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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一千一百零五条

《第七批》 老眼童心/著, 本章共7441字, 更新于: 2026-11-04 15:15

十六点四十,枢榜关了。

不是崩,不是被攻击,是被执行。

花班的手指按在F5上,从十六点三十五按到十六点四十二。前六次页面都还在,第七次变了。

503 Service Unavailable

她盯着那行字。

页面上什么都没有,白底黑字,跟平时见到的那些网站故障一个样。他把滚轮往下推了一下,页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那行英文小一半。

根据2024年12月20日学术委员会决议,本站自2024年12月20日16时40分起停止服务。

没有落款,没有盖章,没有联系人。

花班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浏览器关了。

关掉以后,桌面露出来。壁纸是她自己设的,一张枢榜首页的截图,上面的数字停在一千一百零四。

她坐在那儿,手还放在鼠标上。

“檀哥,他们把域名指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知道。”

“不是拔网线。”花班说,“拔网线还能接回来。这个是解析改了,指到一个只吐五百零三的机器上。”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改回去要权限。权限在他们手里。”

屋里没人说话。

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两只手扶住膝盖。灰贝抱着那台裂屏笔记本,下巴搁在屏幕上沿。老檀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过了一分钟,花班又说了一句。

“没了。”

老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写着:已签:18。待签:30。16:40。

他拿起粉笔。没有擦那些数字,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没了。

写完,把粉笔放回槽里。

“花班,备份呢?”

“三份,都在。”

老檀走到那台双路机前面,蹲下。

“再跑一遍渠道。”

花班愣了一下。

“榜都没了,还跑什么?”

“跑一遍,看看还差几个。”

花班坐回工位,敲:python build.py --dry-run。

屏幕上滚了三十秒,停住。

MISSING SIGNATURES: 30

OUTPUT: BLOCKED

花班盯着那个数。

“檀哥,还三十个。”

“我看见了。”

“榜没了,”花班说,“咱们连发公告的地方都没了。”

老檀蹲在机箱边上,没有回头。

窗外南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车推到路口,铁皮桶上冒着白气。

“花班,你说得对。”

“那怎么办?”

“咱们输了。”

花班坐在工位上。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抖得很轻,像是有风从背后吹。

老阙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在花班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拍完,他站在那儿,手没有收回去,就搭在椅背上。

灰贝在门口开口。

“檀哥,我哥那张表上,三十二个‘未联系’。”

他把笔记本往上抱了抱。

“他数到三十一,停了。”

老檀转过头。

“我知道。”

“那咱们。”

“咱们数到十八。”老檀说,“也停了。”

灰贝低下头。

“檀哥,那不就一样了吗?”

老檀蹲在那儿。

窗外那辆红薯车开始放小喇叭,录好的一句话循环:烤红薯,热的。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檀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拉开。

灯亮起来,屋里一下子白了。六个人的影子被压在脚底下。

“你哥停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

“咱们停的时候,是六个。”

老檀走回白板前,把那两个字擦掉。

擦完,他写了三行:

榜没了:16:40

备份:三份(老胡、花班、灰贝)

还差:30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花班,二十三号,你去印。把这份名单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花班抬起头。

“那三十个名字后面。”

“留白。”

花班看着他。

“留白干什么?”

“让他们自己来签。”老檀说,“签不上名的,就用笔写。”

灰贝忽然站起来。

“檀哥,那要是没人来呢?”

老檀看着他。

“那就一直贴着。”

八点十分,白牙打来电话。

“你们那个榜,我这儿解析还留着。”

“留着没用。”

“我可以在我们机房的旧服务器上起一个镜像。不挂域名,只给一个IP,你们的人照样能看。”

老檀站在窗边。

“那就是一个新的未备案服务。”

那头停了两秒。

“对。”

“我不做。”

“你就这么认了?”

“我认这个。”老檀说,“榜可以没。榜没了,责任在谁,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自己再起一个,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他们明天就能拿这个说我。”

白牙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你比我想的犟。”

“这个事,回过头你别跟人说。”

“不说。”

“那三份备份,我也不会让它们上网。”

“行。”白牙说。

那天夜里,人散得早。

花班走的时候九点四十,走之前把三个备份的位置写在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老阙十点十分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角落里那台旧风扇的插头拔了。

灰贝最后一个走。

“檀哥,我这台笔记本里是第三份。”

“我知道。”

“要是丢了。”

“不会丢。”

“为什么?”

“因为你哥修过它。”

灰贝站在门口,没走。

“檀哥,还有一件事。寒假我想把转专业申请交了。”

“转哪儿?”

