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点四十,枢榜关了。
不是崩,不是被攻击,是被执行。
花班的手指按在F5上,从十六点三十五按到十六点四十二。前六次页面都还在,第七次变了。
503 Service Unavailable
她盯着那行字。
页面上什么都没有,白底黑字,跟平时见到的那些网站故障一个样。他把滚轮往下推了一下,页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那行英文小一半。
根据2024年12月20日学术委员会决议,本站自2024年12月20日16时40分起停止服务。
没有落款,没有盖章,没有联系人。
花班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浏览器关了。
关掉以后,桌面露出来。壁纸是她自己设的,一张枢榜首页的截图,上面的数字停在一千一百零四。
她坐在那儿,手还放在鼠标上。
“檀哥,他们把域名指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知道。”
“不是拔网线。”花班说,“拔网线还能接回来。这个是解析改了,指到一个只吐五百零三的机器上。”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改回去要权限。权限在他们手里。”
屋里没人说话。
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两只手扶住膝盖。灰贝抱着那台裂屏笔记本,下巴搁在屏幕上沿。老檀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过了一分钟,花班又说了一句。
“没了。”
老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写着:已签:18。待签:30。16:40。
他拿起粉笔。没有擦那些数字,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没了。
写完,把粉笔放回槽里。
“花班,备份呢?”
“三份,都在。”
老檀走到那台双路机前面,蹲下。
“再跑一遍渠道。”
花班愣了一下。
“榜都没了,还跑什么?”
“跑一遍,看看还差几个。”
花班坐回工位,敲:python build.py --dry-run。
屏幕上滚了三十秒,停住。
MISSING SIGNATURES: 30
OUTPUT: BLOCKED
花班盯着那个数。
“檀哥,还三十个。”
“我看见了。”
“榜没了,”花班说,“咱们连发公告的地方都没了。”
老檀蹲在机箱边上,没有回头。
窗外南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车推到路口,铁皮桶上冒着白气。
“花班,你说得对。”
“那怎么办?”
“咱们输了。”
花班坐在工位上。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抖得很轻,像是有风从背后吹。
老阙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在花班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拍完,他站在那儿,手没有收回去,就搭在椅背上。
灰贝在门口开口。
“檀哥,我哥那张表上,三十二个‘未联系’。”
他把笔记本往上抱了抱。
“他数到三十一,停了。”
老檀转过头。
“我知道。”
“那咱们。”
“咱们数到十八。”老檀说,“也停了。”
灰贝低下头。
“檀哥,那不就一样了吗?”
老檀蹲在那儿。
窗外那辆红薯车开始放小喇叭,录好的一句话循环:烤红薯,热的。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檀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拉开。
灯亮起来,屋里一下子白了。六个人的影子被压在脚底下。
“你哥停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
“咱们停的时候,是六个。”
老檀走回白板前,把那两个字擦掉。
擦完,他写了三行:
榜没了:16:40
备份:三份(老胡、花班、灰贝)
还差:30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花班,二十三号,你去印。把这份名单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花班抬起头。
“那三十个名字后面。”
“留白。”
花班看着他。
“留白干什么?”
“让他们自己来签。”老檀说,“签不上名的,就用笔写。”
灰贝忽然站起来。
“檀哥,那要是没人来呢?”
老檀看着他。
“那就一直贴着。”
八点十分,白牙打来电话。
“你们那个榜,我这儿解析还留着。”
“留着没用。”
“我可以在我们机房的旧服务器上起一个镜像。不挂域名,只给一个IP,你们的人照样能看。”
老檀站在窗边。
“那就是一个新的未备案服务。”
那头停了两秒。
“对。”
“我不做。”
“你就这么认了?”
“我认这个。”老檀说,“榜可以没。榜没了,责任在谁,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自己再起一个,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他们明天就能拿这个说我。”
白牙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你比我想的犟。”
“这个事,回过头你别跟人说。”
“不说。”
“那三份备份,我也不会让它们上网。”
“行。”白牙说。
那天夜里,人散得早。
花班走的时候九点四十,走之前把三个备份的位置写在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老阙十点十分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角落里那台旧风扇的插头拔了。
灰贝最后一个走。
“檀哥,我这台笔记本里是第三份。”
“我知道。”
“要是丢了。”
“不会丢。”
“为什么?”
“因为你哥修过它。”
灰贝站在门口,没走。
“檀哥,还有一件事。寒假我想把转专业申请交了。”
“转哪儿?”
