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院与下马威

苏正堂醒来，是在第三天早上。

老爷子睁眼的第一句话，是让所有陪床的亲戚统统退出去，只留陆沉舟一人。

护士都愣了：让个傻子单独陪护？

病房门关上，老爷子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浑浊的老眼把陆沉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忽然开口："你的针法，是家传的？"

"算是。"

"哪一派？师承何人？"

"门里规矩，不方便说。"

老爷子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咳了起来，护工在门外听见，吓得要闯门，被他抬手拦下。

"好，好一个不方便说。"老爷子缓过气来，"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孩子眼神不对。傻子哪有那样的眼神？当时我想，也许是我老糊涂了。现在我明白了，糊涂的不是我，是你们所有人都瞎。"

陆沉舟不吭声。

"我今天扎在你身上的针，一根都没扎错，穴位分毫不差，下针的深浅火候，比市一院那帮老主任还稳。"老爷子撑着床沿坐直，一字一字地问，"沉舟，我知道苏家亏待你。晚棠她妈嫌你穷，二房三房把你当笑话，连晚棠自己，也只是尽一份名义上的责任。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老了，管不动了。今天我叫你来，不谈亏待，只问你一句话。"

老爷子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到底是冲什么，进我们苏家的？"

病房里静了十几秒。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声音衬得屋里更静。

陆沉舟抬起头："冲晚棠。"

这个回答干脆得让老爷子一愣。

"三年前我病得快死了，是苏家收留我，是晚棠顶着全家的反对嫁给我。"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人得讲良心。别的我什么都没有，这条命，以后是苏家的。"

老爷子看了他很久，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行。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摆摆手："去吧。对了——"

陆沉舟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苏家这条船，快要漏了。漏水的地方，不在外头。"

陆沉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老爷子闭上眼，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说破了，就轻了。

……

走廊里，杨伯提着热水壶等在外面，见陆沉舟出来，把他拉到楼梯拐角，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姑爷，别嫌少。"老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老爷子让转交的。他还说，您在寿宴上讲的那些话，他知道，不全是编的。苏家欠您一个公道，他这条命，也是您捡回来的。"

陆沉舟捏着那个信封，喉头有点热。

这三年，把他当人的，掰着指头数，一个苏老爷子，一个杨伯，剩下的，寥寥无几。

"杨伯，谢谢。"他说，"钱我记在账上，往后加倍还。"

"傻孩子。"杨伯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疼，"您保重自己，比什么都强。"

……

出院当天，没有车来接。

这也是常理，二房的人早放出话来：老爷子已经转普通病房，用不着谁接送。苏晚棠在集团有会，走不开，临走前塞给他一把伞，说天要下雨。

陆沉舟拎着两袋换洗衣服，自己坐公交回的苏家。

公交车上人多，没人给他让座，也没人看他一眼。他抓着扶手站着，看窗外的街景一站一站往后退：医院，商圈，老城区，然后是苏家别墅所在的那片高档街区。三年的路线，原来在他的记忆里这么清楚。

车过城南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多看了一眼。旧骑楼，青石板，修车铺子门口淌着机油，面馆的蒸笼掀开，白汽腾起来老高。

他莫名多看了两眼，把这一站的站名，记住了。

梧桐街。

刚进苏家别墅大门，管家就迎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哟，姑爷回来了。老太太有请，书房。"

书房里，岳母柳如烟一身真丝睡袍，翘着腿，涂着丹蔻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桌上摆着半盏凉透的燕窝。

见陆沉舟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听说，你在医院出风头了？"

"救了爸一命。"

"那是爸命大。"柳如烟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陆沉舟，我把话说明白。老爷子住院这些天，二房的人都来我这儿打过招呼了。你在寿宴上蹬鼻子上脸，在医院里抢风头，你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沉舟站在书房中央，不说话。

"我告诉你，"柳如烟站起来，踩着拖鞋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一点不输，"晚棠下个月要竞聘集团副总裁，正是要紧关头。你一个吃软饭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给她招灾。"

