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
有人蹲在我面前。
我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渣料,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药渣。不认识这个人。黑面,白底的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蹲下来的时候衣摆没沾地。
但我嘴一张:“李管事。”
喊得顺。像喊了四年。
李管事看着我,嘴角挂一点笑:“老崔死了。”
老崔。前院洗菜的。
昨天那半个馒头,他掰给我的时候手上沾着灶灰。给我的,不是给原主的——那会儿我已经在这具身子里躺着了。
我没觉得难受。可我把眉头皱了一下。皱给李管事看的。
他看我。
我没动。
他才往下说:“今早抬出去的。大夫说是累死的。”顿了顿,“他手头那批渣还没倒。你是洗炉子的,渣料库的活你熟。”
“今夜子时。把丹房这批渣倒到后山去。”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两下。不快。
后山。宗规第九条,杂役不得入后山药圃三里以内。三里线是驱兽阵的杀伤边界,踩进去就死。倒渣点就在三里线上,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子时。夜里倒渣,没人看见,也没人证明你倒的是渣还是丹。
“管事,”我低着头,“宗规第九条,杂役不得入后山药圃三里以内。”
李管事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蹲回来,这回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比刚才还轻:“沈渡,你在丹房洗了四年炉子。这四年我没亏过你。”
“今日我把话说明白。这批渣今晚必须走。你去,就是听管事的吩咐办事,我记你一功。”
“你不去——”他笑了笑,“丹房前两天少了一味赤须参。三支。你说,是谁偷的?”
操。
我心里骂了这一声,嘴上没动。
三支赤须参。十倍追偿。
一支两枚灵石,三支六枚,十倍,六十枚。
我一个月半枚。六十枚是十年。
十年不吃不喝,够赔他三支参。
所以他给我换的不是赔偿,是死。赔不起的按规矩就是偷,偷丹的,牌楼上吊过不止一个。
娘的,这账做得真干净。
李管事站起来,这次没再蹲下。
“子时。渣料库门口,桶已经备好了。”
“去吧。”
我站起来。腿麻了,膝盖上全是碎渣印。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瘦,白得不正常,右手虎口一块旧烫疤。
这不是我的手。
但这只手认得东西。它认得丹炉,认得药材,认得李管事袖口那截青——青料纸,丹房出库单的第三联,出库才用。
我低着头往外走。
杂役院在西边。青石板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草里蛐蛐叫得正响。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把李管事方才那番话重讲了一遍。
赤须参。丹房少了三支。他为什么偏提这味药。
赤须参是火性药,丹房用来炼回春散。回春散的渣我洗了四年,渣里从来有几样东西少不掉:丹砂、白朮、赤须参的须尾。赤须参的须尾最轻,最容易浮在渣面上。
如果他扣下了赤须参,那渣里就一定还有别的。
如果他没扣下,那他说的就是假话,丹房根本没少药。
我停了一步,又接着走。
不对。
他没必要说假话。他要的是我去后山倒渣,死了就死了,杂役院明天补一个上来。他不需要拿假话吓我。
他需要的是,这桶渣里确实有东西,他不敢让别人倒。
老崔倒了半个月,昨晚死了。死之前最后一次倒渣,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渣。
赤须参的须尾,浮在面上那一层。
我停下脚,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不对。赤须参不值钱,须尾更不值。李管事贪这点东西?他穿的鞋是青缎面,下品灵石一双,他犯不上。
那就是渣里还有别的。
我抬起头,杂役院的灰墙就在前面。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听说了吗,老崔死了。”
“怎么死的?”
“谁知道。大夫说是累死的,但他昨天还好好的。”
“倒渣这活,倒一个死一个。上一个是老孙,再上一个是老马。”
“别说了。”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竹床,上头搁着个盖了布的。形状是一个人。布薄,轮廓看得分明,胸口那片瘪下去一块,像是塌了。
我脚步没停。
又想起他。这回想起的是他的袖子——洗菜的时候永远卷到胳膊肘,胳膊上一层白皮,泡得起皱。
不难受。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说清楚:不难受。原主大概会难受。原主不在了。
但我站在竹床边,站了三息。然后伸手,把布角掖了掖。
旁边有人看我。老周,回春堂掌柜,山上只有他还把我当个人看。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管事从月亮门后头转出来。
“沈渡。”
“在。”
“子时的事,别忘了。”
他看了竹床一眼,没停步,鞋底踩过石板,一点声都没有。
子时。
我在渣料库门口坐着,背靠着门板。月亮还差一指到中天,云薄,星星亮得扎眼。
桶已经在门口了。两只,半人高,桶口蒙着油布。我揭开一角闻了闻,是丹砂和焦骨草的气味。赤须参的须尾也在,果然在。手指捻了一撮,黏,是炼过火候的渣。
这桶渣到了后山,只要倒下去,明天李管事手里那本出库账就对不上斤两。丹房出库有记,渣料入库没记。一斤赤须参炼完,正常损耗两成,八成进药,渣里最多剩半成。可他那本账,少了一味药,多了三成渣。
锅在他手上。今晚我倒渣,我就是那个签收的人。明天他说斤两不对,我说不清楚。
去后山,三天内死。
不去,明天天亮前死。
两条都是死,只有先后。
