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鸿门请帖

方国梁的预言，三天内就应验了。

这天上午，沉舟堂刚开门，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不是警察，是市场监管所的，带着一叠文件和一部相机，进门就把药柜、诊桌、后堂的药房挨个拍照。

"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销售来路不明的药材。"带头的汉子公事公办，"行医资格证、药品经营许可证，拿出来。"

陆沉舟早料到有这一天，证件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摆放得整整齐齐：中医执业医师证，传统医学师承出师证，药品经营许可证，还有进货商家的资质复印件，一样不缺。

带头的汉子翻看证件，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证办下来极难，特别是师承出师证，要有明确的师承记录和多年跟师实践的存档。他翻到师承那一页，看见指导老师一栏里的名字，眼神闪了闪，把证件合上，没吭声。

"证件齐全。"他把证件推回去，"药材留样，我们要送检。"

"应该的。"陆沉舟微笑，"麻烦您了。"

人走了，围观散了，罗胖子啐了一口："呸！肯定是有人眼红，使阴招！陆大夫，你放心，咱街坊都向着你了！"

陆沉舟低头继续碾药，心里清楚得很。送检不痛不痒，他的药经得起查。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果然，第五天，杀招来了。

三辆贴着执法标志的车，七八个人，径直进门："接群众举报，你店里的中药饮片涉嫌掺杂使假、以次充好，涉案金额较大。全部封存，人跟我们去所里做笔录。"

一箱一箱的药材被搬走，一百多个药斗贴上封条。罗胖子和街坊们围在门口急得跳脚，被拦在警戒线外。有个老太太急得直哭："这是给我们老头子抓的喘药啊，还没吃完呢！"

陆沉舟被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亲手钉上去的招牌。

沉舟堂三个字，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

所里，笔录做了四个小时。

对面换了三拨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药是从哪里进的？""方子是谁开的？依据是什么？""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师承的老师姓什么？在哪里跟师执业过？跟诊记录能提供吗？"

陆沉舟一一作答，滴水不漏。师承档案、跟诊记录、进货票据、历次购药人的复购清单，他要什么给什么，还主动提出可以现场演示炮制规范。

问的人急了，把笔一摔："陆沉舟，你别装了！证据链做这么全，是早有准备吧？我劝你老实点，说，是不是有人指使？"

"有。"陆沉舟抬起头，笑了笑，"指使我的人，叫规矩。进货有票据，行医有执照，开方有存根，样样都是你们让我拿的。拿出来了，反倒成了'早有准备'，请问先生，我该怎么准备，才算老实？"

对方噎住了。

问到第四个小时，对面的人互相看了看，反而问不出新花样了。

傍晚，对方让他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放人。

走到门口，陆沉舟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那个举报人，留姓名了吗？"

"匿名。"

"哦。"陆沉舟点点头，笑了笑，"那麻烦转告这位匿名的先生。药材送检结果出来那天，要是十六个批次全部合格，我希望他本人，来我店里，当面道个歉。"

对方愣了愣，没接话。

……

这七天，是梧桐街这十几年来最同仇敌忾的七天。

工地上的糙汉子们轮流去市监所门口"路过"，一拨接一拨，个个腰板笔直，把门卫看得发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写了联名信，按手印按到第三页纸。收废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跟人说："陆大夫给我孙子看过病，没收一分钱。这样的人要是有罪，那这街上就没好人了。"

面馆老板娘每天闭店后，给守在店门口的街坊们烧一锅姜汤，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好谁坏，大伙儿心里有杆秤。"

封店第三天夜里，陆沉舟坐在地下室的台灯下，把自己名下的每一份证件、每一张票据，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

核完，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查我的人，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干不干净。"

所以这一局，从头到尾，就不是冲药来的。

是冲他这个人来的。有人要的不是他关门，是他在江州医道上，永远抬不起头。

第七天，检验结果出来。

十六个批次，一百多项指标，全部合格。有三味药材的农残和重金属含量，甚至比国标低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检测报告传出去当天，梧桐街炸了锅。罗胖子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大了贴在沉舟堂的卷帘门上，最上面一行字是他用记号笔写的，力透纸背：