“数学。师范方向。”
老檀看着他。
“你哥是写代码的。”
“我知道。”灰贝说,“他的表我能看懂。他的代码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志愿本来报的计算机,是我自己改的。”
他停了一下,耳朵红了。
“账我管。代码我不碰。”
老檀看了他几秒。
“行。”
灰贝点了一下头,走了。楼梯响到三层,就没声了。
老檀一个人坐在屋里。
屏幕上还开着那个导出文件,一千一百零四条,一条一行,滚不到底。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相册。翻到那张七个人的照片。
放大。再放大。放到像素开始糊,那个人的脸变成一块一块的色。
他把手指移到最左边那个人的右手腕上。
手腕上有一根黑绳,绳上坠着一块东西。放大到最大,那块东西只有四个像素宽。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你到底是谁?”
屋里没有人答。窗外南门关了半扇。
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李述。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016。”他说。
老檀抬起头。
“016。”
李述走到屋子中间,把纸袋放在桌上。
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的纸,折过两次,折痕发白。上面一行:
序号 016 • 李述 • contrib=2,204 • signed=NO
“我来签。”
花班从工位上转过头。
“你不是说。”
“我说等我毕业。”李述说。
“那你。”
“我没等到毕业。”
老檀站起来。
“怎么了?”
李述低下头。
“我昨天晚上把那十二张表重新打了一遍。”
“什么表?”
“成果认定申请表。三年十二张。”
他抬起头。
“每一张,我都写了‘本人排名1/7’。”
“然后呢?”
“然后我对着这十二张,看了一夜。”他说,“看到早上五点,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七个里,我排第一。”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七个人里,根本没有我。”
老檀看着那张纸。
“你昨天才想明白。”
“昨天下午。”李述说,“我在大厅看公示。智能感知组三十七条,我们组的人都围在那儿拍照。”
“我从人后面挤进去,看见我们组那一条。项目名称我认得,是我做的申报书,是我填的。”
“下面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我。”
李述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我想找一件我做过的、能说清楚是我做的东西。找了半天,一件都找不到。”
他停了一下。
“我做的是申报书。表是我填的,字是我打的,附件是我扫的。可表上写的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十七条里,有一条是2020年的。”老檀说。
“我知道。那条我们也算进去了。”
“那条是两个人做的。”
“我知道。”李述说,“表交上来的时候,主要完成人那一栏是空的。我打电话问过,那边说,随便填三个。”
他把手里的纸捏了一下。
“我填了三个。填完,我们组就多了一百二十七个字的成果描述。”
老檀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冷空气进来,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
“那你现在签,”他说,“等于什么?”
“等于我承认那十二张表上,我排第一。”
“也等于你承认不是你做的。”
“是。”李述说,“两样都承认。”
屋里安静下来。
老檀走到他面前。
“李述,你知道签了会怎么样?”
“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李述伸出手,在那张折过的纸上摸了一下。
“因为昨天下午,我在图书馆门口打了一个号码。”
他抬起眼睛。
“空号。我打了三年,一直没拨。昨天拨了,是空号。”
“那是素弦的号码。”
李述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拨了。三年没拨。”
“檀哥,我怕拨通。”
“怕什么?”
“怕他问我一句。”
他停了两秒。
“你签了吗?”
屋里没有人说话。楼下早点摊的蒸汽从窗缝里飘上来一股面味。
老檀从桌上拿起花班的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李述面前。
“念。”
李述看着那个红点。
他伸出手,按下去。
“我是李述。”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十六号贡献记录。”
停了三秒。
“为我本人所作。”
他按了停止。
老檀把手机拿起来,存成:李述_0016。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把“18”擦掉,写“19”;把“30”擦掉,写“29”。
“十九个了。”老檀说。
“十九个。”李述跟着念了一遍。
“还差二十九。”
李述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
“檀哥,我还有一件事。”
他从纸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U盘,外壳磨花了,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述”字。
“这是什么?”
“我这三年做的所有东西。”李述说,“PPT、申报书、材料、截图,一共一百四十六个文件。”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十二张表上写的是‘本人排名1/7’。”他说,“我想让人看看,那七个里到底谁做了什么。”
老檀把U盘接过来,握在手心。
“李述,你保研。”
“我不要了。”
老檀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早上我去找了铁翎老师。”李述说,“我说,老师,我去年报的那十二张表,有一栏填错了。他问哪一栏。我说本人排名。他说那要重报。我说重报来不及,学院十号就封材料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慢慢来。反正也不差这一年。”
老檀站在那儿。
“你今年几月毕业?”
“六月。”
“那你现在不要了,六月怎么办?”
李述抬起头。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是签了,今年六月我走出去的时候,我敢跟人说,我做过什么。”
李述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檀哥,你那张纸背面那行字。”
“你看过了。”
“我看了三十遍。”他说,“前二十九遍,我都觉得是废话。”
“第三十遍呢?”
