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宴上的傻子

江州，十月末，夜里起了风。

苏家老宅门前停满了车，宾利、迈巴赫、挂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大门口一路排到了街角。今晚是苏老爷子苏正堂的七十大寿，江州商界半个圈子的人物都到了。

老宅是民国年间的三进院子，翻修过两回，青砖灰瓦，气派得很。院子里搭了棚，挂了灯，请来的班子在唱堂会，丝竹声混着满院的笑语，热闹得像过年。

只有后院月亮门边那张小桌，冷冷清清。

桌边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西装，正低头对付盘子里的一只油焖大虾。他吃得极慢，手还有些抖，一只虾壳剥了半天也没剥利索，虾肉上还挂着半片壳。

给这张桌上菜的佣人，端完盘子就走，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

不远处，苏家三房的两位女眷凑在一起咬耳朵，目光时不时往这边剜一眼。

"瞧见没，又坐在老位置。"

"嘘，小声点。三年的老传统了，寿宴上给傻子单开一桌，怕他吓着客人。"

"要我说，苏家也是心善。换别人家，这样的女婿，早扫地出门了。"

"谁说不是呢……"

陆沉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从来不曾意识到这些。他只是专心对付那只虾，偶尔抬头，望一眼灯火通明的主桌，像望着另一个世界。

他就是苏家的上门女婿，陆沉舟。

三年前，这个男人得了一场怪病，高烧七天七夜不退，江州最好的医院跑了三家，命是捡回来了，人却废了半截。说话结巴，手脚发软，走路打晃，最严重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老爷子念着故人的一场旧情，力排众议，做主把他招进了门，娶了苏家大房的独女，苏晚棠。

这门婚事，成了整个江州上流圈子里传了三年的笑话。

苏家的亲戚，谁都能踩他一脚。二房的苏明辉，当着全家的面唤他"那个东西"；三房的小孙女，管他叫"傻子叔叔"；连别墅里的保姆换了一茬又一茬，走的时候都留一句话：这家里最没地位的，是姑爷。

起初还有人背后议论，说苏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后来议论的人发现，老爷子根本不在乎，他们也就懒得议论了。

一个傻子而已。

江州多的是傻子，不差他一个。

"哎，快看，傻子又在啃虾了。"

说话的是二房的姑爷赵德海。他端着酒杯晃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看热闹的亲戚，嗓门故意放得老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我说晚棠也是可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插就是三年。这三年，牛粪倒是养得白白胖胖。"

周围一片压低的哄笑。

有人搭腔："德海，少说两句，好歹是老爷子的寿宴。"

"我说错了吗？"赵德海咧嘴，"当初追我们晚棠的，贺家大少爷，齐家的二公子，哪个不是青年才俊？结果呢，招了个吃软饭的傻子进门。老爷子这算盘，我是看不懂。"

主位旁边，一个穿深红色晚礼服的女人眉头拧了起来。

她三十岁不到，眉眼极冷，皮肤是常年熬夜也压不住的白，江州商界出了名的冰美人，苏氏集团设计总监，苏晚棠。

她放下筷子，穿过半个院子走过来，从陆沉舟手里抽出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放进自己碟子里，低声说："别吃了，跟我坐那边去。"

"我、我还没吃……"

"苏总监，让他吃嘛。"赵德海笑吟吟地凑过来，"大喜的日子，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咱们苏家的宝贝女婿啊。来来来，沉舟兄弟，哥敬你一杯。"

他自顾自把酒杯伸过去："这杯酒，敬你命好。娶了个摇钱树，自己躺平数钱，这福气，给个市长都不换。"

满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看戏的，有怜悯的，更多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苏晚棠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赵德海还在加码："哎对了，听说晚棠最近在设计局熬了三个通宵，拿下了城南文旅中心的大项目，光设计费就小两千万。沉舟兄弟，你老婆在外面拼命，你在这儿啃虾，这日子，舒坦吧？"

"舒坦。"

一直低着头的陆沉舟忽然抬起脸，吐字清晰地说了这两个字。

满场一静。

近处几个亲戚脸上那种看好戏的笑，僵在了脸上。

赵德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怪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结巴好了？"

陆沉舟没理他，慢慢站起身。也许是坐久了，他的腿还是晃了一下，扶了下桌沿。可当他抬起眼睛的时候，赵德海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声。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傻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

"舒坦不舒坦，是我自己的事。"陆沉舟看着赵德海，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倒是赵姑爷，你替二房管着集团的后勤采购这条线，三年了。江州五家供应商的回扣单子，每一笔走哪本账，抽成几成，要不要我替你当众背一遍？"

院子里丝竹声还在响，可月亮门这一圈，落针可闻。

赵德海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的是人话。"陆沉舟笑了笑，"结巴说不了这么利索，对吧？"

旁边一个亲戚小声嘀咕："他什么时候不结巴了……"

"疯了！这傻子疯了！"赵德海猛地回头，冲着主桌喊，"明辉！你听听！这疯子当众讹人！"

二房的长孙苏明辉腾地站起来，酒杯往桌上一顿："哪来的疯子！来人，把他轰出去！"

眼看场面要崩，主位上，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行了。"

寿星老苏正堂拄着龙头拐杖，摆了摆手。老爷子一身绛色唐装，精神头看着还行，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些。

"大喜的日子，吵什么。"他浑浊的眼睛在陆沉舟身上停了几秒，又缓缓移开，谁也没袒护，转身招呼众人，"喝酒，喝酒。堂会接着唱。"

只有站在老爷子身后的老管家杨伯看见，老爷子收回目光的那一瞬，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宴席继续，可好几个心思深的人，悄悄打量起了角落里那个年轻人。

苏晚棠把陆沉舟拉到后院的走廊上，四下无人，她压着嗓子，气得声音发抖："你疯了？你哪来的那些话？当着半个江州的面，你知道二房会怎么报复你？怎么报复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苏晚棠胸口起伏，"陆沉舟，我嫁给你是爷爷的意思，我可以养你一辈子。你安安分分当个哑巴，我们相安无事。你今天这一出，是把我们俩都往火坑里推！赵德海背后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走廊的灯泡昏黄，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深深的疲惫，还有一层掩不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晚棠姐——"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三房的小孙女端着果盘跑过来，仰头看她，又看看陆沉舟，忽然弯起眼睛："傻子叔叔，给你吃橘子。"

一瞬间，苏晚棠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可这份"无忌"背后，是这三年，全家上下给这个男人贴上的标签。连个孩子都学会了。

陆沉舟却弯下腰，接过那个橘子，认认真真剥了，分一半塞回小丫头手里。

"谢谢。"他说，"甜的。"

小丫头咯咯笑着跑了。苏晚棠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今晚这顿脾气，该往哪里发。

陆沉舟静静看着她。三年了。这个女人替他挡过无数次嘲讽，虽然从不给他好脸色，饭桌上永远和他隔着一个座位，可也从未真正羞辱过他。公司年会上有人叫他"陆傻子"，她当场摔了杯子走人。

他忽然轻声说："晚棠，我病好多了。"

"什么？"

"我说，"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稳，"我的病，快好了。从今天起，很多事，会不一样。"

苏晚棠怔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沉稳得像口深潭，哪里还有半点傻气？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三年来，她习惯了他在饭桌上缩着肩膀，习惯了他说一句"我我我"要憋半天，习惯了所有人对他的轻慢。此刻这个直视着她、连呼吸节奏都不乱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撕开了满院的热闹：

"爷爷！爷爷晕倒了！快来人！快叫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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