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针

前院乱了。

苏正堂直挺挺地躺在青砖地上，脸憋成了青紫色，嘴角挂着白沫，胸口起伏得像一只破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别动他！都别动！"苏明辉扯着嗓子喊，满头大汗，"快打120！掐人中！谁会掐人中！"

有人慌慌张张去掐，有人打翻了中国结和果盘，有人举着手机不知道先打120还是先拍照。唱堂会的班子早停了，满院子的人挤成一团，乱得像炸了窝。

赵德海扒着人群看了一眼，腿一软，转身就往外溜——他今天收的那笔"供应商意思意思"，还在车里放着呢，这种场合，他可不想沾。

苏晚棠第一时间拨了电话，报完地址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声音都变了调："江州晚高峰，桥上堵死了，救护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爷爷的心脑病史十年了，医生交代过不能拖！"

"那能怎么办！"苏明辉吼她，"冲上去做心脏按压吗？你行你上啊！"

一句话把所有亲戚都骂醒了，纷纷掉头去看主桌方向。

老爷子已经闭上了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那一头银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额头上。

有人喊："快去请老爷子身边的老杨！他跟了老爷子三十年，见多识广！"

管家杨伯连滚带爬地赶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爷子，又看了一眼蹲在他身边的陆沉舟，脸上的皱纹猛地一抖。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三年前，这位"傻子"姑爷刚进苏家的时候，在书房里替老爷子誊过一晚上的字。一手小楷，笔笔有来历，誊完就把笔搁下了，再没碰过。

老爷子后来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是借住了个废身子。

杨伯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陆沉舟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沉舟已经蹲在了老爷子身边。

三年来的第一次，他蹲下的动作干净利落，三根手指搭上腕脉，又翻开老爷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前后不到十秒。

"心源性中风，气血上逆，蒙了清窍。"他低声说，语速极快，"人还有救，但不能等。晚棠，去厨房，拿一撮盐、一瓶度数最高的白酒、一根缝衣针。快！"

"你要干什么？"

"晚了就真救不回来了！"陆沉舟吼了一声。

苏晚棠这辈子没见过他这样说话。也怪，她的脚下比脑子先动了，转身冲进厨房，什么都没问。

三十秒，东西齐了。

陆沉舟拧开酒瓶倒在掌心，双手飞快搓热，一把掀开老爷子的衣领，掌心按在膻中穴的位置，由轻到重连搓七下。围观人群里有人倒抽冷气："他干什么？他懂医吗？"

没人回答他。

陆沉舟捏起缝衣针，在打火机的火苗上燎了两秒，手腕一抖，针尖精准刺入人中。接着捉起老爷子的右手，十宣穴上一针一个，快得只看得见残影，血珠一冒，他用白酒棉球一擦，又换左手。

十针下去，老爷子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嗬——"

一口浓痰混着涎水吐了出来，老爷子的胸口，起伏得顺畅了些。

满院子死一样的静。方才还在哄笑的人，笑意全冻在了脸上。有个老太太捂着嘴，喃喃自语："老天爷，这还是那个傻子吗……"

"有效果？"苏晚棠瞪大了眼，攥着空酒瓶的手都在抖。

"扶他侧躺，头偏着，别呛着。"陆沉舟头也不抬，一边收针一边吩咐，"医生到了以后，先做脑部CT。今天不要急着溶栓，他的血管条件撑不住，先稳血压。听我的。"

苏明辉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回过神来，厉声喝道："陆沉舟！你好大的胆子！老爷子什么身体，也是你能拿针乱扎的？扎出个好歹来，你拿什么赔！"

一句话提醒了满院子的亲戚，附和声四起。

"就是！疯子胆子也太大了！"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苏家跟你没完！"

"我看他就是想把人扎死，好霸占苏家的钱！"

苏晚棠咬住嘴唇，看看地上气息渐渐平稳的爷爷，又看看身边这个满手是血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陆沉舟身前，用背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爷爷的命要紧。"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四周围全都压住了，"出了事，我担着。"

门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

市一院，急诊，一整夜。

凌晨四点二十，手术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冲围上来的苏家人摆摆手："命保住了，没落下大的后遗症。送来得很及时，先期的院前急救处理得非常专业，十宣放血降压、体位防误吸，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给后面的手术争取了黄金时间。家里人哪位做的？"

苏家人齐刷刷看向陆沉舟。

没有一个人道谢。

苏明辉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运气好罢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众人陆续散去。

"十宣放血，降压开窍，古籍里有记载。"主治医生临走前多看了陆沉舟一眼，"但敢在这种场合下手、下得又这么准的，我从业二十年，只见过一位。那位是省中医院的已故老院长。小伙子，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家里长辈。"陆沉舟说。

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苏晚棠在缴费窗口排队，陆沉舟坐在走廊长椅上，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刚才这几个小时里，他的脑子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三年前那场"怪病"，烧掉的不是他的神智，是封印。

此刻封印一开，两段记忆在颅腔里轰然合流。一段属于傻子陆沉舟：福利院、苏家、三年来受过的每一次白眼、每一顿冷饭，历历在目。另一段，属于另一个人。

昆仑山下，一座药庐。十年寒暑，采药、认药、背方、下针。白发老人把一根乌黑发亮的银针和半卷泛黄的医书拍在他手心："沉舟，你的病不在身，在命。你的根不在山上，在红尘里。江州有你一段尘缘，也是你一场劫数。去吧，该还的还，该拿的拿，该报的仇，别手软。"

他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下山，醒来时人在江州医院的病床上。

老人临别时还说过一句他一直没敢细想的话："沉舟，你这条命是捡来的两截，一截是傻子的，一截是你自己的。往后在红尘里走，傻的那一截，替你藏锋；真的那一截，替你报仇。哪一截先露头，你自己看着办。"

如今锋露了。

医生说，他烧糊涂了整整三年。

原来不是烧糊涂了。

是前尘往事，连同那副被封住的筋骨，都被那场大病，锁在了这一具废柴的身体里。如今锁开了，人也该活了。

"呼。"

陆沉舟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块玉佩。

半枚残玉，边缘的断口狰狞，正面刻着半个"陆"字，玉质温润，入手生温。傻子的记忆里，这是他进福利院时襁褓里唯一的随身物。而另一段记忆告诉他——

这东西，值一座城。

他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三年的病气正在一点点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退，每退一分，这具身体就多回来一分。

窗外天光泛白。他给自己把了把脉：脉象沉细，根还虚，急不得。山上的药庐里有整套的温养法子，需要的无非是几味主药和时间。

钱，药，人，势。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排了个序，然后看向走廊尽头。

"钱我来付。"陆沉舟说。

"不用。"苏晚棠把钱递进窗口，背对着他，"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多亏了你。"

"不客气。"

"我不是在谢你。"她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直直盯着他，"我是在问你。陆沉舟，你到底怎么回事？晚上你说话不结巴了，下针又快又准，急救的动作比医生还专业。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装了三年的傻？"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我要说不是，你信吗？"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这三年里，她无数次想过这个男人会说话的那一天，想过一百种质问的方式，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最后她疲惫地闭上眼："算了。明天爷爷醒了，你自己跟他解释。今晚的事，我替你瞒着二房。"

"为什么帮我瞒？"

"因为爷爷的命是你救的。"她睁开眼，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苏家讲这个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舟。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而陆沉舟靠在墙上，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轻声自语："欠你们的，我一样一样还。至于该拿回来的……"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一样，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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