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星期五,早上七点四十。
行政楼一层大厅的公示栏前面站着四个人。老檀站在最外圈,看见的是一个红头文件,四角用图钉按着,纸边被谁的手指捏软了。
标题一行黑体字:2025年省赛参赛项目推荐名单(公示)。
下面一行小字:公示期三天,如有异议,请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十七点前向教务处实践教学科书面提出。
三个名额。往下是表格,四列:序号、项目名称、依托单位、可认定成果数量。
第一行,智能感知组,三十七。
第二行,数据科学协会,二十九。
第三行,江大ACM集训队,二十一。
第四行没有。表格就三行。
表格底下还贴着一张纸,比表格小一半,四角没按图钉,只用胶带粘了上面一条,风一吹就翻。上面一行字:
江城大学北枢课题组,未申报。
未申报。三个字,比上面任何一个数字都小。
前面两个人正拿手机拍。一个说,智能感知组今年又是第一。另一个说,三十七条,他们组一共才二十几个人,哪来三十七条成果。
“挂靠呗。”第一个说,“有单位,随便报。”
“北枢是哪个院的?”
“没听过。”
“也没听过。名字怪。”
两个人拍完就走了。老檀站在那儿,把那张小纸的下角按住,让它别再翻,顺势看了一眼表格第二页。第二页是明细,每一条项目一行,四十多行,字小得要凑近。他从上往下看,看到第四行,手停住了。
低资源环境下的轻量语言模型算子(2020)。依托单位:智能感知组。主要完成人:三个人名。
三个名字里没有周野,也没有素弦。
老檀站在那儿,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这个项目他见过。2020年,北区旧实验楼三楼,两个人,一台不断电的电源,把延迟从四十一毫秒压到二十八点四。那年冬天三楼没有暖气,素弦把外套盖在键盘上,说手冷,敲出来的东西不准。
现在它姓智能感知组。
八点五十,老檀上了行政楼二层。
学习资源中心的门开着,里面只坐着一个人。慕松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正在翻一份档案。
老檀走到桌前。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摊着一杯豆浆,盖着塑料盖,插了吸管,没喝几口,杯壁上凝的水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圈。键盘往里推了半寸,不齐。鼠标垫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是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十二月十一号。
屏幕还亮着。那张总表停在第三列,光标在最上面一格,一格都没有往下走。
“老松呢?”
慕松抬起头。她认得他,不用问。
“被叫走了。”
“被谁叫走?”
“院办。”她说,“八点四十,电话。”
她把档案合上。
“让他带电脑过去。”
老檀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带电脑。”
“带电脑。”慕松说,“那台笔记本,他从来不离身。”
老檀掏出手机,拨老松的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五十三。
“慕松姐。”
“嗯。”
“那张表,”他说,“在老松电脑里。”
慕松没有立刻答。她把牛皮纸袋的绳扣绕了两圈,绕完,抬起头。
“在。”
“只有那一份。”
“不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门是玻璃的,关上也看得见走廊。她拉了一下百叶窗,叶片歪了两片,走廊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
她走回最里面那张桌子,蹲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手掌在侧面拍了两下,才滑到底。
里面是一摞档案袋。她把最上面那个抽出来,解开绳扣,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半张A4。
标题:2024年度学生科创成果认定汇总(提交稿)。
老檀接过来。
四十一行。每行四个字段:项目名称、依托单位、可认定成果数、备注。
他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一行,停住。
智能感知组,学生会学习资源中心,三十七。
三十七。
他想起老松屏幕上那张表。八百九十三行提交,标“计入”的是三十七条。
“慕松姐。”
“嗯。”
“这两个三十七,是同一个三十七。”
“是同一个。”
老檀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住桌沿。
“这四十一行,加起来是多少?”
慕松低下头,伸出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她点得很慢,点到第二十几行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接着往下点。
点完,她摘了眼镜。
“四百一十六。”
“那八百九十三条里,标计入的三十七条。”
“三十七条。”
“剩下八百五十六条,”老檀说,“去哪儿了?”
