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往下数

江城理工大学在江大往东十四公里。

花班早上七点出门，倒两趟地铁，八点四十到理工门口。她给白牙发过消息，白牙回了一个字：来。

十四公里，地铁要坐十一站。过江那一段隧道里，手机没信号，车窗是黑的，只能看见自己的脸。花班在玻璃上看见自己：外套拉链没拉，头发翘着一撮，怀里抱着一台裂了屏的笔记本。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行政楼交表，也是这身打扮，也是抱着一台电脑。

到了理工门口，门卫让她登记。本子上前面一行是“某某公司 送水”。她写：江城大学，学生，找白牙。

“江大的？”门卫抬头看了她一眼，“跑我们这儿来干啥？”

“找人。”

“几楼？”

“信息学院四楼。”

门卫把本子推回来，指了个方向。

北雾的机房在信息学院四楼。花班被领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秒。

那间屋子比三楼大得多。四十张卡，整整齐齐码在两排机柜里，冷通道的空调在响，出风口结着一层白霜。地板是架空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屋里没有一台风扇在乱转，声音是一条平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吹气。

花班站在门口，想起三楼那台2011年的机器。它跑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机箱里敲铁皮。

“看够了。”

白牙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件黑卫衣，卫衣上没有字。他走到花班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三楼，夏天多少度？”

“三十四。”

“这儿二十二。”白牙说。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跟你炫耀。”

“我知道。”

“我是想让你记住这个温度。你待会儿要说的事，跟这个温度有关。”

花班跟着他往里走。最里面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排班表，格子里用铅笔画了圈。桌角压着一张电费单，她没细看，只看见最后一行的数字是五位数。

“坐。”

白牙拉开抽屉找笔，花班看见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卡。白色的，边角磨圆了，卡面上印着“江大工坊•门禁”。右下角有一道横杠，是注销时打上去的。

白牙把抽屉推回去。

花班坐下，眼睛还往机柜那边飘。

“想问什么就问。”白牙说。

“这四十张卡，几个人用？”

“三个。”白牙说，“轮班，一个人一天六小时，剩下时间机器不歇。”

花班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人，四十张卡，一天二十四小时。

“一个月电费多少？”

“两万三。”

花班没说话。她想起老阙算过的那笔账：三楼那台机器，一小时一百多瓦，一年下来两百多块。两百多块和两万三，隔着的不是钱。

“我知道你在算什么。”白牙说，“你在算这屋里的东西，你们那张表上一样都没有。”

“是。”

“那张表上也没有人。”白牙说，“所以别拿它比。”

他把排班表推到一边。

“坐。说吧。”

花班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灰贝那台屏幕裂了的。她打开，把屏幕转向白牙。

四十七行。

白牙低下头，看了十秒，伸手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这是素弦做的。”

“您认识？”

“我见过。2019年10月，他在我宿舍楼下站过一次。”

花班把表往下滚，滚到第四十七行。

“白牙哥，这个人您见过吗？”

白牙低头看了一眼。

“老阙。”

“您知道他？”

“知道。”白牙说，“2019年冬天，工坊门口老坐着一个瘸腿的，一坐一下午，不说话。我们都以为是来蹭暖气的。”

他抬起头。

“后来他不见了。再后来听说他腿断了，住院。”

花班没说话。

“他现在在你们那儿？”

“在。昨天刚签了名。”

白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停住。

“签了？”

“签了。念了一句话，录了音。”

白牙把那台笔记本又翻开，往回滚到第四十七行，看了一会儿。

“这一行，素弦写了三十五次。”他说，“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轴。”

“不是轴？”

“不是。”白牙说，“他是在等一个不接电话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他找过您。”

“他找过所有人。”白牙说。

他把屏幕往下滚，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十一行，停住。

“这三十一个是素弦找到的，后面十六个写着未联系。”花班说。

白牙抬起头。

“那你们现在要接着往下数。”

花班点头。

“檀哥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哪一句？”

“第六批没散。”花班说，“第七批在找人。”

