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是在图书馆四楼被找到的。
不是花班找的,是老檀。那天下午三点,他一个人上了四楼,在自习区转了三圈,最后在靠窗那排最里面的位置,看见了人。
李述面前摊着一本《模式识别》,书是翻开的,但他在看手机。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一支红笔,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朝上。
老檀在楼梯口站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李述把手机往下滑了十几次,滑到一个群里,停住,又退出来,再滑。那个群的名字老檀看不清,只看见一条消息弹出来,两行字,李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分多钟,抬手打字,打了十几个字,删掉,再打,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两只手压在桌沿,看着那本没翻页的《模式识别》。
老檀这才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李述抬起头。
“你找谁?”
“找你。”
“我是谁?”
“李述。智能感知组负责人,研二,铁翎老师的硕士。”
李述的手停在手机上。他看着老檀,看了三秒,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是三楼那个。”
“我是。”
“我见过你。”李述说,“去年校赛,你在场外站着,站了一整天。”
“我站了。”
“那时候你们组没进评审。”
“没进。”
李述点点头,把那本《模式识别》合上,推到桌角。
“你想说什么?”
老檀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序号 016,李述,贡献 2,204,签名:无。
李述盯着那一行。他盯了很久,久到四楼走廊的灯自己亮了一层。
然后他把纸推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2019年9月到2020年6月,你在工坊待了九个月。”老檀说,“第二百零四次提交是2020年6月14号下午五点二十。内容是渠道模块的排序规则初版。”
李述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查我。”
“我没查你。”老檀说,“是系统记得你。”
窗外有人在操场跑步,看不见人,只看见树梢在动。
过了很久,李述开口了。
“老檀。”
“嗯。”
“你知道我保研了。”
“知道。”
“我保的是本院,导师是铁翎老师,去年九月就定了。”李述说,“你知道还来找我。”
“我来找你,就是因为我知道。”
李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苦的笑,嘴角往上走,眼睛没跟上。
“你知不知道我这份保研名额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2021年校赛,我们组拿了一等奖。一等奖加三分。”李述说,“加上绩点,我排院里第九。第九名刚好卡在保研线上。”
“所以那个一等奖是命。”
“是命。”李述说。他停了一下,“不是命。是我这三年一张表一张表填出来的。”
“什么表?”
“成果认定申请表。”李述说,“每学期两张,三年十二张。每张都要写四栏:项目名称、依托单位、本人排名、指导老师。”
“你写的什么?”
李述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进脚边的背包,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白线缠了两圈。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这里面是十二张表的复印件。”他说,“我每交一张,就复印一张。”
“为什么复印?”
“怕丢。”
“怕谁弄丢?”
李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
他把白线解开,抽出最上面一张,推过来。
纸是A4,表格四栏,字是打印的,签名是手写的。第七栏后面有一处红笔的圈,圈住“1/7”三个字符,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核”字。
“这个字是谁写的?”
“铁翎老师。”李述说,“去年十一月,他让我把材料再核一遍。”
“核了几遍?”
“三遍。”
老檀把那张纸推回去。
李述低下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段写了十二遍的话。
“本人排名,一比七。依托单位,江城大学学生会学习资源中心。指导老师,铁翎。”
“那三栏是你的。”
“是我的。”
“那七个人里,有你吗?”
李述的手抖了一下。
图书馆四楼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有。”他说。
“有多少?”
“我做了那个项目的……”他停住。
“做了什么?”
李述抬起头。
“我做了PPT。”
“PPT。”
“一百四十六页。”李述说,“我做了两个月。”
“那模型呢?”
“模型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组里另一个人。他现在在深圳。”李述说,“他没保上。”
“为什么没保上?”
“因为他排名第三。”
“为什么排第三?”
李述停住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因为排名是我报的。”
老檀坐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李述。”
“嗯。”
“我给你算一笔账。”老檀说,“你现在签这个名,要放弃什么?”
李述抬起头,看着他。然后他一样一样数。
“第一,保研资格复核。我本科那三年填的那十二张表,如果有人拿这份名单去比对,本人排名一比七这一栏就对不上。对不上就是材料不实。”
“第二呢?”
“第二,我导师是铁翎。铁翎老师是竞赛评审组的。他签过的每一份评审上都有我的名字。”李述说,“我要是签了这份名单,等于说,他签的那些评审是错的。”
“第三呢?”
李述沉默了很久。
“第三,我今年二十四。”
他停了一下。
“我爸妈在县城。我爸在工地上,我妈在超市。他们跟人说了三年,我儿子在江大。”
他抬起头。
“我们那儿,一年考上一个江大,能说好几年。”
图书馆四楼很静。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自习区的台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檀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推到李述面前。
“这个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哪天你想签了,照着上面念一遍,录下来,发到榜上。”老檀站起来,“不签也没关系。”
李述盯着桌上那个小方块。
“老檀。”
“嗯。”
“你不劝我。”
“不劝。”
“为什么?”
老檀看着窗外。
“因为我去年也站在场外,站了一整天。”他说,“那天没人劝我,也没人拦我。所以我今天也不劝你。”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身后有声音。
“老檀。”
他转过身。李述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方块。
“你恨我们吗?”
老檀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答。自习区有人抬起头看他们,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不恨。”
“为什么不恨?”