慕松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没有去哪儿。”她说,“它们从来没被数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过去,轮子有一只不圆,走一步响一下。
老檀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翻回来,他指着备注那一栏。四十行全空,只有第一行有字。手写,笔迹很轻,像是怕留下印子。
“依第十七条第三款,未挂靠单位成果不予计入。”
“这一款什么时候加的?”老檀说。
“今年九月。”慕松说,“九月十二号。”
九月十二号。北枢的挂靠资格是九月十一号下午被收的。
“九月之前,”老檀说,“这一款不存在。那八百五十六条那时候算什么?”
慕松低下头。
“两个月以前,依据是第十七条第二款。”她说,“未申报的,不予计入。”
她抬起眼睛。
“再往前,第一款。未由依托单位统一报送的,不予计入。”
老檀站在那儿,手还撑在桌沿上。
“九月,”他说,“我们收到过一张退回单。”
“我知道。”
“批语是‘依托单位未挂靠,资格待定’。”
“那一句后面还有一行。”慕松说。
老檀愣了一下。
“被你们裁掉了。”慕松说,“退回单底下有一条虚线,虚线下面是回执联,回执联上印着依据。”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退回单,摊在桌上,指着那条虚线。
虚线下印着一行小字:依据《学生科创成果认定办法》第十七条第三款。
“九月十一号下午收的资格,九月十二号加的第三款。”慕松说,“你们的单子是十二号下午打的。”
老檀看着那一行字。
“所以那天下午,”他说,“我们不是被收回资格。”
“你们是被写进了条款。”
“同一天。”
“差四个小时。”慕松说,“资格是十一点四十收的,条款是下午三点半过会的。”
“第十七条一共几款?”
“七款。”
“七款里,有没有一款是予以计入?”
“没有。”
慕松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予以计入的在第十六条。”她说,“一款。由依托单位统一报送的,予以计入。”
老檀直起身。
十七条的七款,全是“不予计入”。十六条的一款,是“予以计入”。
中间那道门,叫依托单位。
“所以没有单位的人,”他说,“永远进不去。”
“不是被人拦住的。”慕松说,“没有人拦。门在那儿,锁着,锁上写着‘不予计入’四个字。你走到门口,自己就停了。”
老檀低下头,看那张表。
四十一行。每一行的依托单位,都是学生组织、学院、实验室、中心。
没有一行是空的。
“慕松姐,我这半年,一直在做一件错事。”
慕松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怎么让北枢有依托单位。”他说,“我以为门只有一道,找到钥匙就进去了。”
他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
慕松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那你想干什么?”
老檀把纸放下。
“我不进去了。”
慕松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四十一行,我不抢它的位置。”他说,“我要让那八百五十六条被数一遍。”
他停了一下。
“数完了,我想让这东西不止我们一个学校能用。”
“不可能。”慕松说。
“我知道。”老檀说,“所以才先从数开始。”
慕松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走到最里面那个铁柜前面。柜门上的锁是挂锁,钥匙用一根红绳拴在她手腕上,她把红绳褪下来,开了锁。
里面是一摞纸,抱出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往下沉了一下。
她把纸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横格本撕下来的纸,边上毛了。
标题:未计入成果•原始登记(抄录)。
抄录人:慕松。
抄录时间:2024年4月至11月。
老檀把那张掀开。
下面是一列一列的字。日期、姓名、项目、提交号、备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贴着一小条改正纸,改正纸上的字比原字更小。
他往下翻。翻了三页,每页大概四十条。
“多少条?”
“到昨天为止,”慕松说,“六百四十二条。”
六百四十二条。
八百五十六条里,她抄了六百四十二条。
“怎么抄的?”
“三样对。”慕松说,“门禁记录对申报书,申报书对提交号,提交号对得上,才算一条。”
她从纸摞里抽出一页,指给他看。每一行后面都有三个小格子,一个打勾,两个写数字。
“三个都对上才画勾。”
“对不上的呢?”
