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肯德基门口有一排塑料凳,四条腿,红颜色,坐上去会响。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送外卖的空档。午饭那波过去了,晚饭那波还没起来。周野每天这个时候坐在这儿,最右边那个位置,背靠玻璃,能看见东门进进出出的人。
花班两点十分到。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印出来的表格,四十七页。
周野膝盖上放着那台笔记本,A面磨得发白,边角磕掉一块。他低着头在敲东西。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为了省电。脚边放着一个保温箱,箱盖上的胶带换了三层。
花班在他旁边坐下。塑料凳响了一声。
她本来准备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我们想请你签个名”,第二句是“不耽误你时间”,第三句是“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等”。三句话在肚子里排了一路,一句也没用上。
周野先开口了。
周野没有抬头。
“你来了。”
“我来了。”
“坐吧。这个点儿没人赶。”周野说,“店里知道我,一天买一杯可乐,坐到四点。”
花班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保温箱。
“一天跑多少单?”
“好的时候六十,差的时候三十几。”周野说,“上午十点到一点,下午四点半到八点。中间这三个小时接不着单,接单也不划算,跑一趟三公里,六块。”
“所以你就坐这儿。”
“这儿有插座,有网,不赶人。”周野说,“我这台机器电池坏了,只能插着用。”
他把电源线往桌子底下踢了踢,那根线接在一个插排上,插排上还插着另一个人的充电器。
“昨天那个公告,是你们发的?”
“是。”
“我看了三遍。”周野说。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看完坐在这儿一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用手机录了一段。录了七遍。”
他抬起头。
“前六遍都删了。”
“在哪儿录的?”
“东门那座天桥。”周野说,“上面车多,吵。”
“为什么不在这儿录?”
“这儿太静。”周野说,“静的地方,听得出来。”
花班没再问。她知道“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前六遍,我说的是我确认第0002号贡献记录。”周野说,“说到第0002号的时候,我卡住了。”
“卡住什么?”
“卡在那四个数字。”周野说,“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想这四位数是怎么来的。”
花班没接话。
“按贡献排的。”周野说,“我排第二。第一是素弦。”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周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台笔记本,“这三年我天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排第一,是因为他做得比我多。”周野说,“还是因为他走得比我晚。”
风从东门那边刮过来,塑料凳上的塑料布响了一声。
花班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六千一百零四,对五千八百四十七。”她说,“差两百五十七。”
周野转过头,看了她五秒。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你算过。”
“昨天晚上算的。我看到那张表,第一个就算这个。”
周野把笔记本的屏幕合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两百五十七,差这么点。”他说,“你知道这两百五十七差在哪儿吗?”
“差在哪儿?”
“差在最后三个月。”周野说,“2020年3月到6月,我停了。”
“为什么停?”
“我妈病了。”周野说,“我回了一趟家,回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一次都没提交。”
花班低下头。
“所以你回来的那天是6月17号,那天下午四点,铁冠跟你说了三句话。”花班说。
“是。”
“然后你回去删了四千四百一十八行。”
“我删了。”
周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侧面有一层茧,是常年拎餐箱磨出来的,硬得像块皮。
“我删的时候,想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的是,不能让他们拿到读数据的法子。”周野说,“删完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后悔?”
“因为我删的是读取器。可读取器是我写的。”他抬起头,“我删自己写的东西,跟他们删我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风刮过来一张传单,打着旋,从两个人脚边滚过去。
“后来补回来了吗?”
“没有。”周野说得很平静,“仓库里那份没了。但我在服务器上留了一份编译好的。”
“在第三排第七台那个仓库机上。”
“在。”周野说,“6月17号晚上十点三十八分编译好,放上去。十点四十一分退出。十一点多,我去打印店。”
花班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捏着袋口。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用编译好的,不直接放源码?”
“因为源码能读。编译过的不行。”周野说,“有人拿到源码,照着抄一遍,改几个变量名,就是他的了。拿到编译过的,他跑不了。”
他抬起头。
“跑不了,他就得自己写。自己写,就会推倒重来。推倒重来,就会被记住。”
“被谁记住?”