我闭上眼,把账重算一遍。
九十一是今早的数。现在还是九十一。
那刚才那个八十八是哪来的。
我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昨晚它就在。我跪在渣料上的时候就看见了,三个数字,悬在眼前一尺的地方。
不挡视线。不发光。别人看不见。
我伸手去摸。摸不着。
掐大腿,它还在。背宗规,它还在。
不疼,不响,也不长在身上。
它就挂在那儿,等我用完。
九十一。
我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渣料库门口没人,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桶上蒙的油布吹得哗啦啦响。
我笑自己。刚才还在算李管事的账,算他扣了几支参。
一支参两枚灵石。我这命,牌楼上一吊就得。
他脚上那双青缎面的鞋,两枚灵石,够我干四个月。
我把这几样摆在一起看了看。摆不平。
月亮挪过去一指。云散了。
我站起来。
伸手去提桶,然后停住了。
不对。
我在干什么。我在算两条路哪条死得好看一点。
后山那条路,我方才甚至想到了细节。倒渣点在驱兽阵的边上,一块突出的石崖,崖下是乱石和矮松。老崔的尸体抬回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瘪下去的印,像是从高处跌的。
不是摔死。是被什么东西从崖下掀上来,撞在石头上。
我闭上眼。
心里那个念头刚成形——我去,会怎么样——眼前就闪过了。
三秒。没有声音。
泥地。一只鞋。我的鞋,鞋口朝上,鞋底还有泥。我的脚上只剩一只,另一只在泥里。
画面断了。
我扶着门框弯下腰。胃里翻了一下,没吐。
不是怕。是那只鞋我认得。这双鞋洗丹炉那年烫的,我自己补过两针,补的针脚在手背上比过。现在鞋底朝上,那两针看得清清楚楚。
画面里没有疼,没有声音。所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这才难受。
我靠着门框,缓了好几息。
不去。
这个念头一成形,画面又闪了。
牌楼。青崖宗山门那座牌楼,横梁上吊着一个人。灰衣,头发散下来遮住脸,胸口挂一块木牌。偷丹。脚是光着的,一只鞋不知掉在哪了。
风吹过来,尸体转了个方向。
是我。
我咳了一声。喉咙里一股腥味。
两条。都是死。
我蹲下来,手指在膝上敲,一下,一下,像打算盘。
李管事要的很简单:一个有名字的人,替他担这笔账。
我去,死在阵边上,渣倒没倒都没关系;我不去,他拿第十七条钉死我。
他要的是我死这件事,不是我怎么死。
那他就漏算了一样。这两条路,他都得跟我沾手。
我偏不走他的手。
我站起来,重新蹲到桶边上,掀开油布。
丹砂、白朮、赤须参须尾。渣很细,是筛过第二遍的。正常渣料只筛一遍,这桶筛了两遍。筛得越细,里头越有东西。
我的手指摸到了什么。
一颗丹屑。小,比米粒还小半圈,青灰色,半透明。捏在指尖搓了搓,掉渣,是烧过的。但不是烧废的。烧废的药渣是黑的,这颗是青的。
青灰色。丹砂掺了青须草才是这个色。青须草不入丹,只开炉用。
可丹房今年的开炉记录上,没有青须草。
我又翻了一把。第二颗。第三颗。半把渣里摸出四颗。
我坐在地上,手指还在捻那几颗丹屑。
丹房少的那味药,不是赤须参。
是凝元丹的废料。
凝元丹。三品。一百二十枚灵石一颗。开一炉废一炉,废料按规矩应当就地焚毁,不得出丹房。但有人没烧,掺在渣里,借倒渣的路子往外运。
李管事只是经手的一个。
他上头还有人。
我不再看了。
我把桶提到渣料库后头,找了个旧麻袋铺在地上,把渣倒出一半。剩下半桶,连那几颗丹屑一起,推到角落用空桶扣住。
然后我蹲在墙根下,把手里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正面记天数。今天写“九十一”,写完又划掉,改成了“九十”。
翻过来,背面是白纸。我找了块炭,就着月光往上记:
子时。渣料一桶半。半桶未倒,藏渣料库东墙下,扣灰桶。出库未登记。经手:李。
写完我把册子揣进怀里,靠在墙根上闭眼。
李管事大概以为我今晚在挑。
挑哪条死得好看点。
我没挑。我算了笔他没算进去的账。
出库登记是他的笔,入库登记没这一栏。少的半桶渣在他账上,藏渣的地方在我手上。
他明天来对,对的不是我,是他自己那本账。
我把这个想明白,手就不抖了。人不抖,是因为手里有东西。我手里现在有半桶渣。
天亮之前我把桶提回渣料库门口。里头少了半桶,桶底垫了一层碎石子,面上铺回原渣,看着跟没动过一样。
然后我去丹房,洗炉子。
天刚蒙蒙亮,丹房的炉子还热着,昨晚值夜的丹童在角落里打盹。我蹲在炉子边上,铲炉灰,刷炉壁。这活我干得熟,手比脑子快。
刷第三口的时候我咳了一声。
胸口空了一下。不是疼。像有人在里面拿走了一样东西,拿走的时候没出声。
我按住那儿,按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就是少了。
我的手没停。
三天。
上一次看那两条死路,折了三天。
九十一天变成八十八。
我蹲在炉子边上,把第三口炉子刷完。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三下。一下,一天。
这笔,亏了三天。
但今天我还活着。
丹童醒了,打着哈欠去添炭。炉膛里的火腾起来,晨光从东边窗子里透进来,照在我手边那把铲子上。
我忽然想起昨天那第三次画面。
后山那条路和牌楼那条路,两段三秒我都看了。但最后那段,天亮之前,我闭眼靠在渣料库墙根上那会儿,眼前又闪了一次。
不是死路。
是三秒的天亮。
我在洗炉子。炉灰在手上。背后站着一个人。
白衣。袖口干净。离我两步。
后山那地方泥到膝盖。我的鞋都陷进去一只。他站那儿,袖口一点泥没有。
我脑子里把山上穿白的过了一遍。内门十六个,我个个认脸。
这个我不认识。
他没动手。
我把这条记下了:他站两步远,没动手。
八十八天。
我把铲子捡起来。丹房的晨钟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喊开炉了。
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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