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富商之女

病人一多，陆沉舟反倒更忙了。而这忙里，来了一个棘手的病人。

这天下午，排队的行列末尾，停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下来一对母女，母亲四十多岁，穿得朴素，扶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姑娘长得很清秀，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下两团青黑。她母亲搀着她，她每走三五步就要停下来喘，走这二十米的队伍，歇了四回。

"陆大夫。"母亲一开口，眼圈就红了，"求您救救我闺女。"

排队的街坊们自觉往两边让了让。陆沉舟让姑娘坐下，搭脉，看舌，翻眼睑，按了按她的指甲盖，又让她走了几步路，前后五分钟，没说一句话。

店堂里安安静静，只有外面街坊排队的低语声。那姑娘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细得像蚊子："大夫，我的病……很重吧。"

"重，但不是绝症。"陆沉舟说，"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他们说……"姑娘的眼圈红了，"再障病人不能累，不能摔，不能磕碰，说难听点，就是个瓷娃娃。这两年我连学都不敢去上，怕在学校晕倒，怕磕一下就出血不止。我妈哭，我爸抽烟，我就在屋里坐着。大夫，我不想再坐着了。"

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把头抬起来。"

姑娘怔了怔，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的病，归我管。"

他重新搭脉，问："叫什么名字？"

"方……方雨晴。"

"上过全麻手术？"

母女俩同时一震。母亲声音发颤："三年前做过一次阑尾炎，不大的手术啊！"

"麻醉药过敏。"陆沉舟收回手，"当时的剂量，对别人是治病的量，对你女儿，是毒。之后三天，她高烧、昏迷、抽搐，命救回来了，根本却伤了，造血的机能耗停了。我说的对不对？"

"对……全对！"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跑了十几家大医院，最后确诊慢性再障，说要做移植，全套下来八十一百万。我们卖了房子也只凑了三十万，眼看孩子越来越不行了，是工地上一个师傅说，梧桐街有个陆大夫……"

"不用移植。"陆沉舟打断她，"她的骨髓没坏，是被一股寒毒压住了，像地里的种子被冻住了，发不了芽。"

他提笔开方，笔走得又快又稳，"内服汤药，外用灸法，一个月一个疗程。丑话说在前面，治不好，药费我分文不收。治好了，也不加价，按方抓药，一个疗程四千。"

"四千？"母亲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上海的专家说，这个病一个月光药就要四五万……"

"药不一样。"陆沉舟把方子递过去，"我的方子，外面买不到。"

这话不是吹牛。他开出来的，是《青囊遗卷》下卷里的暖髓方。那半卷医典里的方子，如今全天下，只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他顺手在方子末尾添了三行小字：忌生冷，忌熬夜，忌大悲大喜。又叮嘱道："药苦，孩子要是闹，掺半勺蜂蜜。但药量不能减，一天两顿，少一顿，前面就白喝了。"

"哎，哎！"母亲把方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连点头。

……

方雨晴喝下第一碗药的当晚，后背灸完，出了一身透汗，三年来头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她妈妈打来电话，声音又惊又喜："陆大夫，雨晴早上自己起来梳的头！三年了，她连梳头都要人扶！"

电话这头，陆沉舟正在碾药，闻言只"嗯"了一声："正常反应。药按顿吃，别自己加量，七天后复诊。"

挂了电话，罗胖子在门口咂舌："陆大夫，人家都快给你立生祠了，你就给人家一个'嗯'？"

"药是病人吃的，功是药方的。"陆沉舟头也不抬，"我有什么好居功的。"

她妈妈逢人便讲。七天后复诊，方雨晴是自己走上来的，脸色透出淡淡的红。半个月后去大医院复查，血象各项指标全线上扬，主治专家盯着化验单看了十分钟，问她：你最近，做了什么治疗？

母女俩抱着化验单回来，在诊室里哭成一团，跪就要往下跪，被陆沉舟一把托住。

"治病救人是本分。"他说，"跪就免了。"

方雨晴没跪，却站在诊桌前，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两个字一行的东西：日期，血象数字。

"陆大夫，我每天记。"她说，"我想看着自己一天天好起来。以后等我病好了，我要去上学，然后……"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我想跟您学医。"

