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屋檐

婚后的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铺开。

偌大的沈家别墅占地极广，楼层错落，庭院里常年有园丁打理，四季都有盛放的花木，处处透着豪门世家的精致与清冷。沈楠山并没有因为新婚就守在婚房，也没有刻意搬离这栋宅子，只是大多数夜晚，他都宿在二楼尽头那间独立的书房套间。套房内卧室、浴室一应俱全，俨然一处属于他自己的小小天地。

明明共处同一座屋檐之下，日日在一栋房子里进出，欣晗与沈楠山，却更像两位共享一处宅邸的熟人。

家中佣人众多，上到管家，下到保洁厨娘，所有人都在默默观察这对新婚夫妻的相处。在外人视线能够触及的地方，他们是无可挑剔的沈先生与沈太太。每日的家庭早餐便是最好的舞台，只要二人同时出现在餐厅，沈楠山便会收起满身的冷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会和她聊起两家长辈的近况，谈起即将到来的商业酒会，言语得体，举止温和，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可只要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的目光作为束缚，那一层精心维持的体面假面便会缓缓淡去。客气依旧还在，可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便会毫无保留地弥漫在空气之中。

欣晗不愿意就此束手，甘心只做一个徒有虚名的沈太太。这么多年埋藏心底的爱恋，不是一场冰冷的警告就可以轻易掐灭。就算开端是一场利益联姻，她依旧想搏一个可能。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渗透进沈楠山的生活。

每天清晨，她都会刻意算好时间下楼，尽量和他遇上同一顿早餐。她悄悄记下他的饮食习惯，知道他不喜过甜，厌恶香菜，便私下叮嘱厨房，每一日的餐食都尽量避开这些忌讳。逛街的时候看见质感上乘的手工袖扣，读到评价极高的商业书籍，亦或是一款适合他的沉香香薰，她都会毫不犹豫买下，安安静静放到书房门口，不留只言片语，不刻意讨要任何感谢。

她不做轰轰烈烈的告白，也不哭闹纠缠，只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一点点释放自己的心意。她心里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不奢求一朝一夕就能换来他的倾心，只希望这些细碎的点滴，可以在他心底留下一丝微弱的痕迹。

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她精心挑选的那一对暗纹银袖扣，隔了几日路过书房，便看见被随意搁置在角落的置物盘里，盒子敞开，从来没有被他佩戴过一回。她买回来的厚厚一叠书籍，整齐码放在书架一隅，书页平整崭新，连折痕都没有一道，显然从未被翻开。那盒沉静温润的沉香，依旧封在原本的礼盒之中，不曾拆封。

一份份心意，如同石子投入幽深的湖面，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沉入水底。

一次两次尚可自我宽慰，可次数多了，失落便会层层叠叠堆积在心口，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下轻轻刺着，不致命，却绵长难熬。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就在她快要被无尽的落空磨得泄气的时候，又会冒出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暖意，重新点燃她心底快要熄灭的火苗。

那天清晨，晨间气温偏低，别墅大厅的落地窗大开，微凉的穿堂风席卷进来。欣晗昨夜本就没有休息妥当，一早又吹了冷风，坐在餐桌旁，便控制不住地一阵阵轻咳。她拿出纸巾捂住唇角，以为只是普通受凉，没有放在心上，打算喝完早餐便回楼上喝点热水休息。

她低头伸手去够桌角的玻璃杯，指尖还没有碰到杯壁，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忽然被人轻轻推到了她的手边。

是沈楠山。

他手上还捏着晨间阅读的财经报纸，目光看似依旧落在纸面的文字上，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漫不经心吐出简短的一句。

“喝点，压一压。”

没有多余的关切，没有追问她身体是否不适，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一句平淡的叮嘱。

可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瞬间，足够让欣晗胸腔里沉寂下去的心，再度蓬勃跳动起来。

原来他不是一块完完全全、刀枪不入的寒冰。他看得见她，也并非全然漠视她的存在。

那一瞬间，先前无数次的落空仿佛都变得可以原谅。她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重新生出期盼。是不是就这样继续坚持，日复一日，终有一天，她可以融化他心里那道高墙。

这份虚妄的欢喜，并没有维持多久。

午后，她打算去书房找一份两家合作项目的文件，走到长廊，才发现书房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沈楠山低沉的说话声，他正在打电话。

那语调，是欣晗从未在自己面前听过的柔和温润，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淡漠与距离，连声线都放轻放缓，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

“嗯，我记得。你想要的那幅民国时期的山水画作，我已经托拍卖行的熟人帮忙留意，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寥寥数语，透过门缝轻飘飘地飘出来，一字不落落进欣晗的耳朵。

欣晗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温。

原来这样的温柔，这样的记挂，并不是不存在。只是这份偏爱，从来不属于她。

方才一杯蜂蜜水带来的那点雀跃，顷刻间被碾得粉碎。心口刚刚舒展的地方，又重新被沉甸甸的酸涩填满。

她站在长廊之外，指尖微微发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贸然推门进去太过难堪，可就这样转身离开，心底又堵得喘不上气。

爱与失落，就这样反反复复轮番席卷她。偶尔得到一星半点的善意，便忍不住心生奢望；转头窥见他给予另一个人的特殊对待，又重重跌回冰冷现实。

这座华丽偌大的沈家别墅，是她的婚姻囚笼，也是她执念生根的地方。往后漫长的朝夕，她和沈楠山之间，便要在这样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之中，不停拉扯纠缠。没有干脆的放下，也没有圆满的靠近。

她缓缓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默默转身，沿着长廊，安静地离开了书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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