机房里的空调还在响。白牙坐在那儿，没有动。他坐了很长时间，长到花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台笔记本合上了。

“花班。”

“嗯。”

“我跟你讲一件事。这件事我三年没跟人说过。”

“2020年9月，我招了三个人。两个大二，一个大三。”白牙说，“九月底走了两个，十月，最后一个也走了。”

“是。”

白牙抬起头。

“我骗了你。他们不是走的。”

花班愣住。

“是我让他们走的。”

“为什么？”

“因为九月二十号，他们三个一起来找我。”白牙说，“他们说，队长，我们查了，教务处说江大没有工坊这个单位。”

“然后呢？”

“然后我说，有。”白牙说，“我说，有，是我说的有。他们问我，那我们的学分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们问我，那我们做的东西算谁的。我说算你们的。他们问我，怎么证明？”

他停住。

“您怎么答的？”

“我答不上来。”

出风口的风吹在花班后颈上。

“所以第二天，我又把他们叫来。”白牙说，“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你们走吧。趁还没陷进去。”

花班坐在那儿，没有接话。

“他们走了以后，您去了理工。”

“我去了理工。”

“为什么去理工？”

“因为理工这边不问依托单位。”白牙说，“他们只问你能跑多少。”

“白牙哥。”

“嗯。”

“您后悔吗？”

白牙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我后悔的不是去理工。”他说，“我后悔的是，我让他们走的时候说的是‘趁还没陷进去’。这句话的意思是，陷进去是错的。”

他抬起头。

“可它没错。”

花班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屏幕转向白牙。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白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写了三个名字。写完推过来。

“第一个在深圳，某厂，做推荐。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队长你别觉得对不起我们，我们仨是自愿的。”白牙说，“第二个在杭州，某厂，做视觉。他每年腊月二十八给我发一条消息，就四个字：队长过年。发了五年，我一条没回。”

他停住。

“第三个呢？”

白牙抬起头。

“第三个在江大。”

花班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哪儿？”

“智能感知组。”

花班盯着那三个字。智能感知组，去年校赛一等奖那个组，她做过八十七份PPT的那个组，今年省赛三个名额里排第一个的那个组。

“他叫什么？”

白牙低下头，在第三个名字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李述。

花班的手抖了一下。

“李述是我们院的。”她说，“他是智能感知组的——”

她停住了。

“是什么？”

“是负责人。研究生，研二。”

机房里的空调在响。白牙看着她。

“花班。”

“嗯。”

“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

“最难签的那一个不在外地。”白牙说，“就在你们楼上。”

花班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

她认得李述。开学那阵子在楼道里碰见过，她叫了一声“李述师兄”，李述点了点头，没记住她名字。后来那八十七份PPT，改到第七版，李述在群里回过一句“排版统一一下”，再没别的。花班那阵子熬夜改表，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把文件发过去，收到一个“收到”。

“白牙哥。”

“嗯。”

“我想问一句不该问的。”花班说，“您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找学院，让他们认这个项目？”

白牙看着她。

“找过。”

“结果呢？”

“学院说，这个项目没有立项文件，没有依托单位，没有经费流水。”白牙说，“三样都没有，认不了。”

“那就补。”

“补不了。”白牙说，“立项文件在铁冠抽屉里，他不盖章。依托单位是学生会，学生会不认。经费流水一笔都没有，因为我们没用过钱。”

他停了一下。

“你发现没有，三样里最要命的不是前两样？”

“是什么？”

“是第三样。”白牙说，“我们没花过学校一分钱。所以学校没有任何理由承认我们。花了钱的才叫项目，没花钱的叫爱好。”

花班坐在那儿，手指在外套拉链上来回搓。

“所以我们才要那份名单。”她说。

“对。”白牙说，“你们要的不是名分，是证据。一个人做过什么，写在纸上，念在录音里。这个东西，学院认不了，可它也不会消失。”

“白牙哥。”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花班说，“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工坊二版的？”

白牙的手停在桌上。

他看着花班，看了五秒。

“你们榜上那个。”

“是。”

