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屏

我把油纸包拆了。

折四折。第一折摊开，纸是丹房常见的油纸。第二折，第三折。第四折摊开，纸上露出墨迹——青料纸，丹房出库单第一联。

品名：炉渣。数量：一百八十斤。时间：昨日，丑时。经手人印：李仲。收货人一栏空着。

我的手指按在空白格上。

昨日丑时。货还没出，单先签好了。账上这批渣已经运出去了。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点黄粉，闻着像甘草末。这张单子在丹房案头压过，压在甘草包旁边——姜芜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

她给的不是东西，是一把钥匙。

丹房门开了半扇。姜芜坐在高凳上，手里一柄药锄，麻线缠裂开的木柄，缠一匝拽一下。

“姜执事。”

她没抬头。

我把出库单摊开，放在算盘边上。

她看了一眼。两根手指捏起单子，翻过来看背面。放回去。

“我没给过你东西。”

六个字。

她把单子推过桌面，推到我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手指缩回去，继续缠麻线。

“这单子盖的是李管事的印，收货人没填。丹房存根少一张——”

药锄搁在桌上。“嗒”一声，木柄磕在算盘边。

“你是杂役。”她抬眼看我，“丹房的账，不归你查。”

“这张单子经手人不是你。你不认，也查不到你。”

她手指在麻线上停了一下。线松了半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桌腿，算盘珠子跳了半粒。

“门在那儿。”

她往丹房里走。走到内门边上，推了一下门，关上三分之二，留一道缝。没回头。

里间传来药杵砸臼的声音，节奏比平时快。

李管事的住处挨着渣料库。门上挂一盏没点的灯笼，蜡烛烧到底。

我把出库单递过去。

他接住，先看背面——甘草末那面。然后翻过来看正面，手指压在收货人一栏。

“从哪儿来？”

“姜执事给的。”

他把单子折四折，塞进袖口。看我腰上那把钥匙。

“给谁看过？”

“您。姜执事也看过了。”

他把灯笼摘下来搁脚边，蹲下。黑面白底的鞋，衣摆没沾地。

“单子在你手上，第一联落进杂役手里，你就是私窃丹房存根。宗规第十七条，私窃单据翻倍追偿。这一张单子，你赔不起。”

“单子不是我拿的。”

“谁证明？”

他站起来，靠在渣料库门框上。

“这张单子不是昨天开的。是前天。丑时那批渣前天已经出了一半——老崔出的。老崔死了。昨天你倒的那批是剩下的半库。死人是不会在单子上填名字的。但你没死。”

他敲着门板的手指停了。

“这**渣，从今天起记你名下。月底我给你一个丹房帮工的名分。”

我算了一遍。渣料库一天出六十斤，三天出完。查完这三天，库清，名分落地。帮工月钱一枚灵石，能进丹房内门，能碰药材。这笔账够省二十天。

“名分什么时候办？”

“月底。”

“现在写上。您说我写，两清。”

我把册子掏出来，翻到空白页。手指摁着纸面。

他正要开口。我先闭了一下眼。

黑的。三秒。什么都没有。

睁开眼。他话说了一半。

黑屏。我应下来，活不到月底。照扣一天。

八十七。

我手指在册子上松开。

“这条先不签。”

他停住。嘴合上又张了一下。

“你想什么。”

“没算清楚。”

牙咬了一下舌头。脑子重跑。黑屏不是我立刻死，是这张单子早晚变绳子。姜芜和李管事两头甩锅，我夹中间。应了就是自己把头伸进去。

我把册子翻回记了出库单那一页。炭头在底下加一行：昨日丑时，一百八十斤，经手人李仲，收货人空白。然后沿页沿撕下来。

“单子在我手上，我是第一个嫌疑人。”我把那页纸折四折，“我去值房。单子经第三个人的手归档，谁也栽不了我。”

我转身往外走。

“去吧。”

值房在丹房南边。周执事坐在条桌后面，面前三摞账册。

“渣料库出库单一张，昨日丑时，一百八十斤。收货人漏填，送过来补录。”