周野转过头,看着对面的江大东门。校门里有人进进出出,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一摞书跑过去。
“被那台机器。”他伸手在自己那台笔记本上拍了两下,“你们那个校验,查的是什么?”
“查有没有推倒重写。”
“它查的是提交记录。”周野说,“提交记录是死的。但机器记得。”
“机器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一次删掉的东西。”周野说,“提交记录只记得你最后留下什么。硬盘记得你删过什么。”
花班坐在那儿,忽然想起素弦那台电脑。想起那个回收站,四百一十二个G,四万一千八百八十二个文件。
“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她说。
“记吧。”周野说,“我这话跟人说过一次。”
“跟谁?”
“跟我自己。”周野说,“在马路牙子上,凌晨两点。”
那个下午,周野讲了很多。
讲2019年秋天,工坊那间屋子里七个人挤在一起写代码。讲那年冬天屋里没暖气,他们把一台电暖器搬到桌子底下,四个人把脚伸进去,谁的脚先缩回来谁去买烟。
讲素弦有个习惯:每次提交之前,都要把代码从头读一遍,读完了才敲。
“他读得很慢。”周野说,“有时候一份三百行的文件,他能读一下午。我问他读什么。他说,我读有没有别人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自己写的,怎么会有别人的东西。”
周野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话。我看过的,都是我的了。可它不是我做的。”
周野停了一下。
“那年三月停电,他加了一台不断电的电源。钱是他卖电脑来的。”
“卖的他那台?”
“他那台是组里最好的。八代i7,十六个G。”周野说,“卖了两千八。”
“那他后来用什么?”
“买了一台二手的,一千一。”周野说,“屏是裂的。”
花班的手停在塑料袋口上。
“裂的。”
“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周野说,“他用了半年,说不碍事。”
花班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
灰贝那台笔记本,屏幕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他用了半年,说不碍事。
原来这句话不是灰贝说的。
“灰贝知道吗?”
周野摇头。
“不知道。他以为那台机器是他爸给他买的。”
“不是?”
“是他爸自己用的。”周野说,“买的时候说,等贝贝上大学,给他换台新的。后来没换成。”
花班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
“周野哥。”
“嗯。”
“你刚才说,五年里没跟人说过工坊的事。”
“没说过。”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
周野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带了一张纸来。”他说,“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花班把那张纸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周野哥。”
“嗯。”
“你为什么不回来?”
周野坐在那儿,低着头。他坐了很久,久到花班以为他不会答了。
“我今年二十六。”他说。
“我知道。”
“我退学那年二十一。五年。”周野说,“五年里我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过工坊的事。我妈问我,我说我在送外卖。我弟问我,我说我在送外卖。我女朋友问我,你敲的到底是什么。”
他停住。
“她怎么了?”
“她去年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她问我一句话。她问,你天天蹲在马路牙子上敲电脑,敲的是什么。”周野说,“我说,没什么。她等了三年。”
他把手放在保温箱的盖子上,压了压。
“她走的那天,我问她,你信不信我做的事是有用的。她说,我信。但我不信它会有人看。”
花班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页面,把屏幕举到周野面前。
首页最上面一行公告,公告底下是排行榜。
第一名,苦栗九版,百分之九十四点二,二十八点四毫秒。
第二名,工坊二版,百分之九十五点一,二十六点七毫秒。
再往下是提交记录。当前累计一千一百零四。
花班把屏幕滚到最底下。那里有一行小字:
本榜由江大工坊项目组四十八位参与者共同维护。已签名:2 / 48。
周野盯着那个数字。
“两个。一个是老阙,另一个呢?”
