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签过东西

跑外地跑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老檀去了六个城市。硬座，夜车，睡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最长的一次在郑州东站坐了七个小时，暖气坏了，他把两张报纸铺在身下，还是凉。

老檀带了两样东西上路：一个本子，一支笔。

本子是小卖部买的，五块钱，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狗。他在第一页抄了三十一个名字，每签成一个，就用笔把那一行划掉。划到第九天，划掉了七个。划到第十五天，划掉了十个。

钱花得比他算的快。硬座票价便宜，可城市之间的公交、地铁、打车不便宜，有时候为了赶一趟下午的车，他得从城东跑到城西。第十六天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在合肥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吃了一个一块五的馒头，就着从车站接的免费开水。

有一个城市他白跑了一趟。那个人三个月前搬走了，房东说他去了宁波，没有新号码。老檀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那一行后面写了个“迁”，没有划掉。

十一个人签了。

第一个在西安。

城中村，一条巷子进去两百米，两边是修电动车的、卖凉皮的、剪头的。快递站点在巷子最里头，铁皮棚，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编织袋，一只狗拴在袋子上，见人也不叫。

那个人姓王，三十岁，分拣线上干了四年。

老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往传送带上甩包裹。一只胳膊夹两个，手腕一翻，包裹就滑出去，落在该落的那一格里。他不看格子，看单号，扫一眼就知道往哪边甩。

他两只手的食指都缠着胶带。胶带是黄的，缠了三四圈，边缘发黑。

“你是素弦？”他第一句话是这么问的。

“我不是。”

“那你谁？”

“我是接他手的人。”

那个人把手套摘了。

他看着老檀，看了大概五秒。

“他死了你知不知道？”

老檀站在铁皮棚门口，脚底下是水泥地，被包裹拖出一道一道白印。

“什么？”

“2021年，”那个人说，“他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在西安，他说他在找我。我说，你找不找我有什么用，我现在送快递。他说，有用。”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来。”

那个人低下头。

“他说，我来不了。”

“他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我这边停下了。”

他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叫停下了。他说，就是我数不动了。”

传送带一直在响，一节一节，铁扣子刮着导轨。

“那是哪天的事？”老檀问。

“2021年1月。”

他停了一下。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妈住院。”

2021年1月。

素弦那张表，最后一版是1月15日。那之后他就停了。

“那后来呢？”

“后来没联系了。”那个人说，“我以为他忙。”

他停了一下。

“去年我回江城，去找过。”

“找到了吗？”

“找到一栋楼。楼下的人说他搬走了。”

那个人把手套重新戴上，又摘下来，捏在手里。

“我问一句。”他说。

“问。”

“他最后那半年，在干什么？”

老檀站在那儿。

“找人。”他说，“一个人找四十七个。”

那个人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手套塞进后裤兜，转身走到传送带另一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举起来。

他对着手机说：

“我是王XX。”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 0031 号贡献记录。”

传送带还在响。旁边一个工友喊他：“老王！件儿！”

他没理。

“为我本人所作。”

他把手机递给老檀。

“你自己传。”他说，“我一天一千二百件，没时间弄这个。”

老檀接过手机。那个人跑回传送带，跑了三步，回头喊了一句：

“你们那个榜，我看了。”

“1104，那个数，是真的？”

“是真的。”老檀说。

“那行。”

他转回身，继续甩包裹。

十九天，签回来十一个。

十一个人里，有九个像老王这样，听完就签，签完就去干活。有两个不肯。

不肯的那两个，理由是一样的。

一个在杭州，做视觉。他说：“我老婆不知道这事。她以为我大学四年在打游戏。签了，她就知道我退过学。”

另一个在成都，教高中数学。他说：“我学生家长要是知道我退过学，我这个班上不下去。”

老檀没有劝。他把纸条留下，走了。

第二天，他又回了一趟成都。

回去是因为一件事。他在火车上翻素弦那张表，翻到那个人那一行。

那一行的备注是：成都，某中学，教数学，已确认，待签名。

老檀盯着“已确认”三个字。

“已确认”和“待签名”，是两件事。意思是，人已经认了，但字还没签。

他下了火车，倒了两趟公交，到那所中学是下午三点四十。

那个人在办公室批改卷子。看见老檀推门进来，他愣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问一句话就走。”

“问。”

老檀把那张表摊在他桌上，指着那一行。

“这个‘已确认’，是谁确认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他放下笔。

“2020年12月，”他说，“素弦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他。我说是。他说，那你在名单上。我说，我不签。”

“然后呢？”

那个人抬起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你先‘已确认’。字的事，不急。”

老檀站在办公室门口。

“所以你三年前就认了，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那个人低下头，把红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

“因为昨天我看见你一个人来的。”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从江城跑到成都，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抬起头。

“我就想，这得跑到什么时候。”

老檀站在那儿。

“那你签吗？”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按了几下，举起来。

“我是陈XX。”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 0038 号贡献记录。”