“第三十遍,我觉得他在跟我说话。”
李述把那张折过两次的纸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折痕磨出了毛边。
“还你。”
老檀接过来。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李述说,“这张纸,十月底我拿给铁翎老师看过。”
老檀抬起头。
“保研复试前。”李述说,“我想问一句,这个东西会不会影响我。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我要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这是谁抄的。”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知道。”李述低下头,“我撒谎了。”
老檀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他留纸的那天,算过三种结果。李述扔了它。李述收着它。李述把它带回家。
第四种,他没算。
“他信了吗?”
“他没说信不信。”李述说,“他把纸还给我,就说了一句。拿好。”
下午三点,老檀去了南门。
胡记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胡坐在柜台后面拆一台笔记本,桌上摊着螺丝,按大小排成三行,一块主板架在两个纸杯上。
“二十三号,借你那台打印机。”
“哪台?”
“大的那台。”
老胡把螺丝刀放下。
“那台是2010年的,惠普,A4,黑白。硒鼓换过四次,现在这个是去年换的,印一千二百张就得歇。”
“印三张。”
“三张。”老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太小了。
“三张什么?”
“名单。四十八行。”
老胡站起来,走到里间,掀开一块防尘布。打印机在下面,机身上有一层薄灰,纸盒拉开,里面还剩半叠A4。
“纸够。”他说,“就是进纸轮硬了,一次进两张,你得看着。”
“我盯着。”
“什么时候要?”
“二十三号下午。”
“我给你搬上去。”老胡说,“这机器三十多斤,你一个人抱不动。”
“我自己搬。”
“你搬不动。”老胡把防尘布重新盖上,盖到一半停住,“再说,这机器是我搬上三楼的,也得我搬下来。”
老檀看着他。
“你搬上去的时候,是2014年。”
“2014年。”老胡说,“那会儿三楼还有五个人。他们说,打印机放楼上,省得下楼。”
他把布盖严。
“十一年了。”
从南门出来,老檀往北走。
北区旧实验楼在操场北边,三层,灰砖,楼道口的铁门刷过好几次漆,最下面一层是新的,上面几层起皮。
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换过,现在这张是十月的,纸已经脆了,边角翘起来。
老檀没有上去。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最东头那扇窗。窗玻璃上还糊着黄胶带,胶带晒了三年,颜色从黄变成白。
窗子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从下面看进去,能看见屋里的一角。堆着的桌椅,一块黑板斜靠在墙上,还有一台机器,塔式,比一般的机箱高出一个头。
机器侧面有一个指示灯,绿的。
亮一下,停一下,再亮一下。
“它还开着。”
身后有人说话。老檀回头。
老刺站在铁门边上,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写着“北区”。
“刺叔。”
“我每周上来看一次。”老刺说,“看看电表,看看窗户。”
“电费谁付?”
“我垫的。”老刺说,“一个月十一块。”
老檀没有说话。
“这机器不能停。”老刺说,“停了再开,里头的盘容易坏。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不能停。”
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你要是想上去看,我给你开。”
“不用。”
“真不用?”
“二十三号以后再说。”
老刺点点头,把钥匙收回口袋。
“行。你要是来,提前说一声,我把楼道灯换了,那一层有两盏不亮。”
回到胡记三楼,是晚上七点二十。
屋里剩下五个人。花班没走,灰贝也没走,两个人蹲在地上吃泡面,纸碗放在一张旧报纸上。
老檀把外套挂到门后,走到工位前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插进机器。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是“材料”。
一百四十六个文件。他把显示方式改成按修改时间排序。
最上面三个是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三点十分,四点零五。
往下翻,时间一水儿是晚上十一点以后。有几个是凌晨一点。有一个是凌晨三点五十,文件名后面带着“最终”。
再往下,一个叫“第七版最终真的最终”的PPT,一百四十六页。
老檀点开一个txt。
里面不是内容,是记录。一行一行,日期加一句话。
3月2日,改了第四页的一个字。老师说“赋能”太虚。
3月9日,删了两页。老师说太厚。
3月15日,加了三页。老师说太薄。
3月28日,全篇改成“围绕”“聚焦”“服务”。
4月11日,全部改回来。
老檀把那个txt从头滚到尾,滚了两遍。
一百多行。
他关掉窗口,把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跟那摞抄录放在一起。
八点四十,孙鹏来了。
他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用发胶压过,压得很服帖。手里拎着一袋桔子,放在桌上。
“檀哥,我明天不来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灰贝把手里的泡面放下。
“实习转正。”孙鹏说,“公司说,等我大四,直接签。”
老檀看着他。
“行。”
孙鹏站在桌子旁边,没有走。
“我算过一笔账。”他说,“这半年,我在这儿待了一千一百多个小时。折算成实习工资,两万四。加上电费、路费、少睡的那些觉,一共三万出头。”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换回来的是:挂靠没了,名额没了,榜也没了。三万块钱,买了三张纸。”
花班抬起头。
“我不是来吵架的。”孙鹏说,“我是来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
“我算完这笔账,还是上来了。”
老檀没有接话。
“我不信这个事能成。”孙鹏说,“从头到尾我都不信。你让我算,我算出来都是不划算。”
他把桔子袋往前推了推。
“但我信你们几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阙在角落里开口。
“孙鹏,转正的那家,在哪儿?”
