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念名字

十一点零七分，老檀到了五楼。

上楼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负一层的文印室。六百四十二条，四十一页，印三份，印了四十分钟。机器中间卡了两次纸，第二次卡在定影上，老板用镊子夹了半天。

印完他把原件抱在怀里，三份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文印室最里面那排柜子的第三格。柜子是老板的，钥匙老板有一把，他有一把。

院办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他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铁翼坐在正中，面前摊着一份材料。老松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西装，领带松了半寸，面前一个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

老檀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摞纸。

他第一眼看的是老松的膝盖。

空的。老松没有抱电脑。

“老檀。”铁翼说。

“铁老师。”

“你来晚了。”

老檀没有接这句。他看向老松。

“松哥。”

老松抬起头。脸很白，嘴唇上有一层干皮。

“电脑呢？”

老松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搓，拇指压着食指的关节，来回搓。

“交了。”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交了哪台？”

老松抬起头。

“我大二那台。”他说，“去年买的二手，联想，硬盘五百G。”

他停了一下。

“那台里没有表。”

老檀站在门口，把怀里那摞纸往上托了托。

“松哥，你那台笔记本。”

“在我包里。”

老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边。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电脑包，拉链开着一条缝，包带磨白了。

老檀走过去，蹲下，把包拉开。

笔记本在里面。A面朝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贴纸，是学校发的资产标签，编号被人用笔划掉了。

他把笔记本抱起来，转过身，看着铁翼。

“铁老师，他交了一台空的。”

铁翼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搭着。

“我知道。”铁翼说，“十点二十就知道。我让他开机，他开了。桌面干净的，一个文件夹都没有。”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坐着？”

铁翼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跟老松刚才一样的姿势，然后又拿上来。

“老檀。”

“嗯。”

“我今年六十四。在这学校三十八年。”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那份材料上。

“我见过很多学生。聪明的，笨的，勤快的，混的。最难受的一种，是坐在你面前，手一直在搓的。”

他看了一眼老松。

“他今天坐在这儿两个小时。手搓了两个小时。”

“搓什么？”

“搓他自己。”

老檀走到老松旁边，把电脑包挪开，蹲下来，跟他平视。

“松哥。”

“嗯。”

“他问你什么了？”

老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问我，表是谁做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做的。”

“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把电脑拿来。”

老松抬起头，眼睛看着老檀的肩膀，不看他脸。

“我回去拿了。拿到楼下，我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坐什么？”

“想。”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老松说，“交上去，那张表就是一份我做的表。我三年填的数，就成了一句话的凭据。他们拿它去分名额，分完了，表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做这个。”

老檀蹲在那儿，没有动。

“所以你就交了一台空的。”

“我交了一台空的。”老松说，“交的时候我想，他要是问，我就说拿错了。”

“他问了吗？”

“问了。”老松说，“他问，这是你那台？我说是。他看了我三秒，说，那你坐着。”

老松低下头。

“他一说‘坐着’，我就知道他知道。”

老松的手停了。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摊开，手心朝上，像是在给人看一样东西。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铁老师，”老檀说，“那您叫他来，是要他交电脑，还是要他搓手？”

铁翼看着他。

“我要看他搓到什么时候停。”

屋里安静下来。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脚，闷闷一声。

“什么意思？”

铁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三十八年前我进这个学校，二十六岁。”他说，“带第一届学生，十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散了。”

他转过身。

“散的原因不是他们不行。”他说，“是我签了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张纸。很旧，纸边发黄，折过四折，折痕处已经透光。

老檀低下头。

那是一份名单，手写，十一个名字。最上面一行：

江城大学 1986级 第一届 智能计算兴趣组。

最底下一行签名：指导教师 铁翼。

铁翼坐回椅子上。

“1988年，这个组被撤了。”他说，“撤的理由是‘没有纳入统一管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撤的时候，让我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指导教师同意撤销确认书。”

“您签了。”

“我签了。”

“为什么签？”

铁翼抬起眼睛。

“因为我不签，别人也会签。”

他停了一下。

“别人签，连‘同意撤销’这四个字都不会写。他会写‘自动撤销’。”

