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归人

漫漫长夜无声流淌。

红烛燃到大半，烛泪顺着烛身一层层堆积下来，在梳妆台淌成暗红的蜡痕。窗外天边，原本浓稠如墨的夜色，一点点褪成浅灰，黎明的微光穿透云层，朦朦胧胧漫过整片别墅区。

整整一夜。

欣晗就那样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合眼。

身上薄薄的睡裙抵挡不住凌晨的凉意，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钻进来，手脚早已冰凉。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浑身透着一股熬过后的疲惫，可她始终没有躺下去休息。

心底那点期盼，还在苦苦支撑着她。

她一遍一遍自我宽慰，告诉自己他一定是遇上了万分紧急的事，迫不得已才彻夜不归。他们刚刚结婚，不能因为新婚第一晚的缺席，就全盘否定往后所有的可能。

可时间越往后，那份自我安慰就越发苍白无力。

庭院里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车门开合的轻响穿过寂静的清晨，清晰飘进二楼的卧室。

欣晗的心猛地一揪，身体下意识微微绷紧，目光牢牢锁死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低沉缓慢。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楠山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西装仍旧穿戴整齐，只是领口的领带已经松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解开，带着外面深夜的露水寒气。淡淡的烟草气息混着一缕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道，随着他的动作一并涌入房间。

那香气不属于她。

欣晗鼻尖微微一动，心口骤然一紧。

他抬眼，视线落在屋内。看见端坐床边一夜未眠的欣晗，他脸上没有大肆流露的愧疚，却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掠过她泛着红丝的眼尾，掠过她冻得微微泛白的指尖，那一瞬间，眸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淡漠覆盖。

“怎么一夜没睡。”

他开口，嗓音带着彻夜未休息后的微哑，语气平平淡淡，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听不出半分丈夫对新婚妻子的滚烫心疼。更像是在面对一位需要维持体面的合作对象，礼貌，疏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墙。

欣晗望着他，眼底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涩与委屈，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出浅浅的白。熬了一整夜，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句。

“我在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沈楠山随手关上身后的房门，没有走向婚床，也没有靠近她半步。他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处，刻意拉开距离，缓缓落座。高大的身形陷进沙发靠背，微微仰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他没有回应她这句话，避开了“等待”背后所有沉甸甸的情绪。

黎明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将一室大红的喜庆衬得愈发讽刺。红烛快要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摇摇欲坠。

过了片刻，他才再度开口，声音冷静而克制，像是提前在心里斟酌好的一番说辞，直白地摊开摆在二人面前。

“欣晗，有些话，我们最好说在前头。”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这场婚姻，源于两家的合作。我会履行沈楠山作为丈夫该承担的全部责任，给你沈太太该有的地位、尊重，物质上不会亏待你。家族场合，我也会配合你扮演好外人眼中琴瑟和鸣的夫妻。”

顿了顿，他语气没有丝毫软化，继续往下说，冷静地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但感情，我给不了你。不要在我身上投入太多期待，最后只会是白费心力。”

字字清晰，清清楚楚砸进欣晗的耳朵里。

其实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从联姻敲定的那一刻起，她心里便隐隐明白这个结局。礼台上，敬酒席间，无数个瞬间，她都窥见这份残酷的现实。

可明白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他如此冷静、不带一丝余地地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一阵阵扩散开来。昨夜礼台上悄悄生根的那点微弱盼望，重重挨上一击。

睫毛剧烈地轻轻颤动，眼眶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这么多年默默的喜欢，鼓起全部勇气走进这场婚姻，原来从一开始，就被他提前判下结局。

他的心，牢牢放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没有留给她半分位置。

她名义上是沈楠山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也仅仅只是名义而已。

巨大的失落席卷全身，可心底深处，那份执念并没有就此彻底消亡。难过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难道一纸婚书，朝夕相伴，真的就永远撼动不了他吗？

她抬眼看向沙发上的男人，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感情的事，谁说得准。沈楠山，日子还很长。”

沈楠山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似乎没有料到，经历昨夜，听过自己这般直白的告诫，她依旧不肯后退。

他沉默几秒，没有争辩，也没有劝慰，只是淡淡移开视线，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随你。只是希望日后，你不要后悔。”

他不愿再多谈论情爱话题，起身走向隔壁的衣帽间。

“我需要洗漱休息。这个房间，你自己休息。”

说完，便径直离开婚房。

房门关上，偌大的婚房只剩下欣晗一人。

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属于他们的婚后生活，就这样，以这样一场冰冷直白的谈话正式开启。

没有一刀两断，没有彻底死心。爱意还盘踞心底，伤害已经埋下。往后漫长岁月里，爱与求而不得，会反反复复拉扯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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