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颗丹屑，三文钱

天亮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手指已经在被子下面比了一个数。八十八。

没少。

我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看着屋顶的椽子。这根椽子我看了三天，左边第三根，上头有道裂，从南裂到北，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三天前原主就是躺在这张铺上没再起来。我替他醒了。

现在八十八天了。

屋子里一股霉味。杂役院的通铺，十二个人一间，老赵的铺在我左边，被窝还热着，人已经蹲在门槛上了。

他蹲在那儿啃饼。杂役院的杂粮饼，硬得能敲钉子，他拿牙一点点刮，吃相像老鼠啃木头。

“死了。”

我没接话。

他又啃了一口。“老崔。昨天抬出去的。今早李管事让人把他铺盖收了。”

我知道。我在渣料库那会就知道了。

老赵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饼还热着，他刚才揣在怀里捂的。

我看着那块饼。他从来没掰过饼给我。

“吃。”他把饼搁在铺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今早李管事让人传话，”他顿了顿，“丹房那批渣，昨天子时你没倒。”

我拿起饼，没咬。“谁说我没倒。”

“桶还在门口。”

“桶是我放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杂役院的赵老四，山上七年，洗过炉子扫过院子挖过粪坑，什么活脏他干什么。他看人从来不看脸，看手。

他看我的手。

我把饼抬起来，咬了一口。硬的，牙磕了一下。渣料里吃出过比这更碎牙的。

“桶我去倒过了，”我说，“倒了一半，还剩半桶推到墙角扣着。渣料库的钥匙在李管事那儿，我只管倒，不管搬。”

真话和假话混着说。老赵听不听得懂是他的事。

他蹲回去，把那块剩下的饼三口啃完，说了句“行”。

这个“行”字的意思是：你说了，我听懂了，这事我不问了。

我在铺沿上坐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块饼吃完。渣掉在膝盖上，我低头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老赵看着我捡渣，没说话。

杂役院的早上就是这样。没人说话，人人都在算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我把手探到铺板底下，摸到那块布巾。

昨天夜里缝的。旧衣裳扯下来的边角，缝了三层，线脚密得跟补药包一样。里面是半斤丹屑，我跪在渣料库门口一粒一粒挑出来的，挑了半宿。

布巾裹三层，折成巴掌大，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腰侧能觉出一块硬。

丹房卯时开门。

我从杂役院出来，绕过前院的水缸。晨钟刚敲过第二声，天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压下来，把院墙的灰照得发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

丹房在杂役院东边，隔两道月亮门。第一道门是外门弟子的饭堂，第二道门进去就是丹房的天井。天井地上铺青石砖，砖缝填白灰，扫得一根草都看不见。

丹房的门开了半扇。

姜芜坐在高凳上。高凳不是管事坐的那种——她那张凳面比旁人高一截，腿短的人爬不上去。她两条腿叠着搁在凳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

她在对数。左手翻页，右手指尖点在账册上，嘴里不出声。

丹房值房里一股焦骨草味。我闻得出来，刚开过一炉，炉温还没退净。

我站在门槛外头。低头。

“姜执事。”

“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

我进去，把布巾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布巾拆开一层，再拆一层，第三层摊平的时候，桌上的灰都被布巾的边角扫出去半寸。

她看了一眼那半斤丹屑。

没伸手抓。

两根手指捏住布巾边角，提起来，凑到鼻尖前。晨曦从她背后那扇小窗透进来，照在丹屑上，青灰色，半透明，像碎了的琉璃渣。

她把布巾放下。右手食指拨了一下算珠。

啪。

“三文。”

一斤丹屑市价是八文，半斤就是四文。她压了一文，不多，刚好压到你怀疑自己该不该还价。

我没还价。

我站在桌前，离桌沿两步。手搭在裤缝上。

“你少算了三味辅料的火耗。”

她拨算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就半秒。然后她把账册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桌上，翻开。

她没问哪三味。

她重新拨了一遍算珠。我听见那串珠子在她手底下重新走了一遍，从左走到右，又退回去两格。

“十一文。”