"另外，"她指了指楼梯下面，"家里的客房要收拾出来，明辉表弟一家要来住一阵子。你搬去地下室。那儿反正也堆着杂物，你一个人凑合凑合，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妈。"

门口传来苏晚棠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脸色铁青："地下室潮气重，他身体刚好，住出病来谁负责？"

"哟，心疼上了？"柳如烟讥讽道，"心疼他，你副总裁的位置还要不要了？晚棠，妈是为你好。这个女婿从进门那天起，就是我们苏家的累赘，是个笑话。你还想护他一辈子？"

"他救了爷爷的命。"

"那是他该做的！"

苏晚棠气得手抖，还想再争，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陆沉舟冲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柳如烟，笑得客气："行，我搬。"

柳如烟一愣，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妈，"陆沉舟补了一句，"我搬可以。等过些日子我在外头有了落脚处，就搬出去住，省得在这儿碍您的眼。您看这样，好不好？"

"你早该搬！"柳如烟把这句话甩出来，抓起那盏凉燕窝，摔门进了里屋。

门里传出最后一句："晚棠，跟我上来，妈跟你商量竞聘的事！"

苏晚棠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

"上去吧。"陆沉舟冲她笑了笑，"听她安排，但记住那句话，方案只留在自己脑子里。"

"那你呢？"

"我去收拾东西。"他拎起两袋衣服，朝地下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晚棠，竞聘副总裁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有一句话送你。"

"什么？"

"你的对手不在明面上。"陆沉舟说，"竞聘方案做完，锁进保险柜，别交给任何一个人，包括你妈。"

苏晚棠愣在原地。

她想说"你别多事"，可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个字："好。"

……

地下室不大，堆着旧家具、过冬的杂物和几箱落灰的酒。陆沉舟花了一下午收拾出一个角落：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盏亮度足够的台灯。

搬家的时候，杨伯偷偷来帮了忙，一边搬一边骂骂咧咧："作孽！好歹是姑爷，让他们塞地下室！回头老爷子出来，我看他们怎么交代！"

"杨伯，别声张。"陆沉舟把最后一箱书码好，"地下室好，安静。我这三年，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杨伯眼眶一热，别过脸去，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夜里，陆沉舟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三年封锁一开，这具身体底子太差，经脉细弱，气血两亏，寻常人一年的功课，他得加倍地补。行气三十六周天，后背微微见汗，他睁开眼，在黑暗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先攒钱，买药，把这具身体彻底养回来。

然后，攒人，攒势。

欠苏家的，欠晚棠的，一笔一笔还清。至于欠他陆家满门的那笔账……

黑暗里，他摸出那半枚残玉，玉身温润，映着台灯的一点光。玉贴着皮肤，微微生温，像一颗不肯凉下去的心跳。

楼上隐约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在给苏明辉打电话安排什么。陆沉舟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一栋房子，两个世界。他们在楼上看他，是一出笑话；他在楼下看他们，是一盘残棋。

陆沉舟低声说："快了。"

……

同一个晚上，苏家别墅二楼的书房，灯亮着。

柳如烟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苏明辉接过来看了看，是苏晚棠竞聘副总裁的内部评议流程表。

"人都是我打点过的。"柳如烟慢条斯理地说，"设计系统那七位老家伙，三位收了面子，两位收了东西，剩下两位跟我有旧账，但他们更恨晚棠她爸那一房。明辉，最后投票，你稳赢。"

"妈，我就怕夜长梦多。"苏明辉搓着手，"那个傻子最近不对劲。寿宴上那一出，医院里那一针，我总觉得……"

"他能翻出什么浪？"柳如烟嗤笑，"一个结巴了三年的废物，扎了几针运气好，就飘了。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了，蹦跶不了几天。你把心思放在竞聘上，别自己吓自己。"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让他搬地下室，不光是眼不见心不烦。一个住在地下室的上门女婿，在集团那帮人的嘴里，就是个笑话。笑话的话，没人信。"

苏明辉嘿嘿笑了："妈，还是您高。"

"记住，"柳如烟敲了敲桌面，"下个月竞聘之前，别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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