“对不上就空着。”她说,“这一摞里有四十几行是空的。”
老檀把那一页翻回去,数了数空格。
“剩下二百一十四条,”他说,“一条都没抄。”
“抄不了。”慕松说,“有名字,没有提交号。名字不能算,得有东西证明他交过。”
“那二百一十四个人。”
“在八百五十六里面,不在这六百四十二里面。”
老檀把纸合上。
“您一个人抄的。抄了多久?”
“八个月。”她说,“四月开始,每天中午一个小时。中午没人来借档案。”
老檀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硬皮,是握笔握出来的。
“您为什么抄?”
慕松伸出手,在那摞纸上按了一下。
“2020年7月,上面让我把‘工坊’两个字抹掉。”
“抹在哪儿?”
“申报书的封面、立项书的表格、结题报告的抬头。一共三百七十四份。”她说,“抹了三天。”
“怎么抹?”
“涂改液。干了再涂一层,涂两层才看不见。”
她把手指抬起来。
“涂完我发现一件事。我抹掉的是字。名字还在下面。”
老檀没有说话。
“申报书最后一页是成员签名,手写的。”慕松说,“涂改液盖不住手写的字。纸一翻过来,笔画的印子还是凸的,指腹摸得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指腹在桌面上虚虚地按了一下。
“抹了三天,我摸出三百多个名字。”
“那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买了一本横格本。”她说,“开始抄。”
老檀把纸摞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还有一件事。”慕松说。
她转身,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摞装订好的纸,A4,每份三四页,左上角一个钉书钉。
“这是他三年报上去的表。”
老檀接过来,翻开第一份。日期是2022年1月。表头一样,四列。三十七这个数,在第三列。
翻到最后一页,后面还钉着一张纸。
那张纸的标题是:未计入成果(备查)。
底下是一列名字,密密麻麻,字号比正表小两号。
老檀往后翻。第二份,后面也有。第三份,也有。
他一份一份翻,翻到第十二份,手慢下来。
附表的字很小,一页四十几行。他随便挑了一行看。
2021年5月,一个女生的名字,项目是土壤湿度采集板,备注写着“已离校”。
再往下,2021年9月,一个人名,备注“转专业,不再申报”。
再往下,2022年3月,备注“毕业”。
再往下,一个名字后面只写了两个字:走了。
“这个人,”老檀说,“走了是什么意思?”
“退学。”慕松说,“2022年3月。”
“因为什么?”
“不知道。表上就写两个字。”
老檀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四十几行,一半备注是“毕业”,一半是“离校”“转专业”“走了”。
“每一份都有?”
“每一份都有。”慕松说,“三年,三十六份,他每个月附一张。”
“有人看过吗?”
慕松伸出手,指着第一份后面的那张附表的左上角。
“钉书钉。”
老檀凑近看。钉书钉是新的,两个脚弯得很紧,纸面上没有第二次压过的痕。
“拆过的钉眼会松。”慕松说,“三十六份,一个都没松。”
老檀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份表。
“他附了三年,没人看。”
“没人看。”慕松说,“系统只读正表第四列。附表是纸的,纸进不了系统。”
她把那摞表接过去,重新码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他每个月最后一天下午做这件事。做完,自己走到二楼尽头的文印室,印两份,一份报,一份留。”
“留的那份在哪儿?”
“在他抽屉里。”慕松说,“锁着。”
老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摞抄录。
“他知道您在抄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慕松把那摞表放进抽屉,推上。
“因为说了,他就要做选择。”
她抬起头。
“他今年大四,还有半年。他保了研,要毕业,要给他妈寄钱。他每个月填三十七这个数的时候,手是稳的。我要是告诉他,我抄了六百四十二条,他手就不稳了。”
老檀把抄录最上面那张掀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抄的。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纸。
第 643 条。
“这是第六百四十三条。”
“是。”
“这一条是什么?”