“做工业软件的,在光谷。”
“去了以后,还写不写代码?”
“写。”
老阙点点头。
“那就行。”
孙鹏留到十一点半。
他帮着把打印机的纸盒清了一遍,把桌上的泡面碗收下去,又把窗子关严。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檀哥,二十三号那天,我能来吗?”
“能。”
“我请半天假。”
花班转着椅子,转了两圈,停住。
“檀哥,十九个了。我有个问题,憋了半个月。”
“问。”
花班转过身。
“你有没有算错过?”
老檀站在墙前面,背对着她。
“有。”
花班愣住了。
“哪一次?”
老檀转过身,走到白板前,蹲下来,看着地面。
“三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次,我以为把榜做出来,他们就会看。结果他们看的不是榜,是谁做的榜。”
“第二次,我以为跑出百分之九十四点二,就能进评审。结果评审那一栏,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过。”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下去。
“第三次,我以为老松会顶住。”
“老松?”
“我算他会顶住。”老檀说,“结果他顶住了。”
花班张了一下嘴。
“那不就。”
“他顶住了。但我是十一点零七分才到的。”
老檀抬起头。
“他被叫走是八点四十。中间两个半小时,我一点都不知道。”
花班低下头。
“那这算什么错?”
“算我把他一个人放在那儿两个半小时。”
老檀蹲在那儿,没起来。
“还有第四次。”
花班抬起头。
“第四次不说给谁听。”老檀说,“今天早上李述还我那张纸,我才知道,十月底他就把纸拿给铁翎看过了。”
“你留给他的那张?”
“我留纸那天,算过三种结果。扔了,收着,带回家。”老檀说,“第四种,拿给老师,我没算。”
他停了一下。
“两个月。那张纸要是在铁翎手里出了事,后面所有人,全都要收摊。我一直不知道。”
“铁翎没交上去。”
“没有。”老檀说,“他还回来了,就说了一句,拿好。”
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
“檀哥,这不叫算错。”
“那叫什么?”
“这叫你以为自己能算到所有人。”
老檀蹲在那儿。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是南门收摊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
他走到墙前面,伸出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皮有一块松了,按下去有点软。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算了。”
“那你干什么?”
“我把它贴在墙上。”
花班看着他。
“什么时候贴?”
“二十三号。”老檀说,“下午五点,公示一结束,就贴。”
“为什么等公示完?”
老檀没有答。
屋里安静了几秒。
灰贝忽然问:“檀哥,那第一千一百零五条是谁?”
老檀转过头。
“什么?”
“榜上有一千一百零四条。”灰贝说,“我哥的表上写着,谁看到这一页,就接着往下数。往下数,别停。”
他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
“那第一千一百零五条,是谁?”
老檀站在墙前面。
墙上什么都没有,一块松了的墙皮,几道铅笔划的横线,是以前量东西留下的。
“不知道。”
他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
“但从二十三号起,谁在这面墙上写下一个名字,谁就是第一千一百零五条。”
那天夜里十点,三个人没有走。
老檀从老胡店里借了一把卷尺。花班举着手机打光,灰贝站在椅子上,把卷尺的一头顶在墙上。
“四十八行。”老檀说,“一行两指半。”
“两指半是多少?”
“两厘米七。”
灰贝伸手比了一下。
“这么点。”
“够写一个名字。”
他们从墙上沿往下量。老檀用一张A4纸当尺子,压一行,画一道。铅笔是花班文具盒里的,画到第三十几行,笔芯断了。
老檀蹲下去,在墙角找到那一小截笔芯,用指甲掐住,接着画。
画到最下面,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四十八道横线,从上到下,间距一样,最后一道离地一米二。
“行了。”
灰贝把卷尺收起来,收的时候弹了一下,卷尺缩回去,啪一声。
“檀哥。”
“嗯。”
“为什么用铅笔?”
老檀把那段笔芯扔进垃圾桶。
“因为还没签。”他说,“签完了才算数。签完了,再用黑笔画。”
花班把手电关了。屋里暗下来,墙上那四十八道线看不见了,伸手摸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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