"看清楚了！造谣的一张嘴，辟谣的跑断腿！陆大夫的药，比药厂还干净！"

这几天里，还有一个人来过。

永昌大药房城南片区的片区经理，提着果篮，进门就递名片，开口就是天大的好事：永昌愿意收购沉舟堂，连人带店，出价两百万，本人进去当坐诊专家，年薪八十万起。

"陆先生，"经理满脸堆笑，"跟着永昌，前途无量啊。"

"回去告诉周慕白。"陆沉舟把名片推回去，"两百万买我关门的诚意，不够。让他再加两百万，我考虑考虑要不要笑一笑。"

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果篮都没敢留下。

罗胖子在后堂听完全程，半天合不拢嘴："陆大夫，两百万啊！你居然不接？那可是两百万！"

"胖子，我问你。"陆沉舟继续碾药，"你修了半辈子车，有人出两百万，买你这个铺子，条件是你从此不许再碰扳手。你卖不卖？"

罗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不成废人了吗。"

"一个理。"

重新开张那天，沉舟堂门口排的队，比以前长了一倍。落枕的大姐自发作起了登记，一人一小本，排到一百多号。市监所那位带头的汉子也来了，办完公事，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陆大夫，以后有难处，可以打所里值班电话。"

而三天后，陆沉舟等到了他真正要等的人。

这天傍晚，最后一拨病人散了，一个男人走进沉舟堂。金丝眼镜，手工西装，袖扣是低调的暗金色，正是宾利车里的那位，永昌集团副总裁，周慕白。

他身后跟着个助理，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箱好酒，一份烫金请帖。

"陆先生。"周慕白笑着拱手，"冒昧打扰。先自罚一杯，之前那点误会，是我手下办事的人手黑，不懂您的斤两，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周总客气。"陆沉舟给他倒了杯茶，"不过误会谈不上。您盯了我半个月，封了我的店，今天又登门，总不会只是为了道歉吧。"

"封店？"周慕白脸上的笑纹丝不动，"陆先生这话严重了，那是有关部门依规办事，与我何干。"

"那就当是巧合。"陆沉舟也笑，"周总找我，所为何事？"

周慕白大笑三声："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请帖，双手推到诊桌上。

"江州中医药协会，下个月十五号，举办江州医道会。省内三十七位名医坐镇，永昌集团，是主要赞助方。"周慕白身体前倾，"我们想邀请陆先生，作为第三十八位，登台献艺。"

陆沉舟端起请帖，扫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问："是抬举我，还是想当众踩死我？"

周慕白笑容不变："陆先生，二者可以是一回事。您在台上赢了，名满江州，永昌第一个给您递合作，城南这间铺子，三个月内给您换成独栋；您要是在台上输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下摆。

"一个无门无派的散医，输了一场全国都看得见的比试，以后这行里，还有您的活路吗？"

请帖留在桌上。周慕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对了，忘了说。医道会的主评委，杏林圣手，齐博文齐老。老爷子最恨的，就是无证行医、野路子出身的人。陆先生这样的散医，评委手里的分，可是能压死人的。"

门关上了。

罗胖子从后堂探出头，一脸后怕："陆大夫，这姓周的，心眼子怎么这么多？还请您去比试，我听着就不像好话！"

"是不像好话。"陆沉舟把请帖在手里掂了掂，"他不是请我去比试，是请我去挨打。打给全省的同行看，打给江州的媒体看，打给投资人看。"

"那您还去？"

"去。"陆沉舟把请帖收进抽屉，"他搭好了台子，请了那么多客人，我就借这个台子，唱一出我的戏。票钱他出，名声我拿，这样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罗胖子似懂非懂地咂嘴："反正您说啥都有理。"

门关上了。

陆沉舟坐在诊桌后，捏着那张烫金请帖，指腹缓缓摩挲过"医道会"三个字，忽然低声笑出声来。

"踩着我上位？"

他把请帖拍在桌上，眼神亮得吓人。

"那你可得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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