“95.1%，比你们高零点九。”白牙说。

白牙低下头，没有立刻答。他伸出手，在纸上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我只说一件事。那个人用的参数量，是一百一十九万三千零八。”

花班的喉咙动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你们榜上公开的。”

“是公开的。”

“core.py 的要求是小于一百二十万。”白牙说，“差六千九百九十二。”

“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白牙看着她。

“意思是，他不是刚好卡在上限。”他说，“他是照着上限，一行一行调出来的。调到最后，差六千九百九十二个参数，他停了。”

花班没有出声。

“能这么调的人，全世界不超过十个。”白牙说，“而这十个里，看过那份推导的，只有一个。”

“谁？”

白牙没有答。他把那张纸推到花班面前。

“你自己去问。”他说，“问的时候，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第六批等了你三年。”

花班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又停住。

“白牙哥。”

“嗯。”

“我们那边打算这么干。”花班说，“剩下的人，一个人分八个，挨个找。找到以后不让他们签字，让他们念一句话，录下来。念的是，我是某某，我确认第几号贡献记录，为我本人所作。”

白牙抬起眼。

“为什么不用签字？”

“因为签名栏空着，系统就不认。”花班说，“可签字能代签。声音代不了。”

白牙看着她，看了几秒。

“这句话是谁想出来的？”

“檀哥。昨天晚上，阙哥念完第一遍，他就把录音存下来了。”

白牙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排班表。铅笔画的圈，一格一格，排到月底。

“花班。”

“嗯。”

“你们要跑三十一个地方。”

“是。”

“钱从哪儿来？”

花班愣了一下。

“没算过。”

白牙伸手，把桌角那张电费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到花班面前。

上面是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

“这是我本科同学，在铁路局。”他说，“江城到周边几个省的夜车，他能给你弄到硬座。别买高铁，硬座便宜四分之三。”

花班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伸手。

“白牙哥。”

“嗯。”

“您这算帮我们？”

“不算。”白牙说，“我算帮那四十七个人。”

他停了一下。

“还有，寒假前，你们可以来这儿跑三次。一次一晚，二十二点以后，那会儿我们不跑批处理。四十张卡你们用二十张。”

花班张了张嘴。

“三次。”

“三次。”白牙说，“用完就没了。别指望我第四次。”

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一台机柜前，拔下一只U盘，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评测用的脚本。测三样：精度、延迟、显存占用。同一个测试集，同一套口径。”

花班看着那只U盘，没有伸手。

“白牙哥，这个给我们，您不怕？”

“怕什么？”

“怕我们照着你们的短板调。”

白牙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有本事照着短板调，那你早就该跑第一了。”他说，“拿着。”

花班把U盘收进内袋，跟那张纸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白牙说，“你们那个94.2，我不认。”

花班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们测的是自己的测试集，切分方式跟省赛不一样。”白牙说，“省赛的测试集比训练集晚三个月。你们拿同一个月的数据切来切去，分数虚高。”

“虚高多少？”

“不知道。”白牙说，“可能两个点，可能五个点。”

花班站在那儿，后背有点凉。

“那我们那个94.2——”

“先别管94.2。”白牙说，“先用这个脚本重跑一遍。跑出来的数，才是你们真正的底。”

“白牙哥。”

“嗯。”

“李述那两千二百零四次提交，”她说，“是什么时候的？”

白牙想了想。

“2019年到2020年。”他说，“他大一进工坊，赶上了工坊最后两年。散伙以后他读完本科，保了研，进了智能感知组。”

“转了专业。”

“转了。”白牙说，“转专业之前要把旧账清干净。他把工坊那两年，从简历上抹了。”

“他会签吗？”

白牙没有立刻答。

“你现在去找他，他会说三句话。”他说，“第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第二句，我那时候只是帮忙。第三句，你别影响我保研。”

“然后呢？”

“然后他会把门关上。”白牙说，“关门之前，他会跟你说一句客气话。”

花班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台屏幕裂了的笔记本。

“抹干净了吗？”

“没有。”白牙说，“门禁记录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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