“数学。师范方向。”

老檀看着他。

“你哥是写代码的。”

“我知道。”灰贝说,“他的表我能看懂。他的代码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志愿本来报的计算机,是我自己改的。”

他停了一下,耳朵红了。

“账我管。代码我不碰。”

老檀看了他几秒。

“行。”

灰贝点了一下头,走了。楼梯响到三层,就没声了。

老檀一个人坐在屋里。

屏幕上还开着那个导出文件,一千一百零四条,一条一行,滚不到底。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相册。翻到那张七个人的照片。

放大。再放大。放到像素开始糊,那个人的脸变成一块一块的色。

他把手指移到最左边那个人的右手腕上。

手腕上有一根黑绳,绳上坠着一块东西。放大到最大,那块东西只有四个像素宽。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你到底是谁?”

屋里没有人答。窗外南门关了半扇。

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李述。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016。”他说。

老檀抬起头。

“016。”

李述走到屋子中间,把纸袋放在桌上。

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的纸,折过两次,折痕发白。上面一行:

序号 016 • 李述 • contrib=2,204 • signed=NO

“我来签。”

花班从工位上转过头。

“你不是说。”

“我说等我毕业。”李述说。

“那你。”

“我没等到毕业。”

老檀站起来。

“怎么了?”

李述低下头。

“我昨天晚上把那十二张表重新打了一遍。”

“什么表?”

“成果认定申请表。三年十二张。”

他抬起头。

“每一张,我都写了‘本人排名1/7’。”

“然后呢?”

“然后我对着这十二张,看了一夜。”他说,“看到早上五点,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七个里,我排第一。”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七个人里,根本没有我。”

老檀看着那张纸。

“你昨天才想明白。”

“昨天下午。”李述说,“我在大厅看公示。智能感知组三十七条,我们组的人都围在那儿拍照。”

“我从人后面挤进去,看见我们组那一条。项目名称我认得,是我做的申报书,是我填的。”

“下面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我。”

李述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我想找一件我做过的、能说清楚是我做的东西。找了半天,一件都找不到。”

他停了一下。

“我做的是申报书。表是我填的,字是我打的,附件是我扫的。可表上写的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三十七条里,有一条是2020年的。”老檀说。

“我知道。那条我们也算进去了。”

“那条是两个人做的。”

“我知道。”李述说,“表交上来的时候,主要完成人那一栏是空的。我打电话问过,那边说,随便填三个。”

他把手里的纸捏了一下。

“我填了三个。填完,我们组就多了一百二十七个字的成果描述。”

老檀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冷空气进来,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

“那你现在签,”他说,“等于什么?”

“等于我承认那十二张表上,我排第一。”

“也等于你承认不是你做的。”

“是。”李述说,“两样都承认。”

屋里安静下来。

老檀走到他面前。

“李述,你知道签了会怎么样?”

“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李述伸出手,在那张折过的纸上摸了一下。

“因为昨天下午,我在图书馆门口打了一个号码。”

他抬起眼睛。

“空号。我打了三年,一直没拨。昨天拨了,是空号。”

“那是素弦的号码。”

李述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拨了。三年没拨。”

“檀哥,我怕拨通。”

“怕什么?”

“怕他问我一句。”

他停了两秒。

“你签了吗?”

屋里没有人说话。楼下早点摊的蒸汽从窗缝里飘上来一股面味。

老檀从桌上拿起花班的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李述面前。

“念。”

李述看着那个红点。

他伸出手,按下去。

“我是李述。”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十六号贡献记录。”

停了三秒。

“为我本人所作。”

他按了停止。

老檀把手机拿起来,存成:李述_0016。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把“18”擦掉,写“19”;把“30”擦掉,写“29”。

“十九个了。”老檀说。

“十九个。”李述跟着念了一遍。

“还差二十九。”

李述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

“檀哥,我还有一件事。”

他从纸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U盘,外壳磨花了,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述”字。

“这是什么?”

“我这三年做的所有东西。”李述说,“PPT、申报书、材料、截图,一共一百四十六个文件。”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十二张表上写的是‘本人排名1/7’。”他说,“我想让人看看,那七个里到底谁做了什么。”

老檀把U盘接过来,握在手心。

“李述,你保研。”

“我不要了。”

老檀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早上我去找了铁翎老师。”李述说,“我说,老师,我去年报的那十二张表,有一栏填错了。他问哪一栏。我说本人排名。他说那要重报。我说重报来不及,学院十号就封材料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慢慢来。反正也不差这一年。”

老檀站在那儿。

“你今年几月毕业?”

“六月。”

“那你现在不要了,六月怎么办?”

李述抬起头。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是签了,今年六月我走出去的时候,我敢跟人说,我做过什么。”

李述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檀哥,你那张纸背面那行字。”

“你看过了。”

“我看了三十遍。”他说,“前二十九遍,我都觉得是废话。”

“第三十遍呢?”