花班把屏幕往上滚,滚到签名公示区。
第一条:0048,老阙,已签名,录音已归档。
第二条:0002,周野,已签名,录音已归档。
周野盯着自己名字后面那六个字。
“归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会被删掉。”
肯德基门口的风停了一会儿。周野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是接单提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按掉了。
“你不接。”
“不接。”周野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花班。”
“嗯。”
“带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台机器。”
下午四点二十,周野第一次踏进胡记三楼。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那间屋子比他想象的小:两台机器,一张桌子,六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台交换机,嗡嗡响。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已签 2,待签 46。
周野看着那块白板,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面,蹲下,伸手在机箱侧面摸了一下,摸到那块锈。
“这台是07号机。”
“不是。07号机在学校三楼。这台是从那儿拆下来的备机。”
周野点点头,蹲在那儿。蹲了大概一分钟,站起来。
“你们那个数据模块读出来了。”
“读出来了。一亿两千八百万条。”
“用了多少?”
“三千万。”
周野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那三千万条里,”他说,“有没有一批是2020年3月的?”
花班愣住。
“2020年3月。”
“那三个月我不在。”周野说,“但我走之前挂了一批数据上去。那批数据有个标记。”
“什么标记?”
“未清洗。”
花班扑到键盘前,敲了一条命令。
屏幕上跳出三个文件,都带202003。
她点开第一个,两个多G。她把前二十行调出来。
那二十行不是数据。
是字。手打的字。
“3月2号。今天又停电了,机器重启三次。素弦说没事,他加了不断电的电源。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他卖了自己的电脑。我把他骂了一顿。”
“3月3号。数据到了八百万条。叶声说够了,不要再爬了。我说不够。我说我们要的不是够,是够好。”
“3月5号。我妈住院。我要回去。”
花班的手停在键盘上。她转过头。
“周野哥。”
“嗯。”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日志。”周野说,“我那时候把日志写在数据文件里。”
“为什么写在数据文件里?”
“因为日志会被清掉。”周野说,“数据不会。”
花班把屏幕往下滚,滚了三千行,滚到三月底。
“3月28号。今天回江城。妈好一点了。我在火车上把读取器写完了。”
“3月29号。回来看见素弦瘦了十五斤。他说他天天在机房睡。”
“3月30号。我跟他说,我不该走。他说,你该走。”
“3月31号。我问他为什么。”
底下还有一行。花班念了出来。
“他说,因为你回来了,我才能走。”
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暗了一层,机房顶上的灯自己亮了。
周野站在那儿,看了那块白板很久。
“我一直不懂这句话。”他说,“今天懂了。”
“懂什么了?”
“他说的是,总得有人留到最后。”
那天晚上周野没有走。他在胡记三楼坐到凌晨一点。
一点钟的时候,他打开那台双路E5,登了自己那个三年没用的账号。
他敲了一条命令,让系统数他提交过多少次。
五千八百四十七。
他又数了一遍素弦的。
六千一百零四。
两个数字并排在屏幕上。周野看了两遍,然后伸手把屏幕关了。
“周野哥。”
“嗯。”
“你怎么关了?”
周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他把“已签2,待签46”擦掉,重新写:
已签 2
第0002号 周野 已签
第0048号 老阙 已签
写完,他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写了一句话。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他写的是:不用按排名找。
“什么意思?”花班问。
“按排名找,就是在比谁做得多。”周野说,“我们比了六年。”
他抬起头。
“别再比了。”
老檀一直蹲在窗台上,这时候跳下来。
“周野。”
“嗯。”
“那你说,按什么找?”
周野看着他。
“按谁还在。”他说,“先找还在的。还在的签完,再去找走远的。走远的签完,再去找找不到的。”
老檀站在那儿,看了那块白板一会儿。
“行。”他说。他转过身,“花班。”
“嗯。”
“把白板上那些数字改一下。”
“怎么改?”
“别写待签四十六。”老檀说,“写一排名字。”
那天夜里,白板上换了一行新字。不是数字。
是按谁还在,找。
一点二十,周野下楼。他把保温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绑了两道。
老檀送到楼下。
“明天还去东门?”
“去。”周野说,“单得跑。签完了也跑,我妈的药一个月一千四。”
他跨上车,拧了一下把手,车灯亮了。
“老檀。”
“嗯。”
“那四十六个人,”周野说,“别都你们跑。我周六周日有空。”
老檀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盏车灯拐出巷子,拐上大路,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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