么来路。我之前给的答复是，查。"

"周总，查过了。"助理低声说，"无背景，无靠山，无学历。就是个苏家的上门女婿，父亲不详，母亲不详，在福利院长大。师承档案写着一位'山中隐士'，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才最可疑。"周慕白转过身，声音很轻，"继续查。查他的师承，查他故去的长辈，查他老婆家的关系，连他给苏老爷子扎针的监控，一帧一帧给我过。"

他顿了顿。

"一个没有根的人，踩死了，不用偿命。"

助理应声要退，周慕白又叫住他："慢着。医道会之前，齐老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齐老的学生赵主任，是永昌的座上宾，每次饭局都到位。"

"不是他。"周慕白摇头，"齐老这个人，五十年的清誉，没那么好买。要安排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心。查一查老爷子这些年最挂心的旧事、旧人、旧憾，我要在他心里，提前埋一根刺。"

助理记下，退了出去。

周慕白重新望向窗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陆沉舟，你以为赢了一场医道会，就算入局了？

不。

你只是，刚刚走到棋盘边上。

……

而同一时刻，梧桐街沉舟堂里。

陆沉舟打烊上板，回到地下室。灯没开，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半枚残玉。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晚棠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天医道会的新闻，全公司都在转。热搜第一。陆沉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回了一句：

"明天下午，你来店里一趟。我带你见一个人，再告诉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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