老檀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台笔记本。

他想起来铁翎在纪要背面写的那一行。

也想起铁翼在铁盒子里那本《十年纪要》上，用铅笔在页边打的那个叉。

这两个人，隔了三十六年，做的是同一件事。

“那十一个人，”老檀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铁翼把眼镜拿起来，没有戴。

“我签完那张纸，就没再见过他们。头两年还有人来找我，第三年就没了。”

老檀把怀里那摞纸放在桌上，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推到铁翼面前。

“铁老师，慕松抄的。六百四十二条，未计入成果的原始登记。”

铁翼低下头，看那张纸。

他看得不快。看到第三栏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断过，用胶布缠着。

看了大概五分钟。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纸放下。

“这个交上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老檀说，“但至少会被数一遍。”

“数一遍以后呢？”

“数一遍以后，它就在纸上了。”

铁翼没有接话。

他把那张纸对齐，压在材料底下。

“老檀。”

“嗯。”

“我今天叫老松来，不是为这张表。”

老檀抬起头。

“那为什么？”

“为枢榜。”

屋里安静了。那个西装男人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今天下午三点，院学术委员会开临时会。”铁翼说，“议题一个。”

“什么议题？”

“关于未备案学生组织对外提供网络服务的处理意见。”

老檀抱着笔记本的手紧了。

“那个会，要关我们的榜。”

“要关。”

“几点？”

“三点开，四点前出决议。”铁翼说，“决议一出，四点半执行。”

老檀低头看表。

十一点二十三。

还有四个小时。

“铁老师，那个会，您投什么？”

铁翼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捏在手里。

“我不用投。”

“为什么？”

“决议是系统生成的。”他说，“我只念。”

老檀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松。

老松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摊在桌面上。

“松哥，电脑我抱着。”

老松点了一下头。

老檀跑出行政楼，一边跑一边掏手机。

“花班。”

“檀哥。”

“听我说完，别问为什么。”

“你说。”

“第一，枢榜上所有提交记录，全部导出。一千一百零四条，一条不落，每个哈希、每个IP、每条的时间戳都要。”

“第二，”老檀跑过操场边上的减速带，脚下绊了一下，“把那四十八个名字做成一张静态页。不连数据库，不用服务器，一个网页文件，双击就能开。”

“第三呢？”

“拷三份。一份给老胡刻盘，一份放你硬盘，一份塞进灰贝那台笔记本，让他带回宿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檀哥。”

“嗯。”

“这是要跑。”

老檀跑过图书馆门口，拐向南门。

十一点四十，导出跑完。

花班盯着屏幕。

导出记录：1,104。

导出大小：3.7 MB。

耗时：11分22秒。

她盯着那三个数，然后把三个文件拷到三个地方。拷完，她坐在工位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

“花班。”

“嗯。”

“他让你拷三份，不是怕榜没了。”

“那怕什么？”

“怕没人记得它有过。”

十二点十分，老熊打来电话。

背景里是油锅的声音，还有人在喊“二十串”。

“檀子。”

“熊哥。”

“群里说你们那个榜下午要关。”

“要关。”

“我摊子上贴的那个码，还扫得开吗？”

“扫不开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我撕了。”

“别撕。”

“为什么？扫不开，贴着让人笑话。”

“留着。”老檀说，“有人会问那是什么。”

“问了我说什么？”

“说这是个榜。上面有一千一百零四个人。”

老熊在那头哼了一声。

“一千一百零四，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说一千一。”

“行。”

他挂了电话。油锅的声音断了。

灰贝坐在门口那摞学报上，抱着笔记本。

“檀哥，榜关了，那些提交还在吗？”

“在。”

“在哪儿？”

“三个地方。”老檀说，“老胡的盘，花班的硬盘，你这台。”

灰贝低下头，把笔记本往怀里抱了抱。

“我这台是老机器。”

“老机器才靠得住。”老檀说，“新机器会同步，一同步，那边删了，这边也没了。”

“那要是有人来抢呢？”

“谁会抢一台裂屏的。”

灰贝想了一下，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头。

下午两点五十，老檀回到胡记三楼。

推门进去，六个人全在。白板立在墙边，上面写着：

已签：18

待签：30

老檀走过去，拿起粉笔。他没有改那两个数，在下面添了一行：

16:40

写完，他转过身。

“花班，拷完了。”

“拷完了，三份。”