陆沉舟愣了一下，笑了。

"先把病养好。"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姑娘重重地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

事情坏就坏在，方家不是普通人家。

方雨晴的父亲方国梁，明面上是江州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暗地里的产业，够得上江州富豪榜前二十。女儿病愈的消息一传开，方国梁亲自登门，进门就塞一张卡。

"陆大夫，一百万，一点心意，你千万别推。"

"不必。"陆沉舟把卡推回去，"说好了的，一个疗程四千。"

方国梁愣住。他这辈子，见过要钱的，见过要股份的，见过拐弯抹角想进他生意圈子的，唯独没见过往外推一百万的。

他盯着陆沉舟看了半天，忽然苦笑："陆大夫，我跟你交个底。这些年，我给医院捐过楼，给协会交过会费，逢年过节，红包没停过。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他把卡收回去，声音低了下去："闺女病了这两年我才明白，真到了那种时候，钱是最没用的东西。病房里躺着的不光是我闺女，还有十几个孩子。有的家长，钱凑够了，孩子没等到配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陆大夫，我这辈子求过很多人，今天这个头，我给你鞠了。"

中年男人弯下腰去，鞠得结结实实。

"那你要什么？"他盯着陆沉舟，"年轻人，别跟我客气。我这个岁数的人明白一个理，白来的东西，从来不牢靠。你收了钱，咱们是买卖，两清；你不收钱，我这心里，日夜都不安生。"

陆沉舟沉吟片刻，笑了："方总既然这么说，那我要一样东西。"

"您讲。"

"三天前傍晚，有辆黑色宾利在梧桐街口停过。车上下来一个人，金丝眼镜，五十岁上下，看了我这招牌足有十分钟。"陆沉舟看着方国梁的眼睛，"方总消息灵通，帮我查查，那人是谁，查我做什么。"

方国梁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大夫，"他放低了声音，"你连这个都察觉到了？"

"店里病人多，眼睛也多。"陆沉舟给他续上茶，"我只是想知道，这双眼睛后面，站的是谁。"

方国梁沉吟半晌，一拍大腿，索性说了实话："那辆车，我的人也盯过。车里那位，是永昌集团的副总裁，周慕白。永昌是什么体量不用我说，医药、地产、金融三线都做，江州地界上一等一的巨头，半座城的药店和半个新区的楼盘，都在人家手里。"

"他查我做什么？"

"明面上的说法，是永昌旗下的永昌大药房觉得梧桐街要升值，想提前布局。"方国梁压低声音，"但我的人扒出来的东西，要深一层。陆大夫，你最近治好的病人里，有一个人的病案，落到了永昌手里。"

"谁？"

"苏氏集团那位老爷子的特护病房。"方国梁一字一字地说，"护工头子。永昌的人拿着银子，从护工手里，买走了老爷子住院期间的全部护理记录，还有一段监控录像。录像里那个人影，是你。"

陆沉舟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店堂里很静，药材的苦香一丝一丝地飘。

半晌，他轻轻放下杯子，笑了。

"有意思。"他说，"看来我那一针下去，不光扎的是老爷子的穴位，还扎疼了某些人的眼睛。"

方国梁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襟："陆大夫，我把话放这儿。永昌不是善茬，你要是缺人手、缺钱、缺门路，随时开口。我方国梁这条命，从今往后，欠你一条。"

"方总，人手暂时不用，钱也不用。"陆沉舟起身送客，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他，"不过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帮我留意一个人。"陆沉舟声音很淡，"永昌大药房，最近有没有在城南，特别是梧桐街一带，密集收购临街铺面的动作。如果有，把铺源、价格、经手人，都记下来给我。"

"就这个？"

"就这个。"陆沉舟笑了笑，"水面上的事，让水底的鱼自己浮上来。方总只要帮我看住，这条街的水位。"

方国梁一头雾水地走了，走出半条街，越想越觉得这位陆大夫深不可测。

……

当天夜里，陆沉舟给苏晚棠发消息前，先给市一院打了电话，跟老爷子的主管医生约了复诊时间。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的月亮，自言自语："周慕白，你想踩着我，给永昌的上市敲锣。可惜啊。"

"锣在你手里，可鼓，在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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