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舟堂的贵人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晚棠来了梧桐街。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头发挽起来，站在沉舟堂门口，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门口马扎上嗑瓜子的罗胖子，和从街角一直排到店门口的病人长队。

"晚棠姐！"罗胖子先认出了她，激动得瓜子都撒了，"您是陆大夫的爱人吧！哎呦，比电视上还俊！上回集团年会的照片我看过！"

苏晚棠勉强笑笑，快步走进店里。

陆沉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贴耳穴，见她进来，冲里间的茶位扬了扬下巴。

苏晚棠在茶桌前坐下，第一次打量这间小铺子。老榆木诊桌擦得发亮，老药柜分了九九八十一格，每格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墙上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落款是城南工地钢筋班全体。玻璃板底下，压着开张第一天的那张五十块钱。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了。这个男人像是从这间铺子里，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要见的人呢？"她问。

"还没到。"陆沉舟给她倒了杯茶，"她刚出月子，走得慢。"

"她？"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一个女人抱着襁褓进来，身后跟着个拎着母婴包的阿姨。

"陆大夫！"女人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孩子夜里又发烧，三十八度六，您给看看！"

"坐。"陆沉舟起身接过襁褓，手指搭上婴儿的手腕，又摸了摸囟门、后颈、手心，看了看咽喉，两分钟后收回手。

"风热犯表，小事。开半剂药，回去喂两顿，明早烧就退了。"他一边开方一边说，"这孩子先天底子弱，是娘胎里带的。我再给你调一个固本的方子，喂三个月，以后一年到头都很少生病，比同龄孩子还壮实。"

方夫人半信半疑地抱着孩子走了。第二天一早，她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退烧了，一整夜没闹，睡得比满月后哪一天都香。

她当场就要提着礼盒上门，被陆沉舟拦了："孩子好了就是谢礼。真要谢，往后带她来做保健推拿，按次收钱，童叟无欺。"

苏晚棠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若有所思："陆沉舟，你叫我来，不会就是让我看你看病吧。"

"不是。"陆沉舟给她续了茶，坐下来，神色认真了几分，"刚才那位，是方总的夫人。方国梁，江州排得上号的建材商。她闺女的再障，是我救的。方总现在，是我的朋友。"

苏晚棠一怔："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东西，我不能再瞒你了。"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接下来，会有人冲着你来。"

他站起身，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苏晚棠面前。

"打开看看。"

苏晚棠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沓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资金走向名录。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是几家高档会所的包厢和车库。但其中一张，她一眼就认出了场景，永昌集团高层的小圈子饭局。主位上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周慕白，永昌副总裁。

而坐在周慕白右手边的那个男人，让她瞬间僵在了椅子上。

赵德海。

她二姑父。

"寿宴那天，当众让我难堪的那位。"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永昌的周慕白，这半年来给二房递了不少钱。晚棠，你妈名下，有一家叫'烟雨文化'的咨询公司，你查过它的流水吗？"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家公司她知道。妈妈一直说，是帮朋友代持的空壳，一年也走不了几笔账。她从来没在意过。

"我查过。"陆沉舟说，"过去十个月，那家空壳公司从二房和永昌的关联方，一共走了两千万。用途一栏，写的是'品牌推广'。而你的竞聘方案，上个月起，二房手里就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连你标注的设计参考文献顺序，都一样。"

苏晚棠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她想起陆沉舟在地下室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对手不在明面上。

她想起自己锁进保险柜的方案——可方案誊写过一份，是妈妈说要"帮你润色文字"拿走的。

"你从哪查到的这些？"她的声音有点哑。

"渠道你不用管。"陆沉舟说，"你只需要知道，是真的。哪一条有疑问，你去核实，我等你核实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这句话，反倒让苏晚棠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资金名录的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日期上。

那个日子，她记得。是妈妈生日那天，全家在酒楼吃饭，妈妈敬了她三杯酒，说："晚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而流水上，就是那天，烟雨文化收到了第一笔五百万。

"竞聘下个月截止。"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二房联合你妈，抬的是你堂哥苏明辉。你的方案是抄的，你的业绩是注水的，你的票仓，设计系统那七位老专家，上周被人挨个上门'打过招呼'。晚棠，这一局你按现在的打法，必输。"

茶室里死一样地安静。店堂里，排队病人的低语声隔着帘子传进来，衬得里间更静。

苏晚棠攥着那沓照片，指节泛白。她想起了这三年里妈妈说的每一句"为你好"，想起了每一场家宴上妈妈让她去敬的那杯酒，想起了方案被改动时，她以为只是集团层面的意思。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早就知道。"她哑声说，"你什么都看见了，一直在旁边看着。"

"我看了半年。"陆沉舟没有回避，"因为我要看的，不止是他们怎么动你。"

他伸出手，越过茶桌，轻轻按在苏晚棠攥紧的手背上。

"晚棠，竞聘这一仗，我帮你打。但打完这一仗，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你妈给你安排的每一个饭局，每一份文件，你都要多留一个心眼。"陆沉舟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因为往你碗里下套的人，往往端着最亲的脸。"

苏晚棠怔怔地看着他。

窗外，梧桐街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这个男人半边脸镀成了金色。老药柜的铜拉手反射出细碎的光，一屋子药材的苦香淡淡地浮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结婚三年，今天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陆沉舟。"她轻声开口，"你到底是谁？"

陆沉舟收回手，笑了。

"我是你丈夫。"他说，"这就够了。"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晚棠没有走，反而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惊人，"竞聘这一仗，你说你帮我打。怎么打？"

陆沉舟重新坐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

"分三步。"他提笔写下第一行，"第一，方案，你重新做，这次不锁保险柜，锁进你的脑子。原始底稿，从今天起只存在于你一个人的记忆里，谁要看，摆在他面前的都是一套足以乱真的废案。"

第二行。

"第二，票。七个老专家，三个收了面子的，你去登门，不谈钱，只谈一件事，请他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你的手。"陆沉舟说，"设计方案的人，手上有没有茧，眼睛里有没有光，一聊设计，三句话就露馅。真懂的人装不了外行，外行也装不了真懂。你一个一个去，别拉票，就聊专业。"

苏晚棠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三，底牌。"陆沉舟写完最后一行，一字一字念出来，"竞聘答辩那天，台上会有人质问你方案抄袭。你不用辩，只需要请主持人放一段材料，让全公司看看，二房的那份'原稿'，是在你的方案定稿之前，还是之后，出现在烟雨文化那笔两千万流水后面的。"

苏晚棠盯着那三行字，半晌说不出话。

"材料，你有？"

"流水证据链，我有。"陆沉舟把笔放下，"剩下的，答辩前三天，会有。"

苏晚棠离开沉舟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梧桐街的路灯次第亮起，她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医馆的灯还亮着，门口排队的街坊在暮色里缩着脖子跺脚，罗胖子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别挤别挤！都有份！陆大夫说了，今晚加号到十二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爷爷把这个男人领进家门的那天，他烧刚退，站在客厅中央，被几十道目光扎着，说话结结巴巴，给她鞠了一躬："我、我会对、对你好。"

她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家，完了。

三年后的今天，她站在梧桐街口，兜里揣着那份关于自己母亲的调查材料，心里翻江倒海。她想不通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变的，想不通那些病历和师承档案是真是假，更想不通——

为什么当她被最亲的人架在火上的时候，第一个递刀鞘过来的，是她三年来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丈夫。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

"雨要下大了，别等公交，我让罗胖子的车送你。"

苏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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