办公室外面，下课铃响了，走廊里一片喧哗。他没停。

“为我本人所作。”

他把手机递给老檀。

“你们那个榜，我昨天看了。”

他停了一下。

“1104条。我数了两遍。”

“你数它干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继续批改卷子。

“我在想，”他说，“我那一份，会不会是第1105条。”

老檀把手机还给他。

那个人站起来，送他到走廊上。走廊尽头是厕所，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

“我问一句。”那个人说。

“问。”

“你从江城来的，学校那边的事，你熟不熟？”

“哪方面？”

那个人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说话的时候不看老檀，看墙上贴的教师守则。

“我那个退学，档案上写的是‘未按规定完成学分’。”

“嗯。”

“能不能改个说法？”他说，“不用改成别的，就在前面加四个字：因个人原因。”

老檀站在那儿。

水龙头还在滴。

“加四个字，”那个人说，“我这辈子就干净了。”

“我帮你去问。”他说。

那个人转过头。

“真的？”

“真的。”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我谢谢你。”他说，“我请你吃面。”

“不用。”

“就楼下，五分钟。”

老檀没有吃那碗面。他说赶火车，其实那趟车晚上七点四十，还有三个小时。

他走出校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成都的十二月不冷，天灰着，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铁皮桶上一个一个摆着。

他知道自己办不成。

那八个字不是谁写的，是系统里选出来的。异动原因一栏是个下拉菜单，八项，从上往下数，没有“因个人原因”这一项。要改，得先加一项。加一项要谁批，他不知道。他在这学校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这一类事，问谁，谁都说归别人管。

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因为签名已经拿到手了。

如果昨天，在他还没签的时候，这个人先问这一句，他会不会答应。他不知道。

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下去，往公交站走。走了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有一扇窗亮着灯，是那间办公室。

十二月十九号，老檀回到江城。

回到胡记三楼，是晚上八点二十。推门进去，屋里有七个人。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白牙。

“回来了。”白牙说。

“回来了。”

“签了几个？”

“十一个。”

白牙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一张纸摊开。纸上写着两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一串号码。

“这两个，深圳一个，杭州一个。”他说，“我打了三天电话。”

“他们签了。”

“签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两个音频文件。

李某某_0009.wav。

张某某_0023.wav。

老檀听完，走到白板前，把“15”擦掉，写了“17”，把“33”擦掉，写了“30”。

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拍。

“还有第三个呢？”花班问。

白牙低下头。

“第三个在江大。”

屋里安静了。

“016。他不签。”

“他不签。”白牙说，“他说，等我毕业。”

老檀把背包放下，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写着：已签：4。待签：44。

他把“4”擦掉，写了“15”。把“44”擦掉，写了“33”。

写完，他转过身。

“白牙。”

“嗯。”

“你为什么帮我们？”

白牙看着他。

“因为你们那个榜，上线第一天我就在看。”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第 741 条的时候，哭了。”

“第741条怎么了？”

“第741条是 workshop_v2。”

屋里安静下来。

“你认得？”

“我认得。”白牙说，“提交时间是2024年4月20号，夜里十一点五十八。跑分95.1，延迟26.7。”

他停了一下。

“这两个数，我在我们机房的黑板上写过一遍，写完擦了。”

“为什么擦？”

“因为不是我们做出来的。”白牙说，“我手底下三个孩子，做了两年，最好的一次是七十二。我一直以为我们差的是卡，是钱，是人。”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天夜里我看到第741条，看完了，坐在机柜前面，坐到天亮。”

“想什么？”

“想我那三个孩子走的时候，我说的一句话。”白牙说，“我说，趁还没陷进去。”

他抬起头。

“那句话是错的。”

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我等了三年的东西。”

那天夜里，老檀一个人去了行政楼。

不是去找铁冠。是去找铁翎。

铁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最西头。那个点已经九点半了，灯还亮着。

老檀敲门。

“进。”

铁翎坐在桌前，还是那副样子，三十五六岁，戴眼镜，桌上摆着几份评审材料，红笔压在中间。

他抬起头，看见老檀，没有惊讶。

“坐。”

老檀没有坐。

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一行：序号 021 • 铁翎 • 贡献 1,096 • 签名 无。

铁翎低下头，看着那一行。

然后他伸出手，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擦完，他没有戴回去。

“你查到我了。”

“我查到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在档案室翻申报书，翻到一份2019年的。”

老檀停了一下。

“团队成员那一栏，第七个是你。”

铁翎点点头，把眼镜放在桌上。

“我那时候是研究生。2019年，我研三。工坊缺人做评测，我导师让我去帮忙。”

“你帮了多久？”

“八个月。”铁翎说，“一千零九十六次提交。”

老檀站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铁翎看着他。

“因为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说不出来？”

铁翎低下头，在桌上那几份评审材料上按了一下。

“我今年是竞赛评审组的。”

他停了一下。

“你们去年校赛，被刷了。”

“我知道。”

“刷你们的理由是‘参赛单位未挂靠，资格待定’。”