“第三十遍,我觉得他在跟我说话。”

李述把那张折过两次的纸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折痕磨出了毛边。

“还你。”

老檀接过来。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李述说,“这张纸,十月底我拿给铁翎老师看过。”

老檀抬起头。

“保研复试前。”李述说,“我想问一句,这个东西会不会影响我。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我要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这是谁抄的。”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知道。”李述低下头,“我撒谎了。”

老檀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他留纸的那天,算过三种结果。李述扔了它。李述收着它。李述把它带回家。

第四种,他没算。

“他信了吗?”

“他没说信不信。”李述说,“他把纸还给我,就说了一句。拿好。”

下午三点,老檀去了南门。

胡记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胡坐在柜台后面拆一台笔记本,桌上摊着螺丝,按大小排成三行,一块主板架在两个纸杯上。

“二十三号,借你那台打印机。”

“哪台?”

“大的那台。”

老胡把螺丝刀放下。

“那台是2010年的,惠普,A4,黑白。硒鼓换过四次,现在这个是去年换的,印一千二百张就得歇。”

“印三张。”

“三张。”老胡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太小了。

“三张什么?”

“名单。四十八行。”

老胡站起来,走到里间,掀开一块防尘布。打印机在下面,机身上有一层薄灰,纸盒拉开,里面还剩半叠A4。

“纸够。”他说,“就是进纸轮硬了,一次进两张,你得看着。”

“我盯着。”

“什么时候要?”

“二十三号下午。”

“我给你搬上去。”老胡说,“这机器三十多斤,你一个人抱不动。”

“我自己搬。”

“你搬不动。”老胡把防尘布重新盖上,盖到一半停住,“再说,这机器是我搬上三楼的,也得我搬下来。”

老檀看着他。

“你搬上去的时候,是2014年。”

“2014年。”老胡说,“那会儿三楼还有五个人。他们说,打印机放楼上,省得下楼。”

他把布盖严。

“十一年了。”

从南门出来,老檀往北走。

北区旧实验楼在操场北边,三层,灰砖,楼道口的铁门刷过好几次漆,最下面一层是新的,上面几层起皮。

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换过,现在这张是十月的,纸已经脆了,边角翘起来。

老檀没有上去。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最东头那扇窗。窗玻璃上还糊着黄胶带,胶带晒了三年,颜色从黄变成白。

窗子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从下面看进去,能看见屋里的一角。堆着的桌椅,一块黑板斜靠在墙上,还有一台机器,塔式,比一般的机箱高出一个头。

机器侧面有一个指示灯,绿的。

亮一下,停一下,再亮一下。

“它还开着。”

身后有人说话。老檀回头。

老刺站在铁门边上,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写着“北区”。

“刺叔。”

“我每周上来看一次。”老刺说,“看看电表,看看窗户。”

“电费谁付?”

“我垫的。”老刺说,“一个月十一块。”

老檀没有说话。

“这机器不能停。”老刺说,“停了再开,里头的盘容易坏。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不能停。”

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你要是想上去看,我给你开。”

“不用。”

“真不用?”

“二十三号以后再说。”

老刺点点头,把钥匙收回口袋。

“行。你要是来,提前说一声,我把楼道灯换了,那一层有两盏不亮。”

回到胡记三楼,是晚上七点二十。

屋里剩下五个人。花班没走,灰贝也没走,两个人蹲在地上吃泡面,纸碗放在一张旧报纸上。

老檀把外套挂到门后,走到工位前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插进机器。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是“材料”。

一百四十六个文件。他把显示方式改成按修改时间排序。

最上面三个是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三点十分,四点零五。

往下翻,时间一水儿是晚上十一点以后。有几个是凌晨一点。有一个是凌晨三点五十,文件名后面带着“最终”。

再往下,一个叫“第七版最终真的最终”的PPT,一百四十六页。

老檀点开一个txt。

里面不是内容,是记录。一行一行,日期加一句话。

3月2日,改了第四页的一个字。老师说“赋能”太虚。

3月9日,删了两页。老师说太厚。

3月15日,加了三页。老师说太薄。

3月28日,全篇改成“围绕”“聚焦”“服务”。

4月11日,全部改回来。

老檀把那个txt从头滚到尾,滚了两遍。

一百多行。

他关掉窗口,把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跟那摞抄录放在一起。

八点四十,孙鹏来了。

他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用发胶压过,压得很服帖。手里拎着一袋桔子,放在桌上。

“檀哥,我明天不来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灰贝把手里的泡面放下。

“实习转正。”孙鹏说,“公司说,等我大四,直接签。”

老檀看着他。

“行。”

孙鹏站在桌子旁边,没有走。

“我算过一笔账。”他说,“这半年,我在这儿待了一千一百多个小时。折算成实习工资,两万四。加上电费、路费、少睡的那些觉,一共三万出头。”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换回来的是:挂靠没了,名额没了,榜也没了。三万块钱,买了三张纸。”

花班抬起头。

“我不是来吵架的。”孙鹏说,“我是来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

“我算完这笔账,还是上来了。”

老檀没有接话。

“我不信这个事能成。”孙鹏说,“从头到尾我都不信。你让我算,我算出来都是不划算。”

他把桔子袋往前推了推。

“但我信你们几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阙在角落里开口。

“孙鹏,转正的那家,在哪儿?”