老檀走到那台双路机前面，蹲下，伸手在机箱侧面摸了一下。

摸到那块锈。

“再跑一遍渠道。”

“再跑一遍？”

花班坐回工位，敲：python build.py --dry-run。

屏幕上滚起来。滚了三十秒，停住。

MISSING SIGNATURES: 30

OUTPUT: BLOCKED

三十。

屋里没人说话。灰贝抱着那台裂屏笔记本，下巴搁在屏幕上沿。

“檀哥。”

“嗯。”

“三十个。”

“我看见了。”

“四点半以后，”花班转过头，“咱们还能找吗？”

老檀蹲在机箱边上。

“能。榜关了，名单还在。”他说。

三点整。

“把那三十个，打到屏幕上。”

花班敲：python build.py --dry-run --list-missing。

屏幕上跳出三十行。

老檀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一行，手停在半空。

序号 001 • 铁翼 • contrib=2,904 • signed=NO

工坊第二批指导教师，2015年接手，序号001。两千九百零四次提交，指导教师里第一，四十八个人里排第四。

花班盯着那一行。

“檀哥，第一名是铁翼。”

“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纸箱，他留了四年零六个月。”老檀说。

老阙在角落里开口。

“檀哥，那他为什么不签？”

老檀转过身。

“因为他签了，就等于承认一件事。承认他签的那四十七份退学审批，是错的。”

三点零五分，老檀拨铁翼的号。

响了六声，第七声接通。

“喂。”

“铁老师。”

“老檀。”

“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请您看一眼。”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三十个人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现在在开会。”

“我知道。”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名单第一行是您的名字。”

那头没有声音。老檀听见有人在念文件，声音隔着桌子传过来，字句黏在一起。

“第几号？”

“001。”

这一次静得更长。长到老檀听见自己的心在耳朵里跳。

然后铁翼说：

“把它关了。”

“关了。”

“关了。”铁翼说，“你现在开着它，我就得在会上说一句：经查，该名单涉及本人，本人回避。”

他停了一下。

“我一回避，那三十个人就没人看了。”

“那您。”

“我照念。念完那三十个，一个字不改。”

老檀握着手机站在屋子中央。

“铁老师，那我关了。”

“关。”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那台机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关屏幕。他伸手把那三十行截了图，存下来。

文件名他敲了七个字：三十个名字.png。

存完，他转身往外走。

“檀哥，你去哪儿？”

“去行政楼。”

“去干什么？”

“去听他念。”

三点四十，老檀到了五楼。

会议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学术委员会临时会议，会议中，请勿入内。

他没有敲门。他从走廊尽头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外，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里面有人念，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念的是什么，听不清。

他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十五点四十七。

十六点零三分，里面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有人说话，是铁翼。

“下面是贡献署名名单的核查情况。”

有人问了一句：“这份名单是从哪儿来的？”

“系统里调的。”铁翼说。

“哪个系统？”

“三年前有人建了一个榜。榜上有每一个人的提交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有机器号。”

“谁建的？”

“四十七个不在册的人。”

那个问话的人没有再问。

老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序号 001。”

停了一下。

“铁翼。贡献记录，二千九百零四。签名，无。”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序号 002。胡守。贡献记录，二千一百三十三。签名，无。”

里面有人打断：“铁老师，这个胡守是谁？”

“实验室的技工。2015年被裁。现在在南门开打印店。”

里面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序号 003。胡守之徒。贡献记录，一千八百七十六。签名，无。”

又有人打断：“‘胡守之徒’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铁翼停得比较久。

“这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单上就这么写的。意思是，胡守的徒弟。”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2001年走的。”

铁翼停了一下。

“走了二十三年。名单上还留着他的位置。”

老檀低下头，看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

序号 003 • 胡守之徒 • contrib=1,876 • signed=NO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把那张“请勿入内”的纸揭下来，捏在手里，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七个人坐在长桌两边。铁翼坐在正中，面前摊着材料。那个西装男人坐在最末端，笔停在纸上。

铁翼抬起头，看见他，没有惊讶。

“老檀。”

“铁老师。”

“我让你关了。”

“我关了。”

“那你来干什么？”

老檀走到长桌尽头，站住，把手机举起来。

“我来补一个东西。”

“补什么？”

“‘胡守之徒’的名字。”