她把算盘推过来。铜钱从她那边滑过来，一串十一枚，用麻绳穿着，绳头打了一个死结。

我数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每一枚都拿手指捻过边沿。外门采买有时候混假铜进去，轻的比真的薄半毫。这十一枚是新的，边沿没磨过，穿绳的孔打得正。

数完了，我把铜钱卷进布巾，塞回怀里。

她把布巾包好的铜钱接过去揣好，右手手指在算珠上抹了一把。然后从桌下拎上来一个油纸包。

麻绳扎着，纸折四折，方的，比巴掌小一圈。

她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这个抵你的火耗。”

我没接。

硬的。折四折的角翘起来一点，纸是普通的油纸，包里的东西有棱有角。不是丹药，丹药走圆角。不是碎渣，碎渣走软包。

像一本很薄很薄的小册子。

或者符纸。

或者什么都不是。

我用布巾把它包起来，裹进铜钱那卷里面。她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开口了。

“明早开炉。”

我停了一步。她没别的话了。我低头，说了句“知道了”。

从丹房出来，太阳已经完全升上来了。天井里晒着一排药匾，茯苓切成片摊在上面，白生生的，像外门弟子饭桌上的馒头片。

我没回杂役院。

我在青石台阶上坐了一炷香，把刚才那笔账从头算一遍。

三味辅料。焦骨草、白茅根、苦参须。这三味不用在凝元丹里，用在回春散里的。可她刚才开的那一炉，味道是焦骨草混着苦参须，炉温高出一格。回春散开炉火候只要三成，刚才那炉过了五成。她炼的不是回春散。

那她为什么认这笔火耗。

三味火耗加起来，半斤丹屑的成本多出两文。她把三文改成十一文，等于给了成本价。丹房的收渣规矩是低于市价三成收，她没有道理按原价给我——除非那三味辅料今天不是正炉用的。

是试炉，或者是她自己私开的。

私开丹炉可以不记火耗，但也报不了成本。她拿私炉的丹屑换公账的铜钱，这个动作如果被查账的翻出来，她的账就对不上了。

所以她把三文提到十一文。不是良心，是平账。

我把这个想明白了，手在裤子上敲了三下。

一下。一笔火耗，她送了三天的命钱。两下。她私开的那炉，用的辅料跟凝元丹废料同一条路子。三下。李管事运渣的线路，可能不只是丹房外面的人在走账，丹房里面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但她刚才把油纸包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压了一下桌面，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浅痕。

她紧张。不紧张那十一文，紧张这个包。

这条我先不拆。

台阶上坐久了，脚底板发凉。

回到杂役院，院子里空荡荡的。老赵的去向不用问，这个时辰不是在灶房就是在井边。我把铺盖掀开一条缝，把布巾卷塞进铺板底下。铜钱压在最下面，油纸包搁在铜钱上头。

没拆。

我把手从铺板底下抽出来，坐在铺沿上。油纸包搁在那儿，隔着一层旧衣裳，我能看见它的形状。

折四折。食指长。宽不到三指。

她为什么多给这个。

账上那半斤丹屑她已经给了十一文，银货两讫。她不用多给。丹房执事给杂役东西，规矩上叫私相授受，被人看见两边都说不清。她坐在那张高凳上算了三年账，不可能不知道这条。

那就不是规矩里的东西。

是规矩外的。或者是她自己的。

我把这包东西暂时压在铺板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院子里进来两个人。老赵在前，后头跟着一个矮个子杂役，提着一只桶。桶里装着井水，绳子还没解开。

“沈渡，”老赵指了指院墙，“值房外头贴了张白纸。”

贴白纸是丹房的规矩。张榜前一天贴，第二天开榜。

明天有事。

我点了点头，把铺沿上的饼渣扫进手心里，走到院子里，撒进墙角那只喂野猫的破碗里。猫不在，碗是空的。

太阳升高了。杂役院的东墙被照得白花花的，墙头上蹲着一只灰麻雀，歪着头看碗。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摸到刚才收铜钱的时候线绳硌出的印。

八十八天。

我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正面。今早没写。我用炭头把“八十八”摁上去，墨自己带了。

然后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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