“因为你们也在名单上。”老檀说,“你们也在那四十七个里。”
李述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方块。
“我不是工坊的人。我2019年9月进组,2020年6月走。”他说,“我走的时候没人拦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觉得,是我自己走的,所以不算数。”他抬起头,“可你们把这个名字找回来了。”
老檀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不是我们找回来的。”他说,“是你自己留在系统里的。两千二百零四次,一次都没删。”
李述坐在那儿,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挂在脸上,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小方块。
老檀走下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李述一个人在自习区坐了很久,久到闭馆音乐响起来。音乐是很轻的钢琴曲,一遍一遍放。
放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那个小方块拿起来,展开。
展开第一次,是一道折痕。展开第二次,是另一道。纸皱了,字还在。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字,很淡,是用写秃了的铅笔写的,笔画虚。
他把纸凑到台灯下。
“这一页给你,不是让你签。”
底下还有一行,更淡。他把纸凑到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是让你知道,你做过。”
九点四十,他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了一串校内地址。
页面加载出来。最底下一行:
本榜由江大工坊项目组四十八位参与者共同维护。已签名:2 / 48。
他点开签名公示区。两条。0048,老阙。0002,周野。
他把屏幕往上滑,滑到“我要签名”那个按钮上。
点进去是一张表,四栏:姓名、序号、贡献记录数、录音。
他填了姓名,两秒。填了序号,016,没看键盘。填了贡献数,两千二百零四。
第四栏是空的。光标在那儿闪。
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他点亮,又停。
然后他按了返回,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了一会儿,他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素弦。
那个号码他三年没拨过。素弦2020年6月走的时候给他发过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述哥,别删记录。
他当时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那个软件卸了,卸载完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李述站在台阶上,盯着那个名字。闭馆音乐停了。
他按下拨号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走。走了大概二十米,忽然停在路中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钱包里把那张纸掏出来,举到路灯下。
“是让你知道,你做过。”
那天晚上李述没有回宿舍。他在操场上走了十二圈。
他数着走的。走到第十二圈,他停下来,想了想,为什么是十二圈。
因为那十二张表。走完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把纸铺在膝盖上,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六个字。说完停了三秒,又说了一句。
第二句说完,他按了停止。
他没有把这段录音发出去。他把它存了下来,文件名是手机自动生成的日期。
那天晚上,北枢开了一个会。白板上还写着“按谁还在,找”,孙鹏把桌上的饭盒摞到一边。老檀把李述的事说了。
说完,花班第一个跳起来。
“他凭什么不签。他做了两千二百零四次,他保研的材料还是假的。”
“你小声点。”老阙说。
“我小声不了。”花班说,“他拿了我们该拿的东西。”
孙鹏一直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这时候开口了。
“花班。”
“干什么?”
“他要是签了,保研就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喊。”
花班转过头。
“他那个一等奖是怎么来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孙鹏说,“可他大一那年进工坊,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占便宜的。他干到2020年6月,最后一个人走。”
他停了一下。
“咱们现在要他签,是想让他把已经拿到手的东西交出来。这跟铁冠让他签退学,有什么区别。”
屋里安静了几秒。
花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檀在窗台上开口了。
“孙鹏说得对。”
花班猛地转过头。
“檀哥。”
“我说他说得对。”老檀说,“所以我们不逼他。纸给他,话说到,剩下的他自己定。”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他说,“他签不签,跟咱们要不要这份名单,是两件事。他签了,名单上多一个名字。他不签,名单上少一个名字。这两种,咱们都得往下走。”
老檀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没点着。
“花班。”
“嗯。”
“去年你做那八十七份PPT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花班愣住,张着嘴。
“我……”
“想的是什么?”
花班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想的是,好好干就能保研。”
“对。”老檀点点头,“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花班抬起头。
“因为那八十七份PPT,一份都不算。”
花班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
“那怎么办?”
老檀走回窗台前,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等。”他说,“他今天不签,明天不签,后天不签。但那张纸在他口袋里。只要纸在他那儿,他每一天都得想一遍。”
“万一他不想要呢?”花班说,“随手扔了呢?”
“他不会。”老檀说,“他把十二张表缠了两圈白线。”
灰贝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檀哥。”
“嗯。”
“我哥那张表上,李述那一栏写的是什么?”
老檀走到工位前,把最后一版表调出来,滚到第十六行。
序号 016 • 李述 • 已联系 • 在校,已确认,拒绝签名
花班盯着“拒绝签名”四个字。
“他早就找过。那我哥怎么写的?”灰贝问。
老檀把备注那一栏往后拖。那一栏还有半句,被列宽挡住了。他双击列宽。
完整的备注是:在校,已确认,拒绝签名。他说,等我毕业。
“等我毕业。”花班念了一遍。
“他研二,明年六月毕业。”老檀说。
“那他现在呢?”
“他研二,明年六月毕业。”
老阙在角落里开口。
“檀哥。”
“嗯。”
“这个016排在最后。”
“什么意思?”
“按谁还在,是找还在的人。”老阙说,“等我毕业这个人不是不在。他是还没到。”
老檀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白板上还写着那六个字:按谁还在,找。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加一个还在等的,016,明年六月。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
“花班。”
“嗯。”
“明天开始跑外面的。”
“跑哪儿?”
“先跑近的。”老檀说,“叶声在北京。后天我去。”
花班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你去?”
“因为有句话得当面跟他说。”老檀说,“你签的那张纸,是废的。我要当面告诉他,是废的,然后让他重签。”
花班张了张嘴。
“十九个小时。票钱呢?”
“白牙给了个号码,铁路局的,能拿硬座。”老檀说,“十九个小时。后天下午四点的车,大后天中午到。我在那儿待一天,第二天往回走。”
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抄着两行字,是素弦那张表上叶声那一行的原文:北京,某厂,已确认,待签名。
“这一行,”他说,“我要当面念给他听。”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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