七个人全部转过头。

老檀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六寸，边角有折痕。是老胡店里那面墙上取下来的，玻璃框后面的原片。

照片上七个人站在一台塔式机前面，1998年的机器，机箱比人还高半头。

最左边那个，穿黑色卫衣，个子很高，两只手插在兜里。

老檀把照片放在长桌中央。

“这个人是胡守的徒弟。”

他停了一下。

“1998年进实验室，2001年走。走的时候，老胡给了他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铁牌。上面刻两个字：匠心。”

他抬起头。

“‘心’字最后一笔刻歪了，歪向左。”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铁翼低下头，看那张照片。

然后他伸手拿起来，凑到眼前。他看那个人的右手腕。

“老檀，你确定？”

“我确定。”

“凭什么？”

“凭那台刻录机。”老檀说，“2014年有人出钱给老胡买了一台，三千二。出钱的人就是他。”

铁翼把照片放下，从自己那份材料里抽出一张纸，跟照片并排。

那是工坊成员名单，第七页•附。

第二个名字：胡守之徒。签名栏看不清。

铁翼把照片和纸凑到一起，凑到灯下。

他没说话。会议室里有人在翻纸，翻了两下就停了。

“老檀，这个人1998年进实验室的时候多大？”

“老胡说他二十出头。”

“那2019年他多大？”

老檀在心里算。1998年二十岁，2019年四十一。

“四十一。”

铁翼抬起头。

“照片上这个人，最多二十七。”

会议室里七个人，有四个同时站了起来。

老檀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铁翼说得对。那个人很年轻，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

“老檀同学。”

长桌那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开口。他面前的材料一直没翻。

“只凭一张脸，说明不了什么。二十几岁和四十几岁，隔着照片，谁都可能看错。”

“不凭脸。”老檀说，“凭他手腕上那块牌子。”

老檀伸手，在照片上点了一下。

“铁牌，两个火柴盒大小，用一根黑绳拴着。上面刻两个字，匠、心。‘心’字最后一笔歪向左，是刻的时候手抖了。”

他抬起头。

“这块牌子1998年打了两个。一个给了徒弟，一个在胡守手里。老胡那个2004年被人砸掉一半，剩下‘匠心’两个字，我去他店里看过，照片也拍过。两个牌子，歪的是同一个地方。”

“照片可以合成。”

“这张是胶片冲的。”老檀说，“老胡的相册里有底片，编号他写在袋子上了，1998-11-08。要核，现在派个人去南门，二十分钟能回来。”

那个男人没有再问。他把材料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低头看。

周科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看了老檀一眼。

“那他不是。”老檀说，“那他是谁？”

铁翼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个人的手腕。

“他是‘胡守之徒的徒弟’。”

老檀站在那儿。

“老胡的徒弟，也有徒弟。”

“有。”铁翼说，“1998年老胡带了一个，2001年那个走了。走了以后，他自己也带了一个。”

“带的什么时候？”

“2014年到2019年。”

老檀在心里对了一遍。2014到2019，是工坊第二批到第五批。

“那第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铁翼把照片推回来。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2019年11月8号，他站在这台机器前面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师傅，这台机器麻烦您照看一下。”

铁翼抬起头。

“那句话，老胡是跟我说的。”

“他跟我说的时候，哭了。”

老檀站在长桌尽头，手里还捏着那张“请勿入内”。

“铁老师，现在几点？”

铁翼低头看了一眼表。

“十六点二十一。”

“那会开完了吗？”

铁翼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

“开完了。决议三点五十九分念完，四点整生效。”

老檀的呼吸慢下来。

“那枢榜。”

铁翼抬起头。

“十六点四十，执行。”

老檀看了一眼表。十六点二十二。

还有十八分钟。

他没有跑。

他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花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四点四十关。别关屏幕。看着它。

发出去，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行政楼前那排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剩下几个球挂在枝上。

他想起一件事。

榜关的那一秒，会不会有提示。

老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铁翼在身后叫他。

“老檀。”

“嗯。”

“照片留下。”

老檀回过头，把照片放回桌上。

“铁老师，第三个人，我会找到。”

铁翼没有说话。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老胡写的：1998.11.8，七个人。

“老檀。”

“嗯。”

“找到了，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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