慕松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是我自己。”
老檀抬起头。
“我在这个楼里待了十一年。”慕松说,“经手过八百六十一份申报书。每一份我都核对过名字,核完在右下角盖一个档案章。”
“那算什么?”
“不算什么。”她说,“我没写代码,没跑数据,没熬过夜。”
她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
“我只是看了。”
“看了怎么了?”
“看了,就不算没做过。”
老檀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一行字。
然后他把纸摞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红色的键亮着。
“慕松姐。”
“嗯。”
“念一遍。”
“念什么?”
“‘我是慕松,我确认。’”
慕松看着那个红点。
“确认什么?”
“确认第六百四十三号。”
她没有立刻动。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是楼下扫地的在跟人说话,声音传上来,隔着玻璃,听不清字。
慕松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像是在按一份档案。
然后她伸出手,按了那个红点。
“我是慕松。”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六百四十三号贡献记录。”
停了三秒。走廊上那辆平板车又推回来了,轮子还是那一下响。
“为我本人所作。”
她按了停止。
老檀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条,渠道不认。”
“为什么?”
“因为它只收四十八个。”老檀说,“四十八个是工坊的人。您不在里面。”
慕松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我这一条。”
“这一条我收。”
老檀把手机举起来。
“我把它存在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第六百四十三条以后。”
慕松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回去了。
“你这个人。”
“嗯。”
“真不会说话。”
老檀把那摞纸往怀里抱了抱。
“您这一条,我记着。”
“记着就行,别写下来。”
“为什么?”
“写下来就成了证词。”慕松说,“我不作证。我只记账。”
老檀把那摞抄录抱起来,往门口走。
抱起来的时候纸往一边滑,慕松伸手扶了一下,扶住以后没有立刻松手。
两个人隔着那摞纸,各按着一头。
“这个我拿走。我要印三份。一份贴墙上,一份送档案室,一份送院办。”
慕松的手在那摞纸上按了两秒,松开了。
“送院办,”她说,“老松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送。”
老檀看着她。
“您抄了八个月,是为了什么?”
慕松低下头。
“为了有一天能用上。”
“那今天就是那一天。”
她退开半步,让开路。
老檀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开口。
“老檀。”
“嗯。”
“老松被叫去多久了?”
慕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个小时。院办在五楼,最东头旁边那间。”
老檀把纸摞往上托了托,拉开门。
“老檀。”
“嗯。”
“你要是看见他,”慕松说,“跟他说一句话。别把电脑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电脑交出去了,那张表就不是他做的了。”她说,“是他经手的。”
十点二十五,老檀抱着那摞纸下楼。
走到一层,他没有直接出门。大厅里公示栏前面又围了两个人,正拿手机拍那一页明细。
他站在人后面,从两个人的肩膀中间看过去。
第四行还在那儿。
低资源环境下的轻量语言模型算子(2020)。依托单位:智能感知组。
主要完成人三个名字,第一个姓李。
老檀认得这个姓。名单上第 0016 号,就是这个姓。
他把纸摞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截图。
三十行名字,从0001排到0048,中间空了三十个。
第 0016 行:李述。贡献二千二百零四。签名:无。
公示栏上那三个名字里,第一个也是李述。
老檀站在大厅里,抬头看着那张表。
三十七条。
一条是周野和素弦的,一条是李述的,剩下三十五条不知道是谁的。
他忽然想起慕松说的那句话:它们从来没被数过。
现在它们被数了。数进了别人的三十七。
他抱着纸摞往门外走。玻璃门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纸角翻起来,他用下巴压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腾不出手,走到台阶下面才摸出来。
花班。
“檀哥。”
“说。”
“行政楼那边,”花班的声音有点抖,“群里在传一张截图。”
“什么截图?”
“学术委员会的会议通知。今天下午三点,临时会。”
老檀把纸摞往上托了托。
“议题是什么?”
花班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关于未备案学生组织对外提供网络服务的处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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