他抬起头。

“但那个理由，不是我定的。”

“那是谁定的？”

“是系统。”铁翎说，“系统有一条规则：‘依托单位’字段为空的，不进入评审流程。”

他停了一下。

“你们的申报书，‘依托单位’那一栏是空的。”

老檀站在那儿。

“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过。”

“没有一个人看过。”铁翎说，“我去查过。查完我坐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你为什么不改？”

铁翎看着他。

“老檀。”

“嗯。”

“我签过东西。”

老檀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句话他听过。第四章，行政楼二层，铁翎说过一次：我签过东西。那时候老檀以为他说的是评审表。

“你签的什么？”

铁翎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份打印的会议纪要，很薄，三页。

他把纪要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最底下，有三行小字。

那三行，老檀见过。在铁翼那只铁盒子里那本《十年纪要》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三行。

补充记录：铁翼委员提出，成果归属须经成员本人确认，不得以“统一管理”名义默认转让。

该意见未被采纳。

记录人：铁翎。

老檀盯着那三行。

“你是记录人。”

“我是记录人。”

“那不对。”老檀说，“记录人不签字。”

铁翎抬起头。

“对。但我签了。”

老檀站在那儿。

“你签在哪儿？”

铁翎把纪要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

背面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很小，挤在页脚。

老檀凑过去看。

本记录与实际发言不符，记录人保留异议。

签名：铁翎

日期：2020年6月17日

老檀盯着那一行。

走廊里的灯自己灭了一次。灭了以后，他动了一下，灯又亮了。

“铁老师。”

“嗯。”

“这一行，你写了三年。”

“我写了三年。”

“有人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铁翎把纪要合上。

“因为这行字，写在页脚。”

他停了一下。

“纪要归档的时候，只扫正文页。背面不扫。”

老檀站在那儿。

“所以你这三年的每一次评审，签的都是‘没有异议’。但你在页脚，写了‘保留异议’。”

铁翎低下头，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眼镜重新戴上。戴完，他抬起头。

“老檀。”

“嗯。”

“你要我签名？”

“是。”

“我签了，会怎么样？”

老檀看着他。

“你这三年，是评审组的。你签过的每一份评审，都有你自己的名字在上面。”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现在签这份名单，等于承认，你签了三年的东西，是错的。”

屋里安静下来。楼下的门禁响了一声。

铁翎开口了。

“老檀。”

“嗯。”

“我给你讲一件事。”

“什么事？”

“2020年6月17号，那天散会以后，我回办公室。我坐下，打开电脑，写纪要。”

他抬起头。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为什么停？”

“因为第三条是‘建议移交学生工作部门依规处理’。”

他停了一下。

“我打完这十二个字，手抖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删了。删了，重新打。打完，又删。”

他抬起头。

“来回七次。”

“第八次呢？”

“第八次，我打完了。”

他低下头。

“打完以后，我在背面，写了那一行。”

“你为什么打完了？”

铁翎抬起头。

“因为我不打，会有别人打。”

他停了一下。

“别人打，连背面那一行都不会有。”

屋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次。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动。

灯没再亮。

黑暗里，铁翎开口了。

“老檀。”

“嗯。”

“我签。”

“你想好了？”

“我想了三年。”铁翎说，“三年里，我每天看一遍那份纪要。”

“看什么？”

“看背面那一行。”

他在黑暗里抬了一下头。

“我想的是，这一行，什么时候能挪到正面。”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檀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黑暗里传来铁翎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静。

“我是铁翎。”

停了一下。

“我确认第 0021 号贡献记录。”

停了三秒。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光。

“为我本人所作。”

老檀按了停止。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铁翎在黑暗里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碰到耳朵，轻轻响了一下。

“老檀。”

“嗯。”

“你那个名单，”他说，“现在几个？”

“十七。”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我签了，就剩二十九。”铁翎说。

“三十。”老檀说，“您算错了。四十七减十七，是三十。您还没签。”

铁翎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短。

“我算术一直不好。”他说，“签了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从来没数过。”

“铁老师。”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省赛报名，十二月四号截止。”

黑暗里，铁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已经过了。”老檀说，“我们没报上，三个名额，定了。”

“定了。”

“定了哪三个？”

黑暗里，铁翎说了三个名字。

“智能感知组。”

“数据科学协会。”

“江大ACM集训队。”

老檀站在黑暗里。

“没有我们。”

“没有你们。”铁翎说，“因为没挂靠。”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铁老师。”

“嗯。”

“我想问一件事。”

“问。”

“三个名额，是谁定的？”

黑暗里，铁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门禁又响了一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是系统。”

“系统按‘依托单位’排序，取前三。”

他停了一下。

“但今年，系统多跑了一个字段。”

老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跑了什么？”

“‘可认定成果数量’。”

黑暗里安静下来。

“那这个字段，”老檀说，“是从哪儿取的数？”

黑暗里，铁翎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说出来，老檀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铁翎说的是：

“学生会的那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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