“做工业软件的,在光谷。”

“去了以后,还写不写代码?”

“写。”

老阙点点头。

“那就行。”

孙鹏留到十一点半。

他帮着把打印机的纸盒清了一遍,把桌上的泡面碗收下去,又把窗子关严。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檀哥,二十三号那天,我能来吗?”

“能。”

“我请半天假。”

花班转着椅子,转了两圈,停住。

“檀哥,十九个了。我有个问题,憋了半个月。”

“问。”

花班转过身。

“你有没有算错过?”

老檀站在墙前面,背对着她。

“有。”

花班愣住了。

“哪一次?”

老檀转过身,走到白板前,蹲下来,看着地面。

“三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次,我以为把榜做出来,他们就会看。结果他们看的不是榜,是谁做的榜。”

“第二次,我以为跑出百分之九十四点二,就能进评审。结果评审那一栏,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过。”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下去。

“第三次,我以为老松会顶住。”

“老松?”

“我算他会顶住。”老檀说,“结果他顶住了。”

花班张了一下嘴。

“那不就。”

“他顶住了。但我是十一点零七分才到的。”

老檀抬起头。

“他被叫走是八点四十。中间两个半小时,我一点都不知道。”

花班低下头。

“那这算什么错?”

“算我把他一个人放在那儿两个半小时。”

老檀蹲在那儿,没起来。

“还有第四次。”

花班抬起头。

“第四次不说给谁听。”老檀说,“今天早上李述还我那张纸,我才知道,十月底他就把纸拿给铁翎看过了。”

“你留给他的那张?”

“我留纸那天,算过三种结果。扔了,收着,带回家。”老檀说,“第四种,拿给老师,我没算。”

他停了一下。

“两个月。那张纸要是在铁翎手里出了事,后面所有人,全都要收摊。我一直不知道。”

“铁翎没交上去。”

“没有。”老檀说,“他还回来了,就说了一句,拿好。”

老阙在角落里把伤腿从小板凳上收下来。

“檀哥,这不叫算错。”

“那叫什么?”

“这叫你以为自己能算到所有人。”

老檀蹲在那儿。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是南门收摊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

他走到墙前面,伸出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皮有一块松了,按下去有点软。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算了。”

“那你干什么?”

“我把它贴在墙上。”

花班看着他。

“什么时候贴?”

“二十三号。”老檀说,“下午五点,公示一结束,就贴。”

“为什么等公示完?”

老檀没有答。

屋里安静了几秒。

灰贝忽然问:“檀哥,那第一千一百零五条是谁?”

老檀转过头。

“什么?”

“榜上有一千一百零四条。”灰贝说,“我哥的表上写着,谁看到这一页,就接着往下数。往下数,别停。”

他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

“那第一千一百零五条,是谁?”

老檀站在墙前面。

墙上什么都没有,一块松了的墙皮,几道铅笔划的横线,是以前量东西留下的。

“不知道。”

他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

“但从二十三号起,谁在这面墙上写下一个名字,谁就是第一千一百零五条。”

那天夜里十点,三个人没有走。

老檀从老胡店里借了一把卷尺。花班举着手机打光,灰贝站在椅子上,把卷尺的一头顶在墙上。

“四十八行。”老檀说,“一行两指半。”

“两指半是多少?”

“两厘米七。”

灰贝伸手比了一下。

“这么点。”

“够写一个名字。”

他们从墙上沿往下量。老檀用一张A4纸当尺子,压一行,画一道。铅笔是花班文具盒里的,画到第三十几行,笔芯断了。

老檀蹲下去,在墙角找到那一小截笔芯,用指甲掐住,接着画。

画到最下面,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四十八道横线,从上到下,间距一样,最后一道离地一米二。

“行了。”

灰贝把卷尺收起来,收的时候弹了一下,卷尺缩回去,啪一声。

“檀哥。”

“嗯。”

“为什么用铅笔?”

老檀把那段笔芯扔进垃圾桶。

“因为还没签。”他说,“签完了才算数。签完了,再用黑笔画。”

花班把手电关了。屋里暗下来,墙上那四十八道线看不见了,伸手摸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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