我把单子和那页纸摊在桌上。

他看着单子，先看数量和日期，再看盖印。翻过来看背面。

“收货人补谁。”

“没有收货人。经手人李仲，查核姜芜。照规矩没人收货的，归档注明收货人未到，签值房经办人。”

他蘸墨，在收货人一栏写了一个字：未。翻到背面签了一行：值房经办周同。

笔搁下。他把单子夹进错录补录那一摞，压在第三本册子底下。

“归档了。”

“你可以走了。”

我转身。脚踩在门槛上。

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掐在我后脖子上。

李管事把我提起来，摔在渣料库外的青砖墙上。后背磕在砖缝上，闷响一声。然后抓住衣襟，把我往退火炉拖。脚跟在碎石地上磨过去，鞋底磨穿了一个角。

他把我架到半人高的退火炉前。砖缝里热气还没散完，空气里一股焦骨草味。

右手撑在炉壁上。

烫。手心贴上去立刻闻到焦味。牙咬住舌头，把那半声咽回去。

他松手。我后背着地，脑袋磕在地上。

他蹲下来，鞋面擦过我耳朵。

“渣料库钥匙，我早上收了。单子在值房，月底归档我也能拿出来。你送一张到值房，就是给自己记一次锅。记到锅多到把你埋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哪个锅要了你的命。”

他站起来。白底沾了碎渣。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摸到碎砖。凉。

右手整只手是热的。从虎口到指尖，像刚从温水里抽出来。

然后不热了。

我把食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牙印从指甲盖下浮出来。不疼。

掐它。指甲掐指腹，掐白了，松开弹回来。不疼。

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摁在地上，能看见石子硌进指甲缝。什么感觉都没了。

我把右手揣进怀里，三根指头隔着布摁在胸口。隔了一寸厚的木头。

站起来。后背疼。后脑勺疼。能站起来就是能结账。

往山上走。

山路从碎石变土路，再变树根。一脚踩在树根上，晃了一下，右手抓树干。

能看见指节弯进去。没感觉。

往前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一翻，整个人往沟里滚。后背压着草坡滑下去，泥水浸进后领，凉。

一双靴子停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

黑的，高筒，靴底硬。踩在泥沟边的碎石上，碎石被踩进泥里两寸。裤腿褐色，衣摆扎腰带。腰带扣子暗光。

一句话没有。

鞋跟照着我肚子踩下来。空气从嘴里挤出去。左手去抓靴子，手背被踢开。

然后拳来了。一拳接一拳，全打在软肉上——胸口右肋、小腹、肩窝。隔半息一拳，上一拳的疼还没散，下一拳又叠上来。右掌被打中的时候，三根手指像挂在树上的布条晃了一下。

没脸。全在身体上。

每一拳收回去停在腿侧。在等。

我没喊。

她收手。站直。靴子碾碎一块干泥。

“数清楚了就滚。”

平的。靴子退后一步，踩着碎石往药圃方向走。一步一个灰印。没回头。

我躺在沟底。泥水从后领往背心里淌。右臂瘫在泥里，右手泡在水里。

无名指和小指有感觉。凉、麻。

拇指、食指、中指——没有。

我把右手从水里提出来，搁在膝盖上。合拢手指，一根一根数。

小指能动，掐泥。无名指能动，拨开枯草根。中指不动。食指不动。拇指不动。

三根。

我用左手捏右手中指，扳直，扳弯。能扳动。关节还在。

用左手掐右手食指。掐出血印。没感觉。

四次见终。八十八到八十七，八十七到八十六，八十六到八十五，八十五到八十四。

四次。八十四天。

我把右手塞进怀里，压在铜钱那串上。十一枚，硌在三根没知觉的手指下面。

左手掏出册子，翻开。把八十八往下数，加一笔——三根手指。用左手写。

八十四。

合上册子。

从沟里站起。右手从怀里滑出来，垂在身侧。三根手指晃了一下，像别人的手。

往山下走。泥水从裤腿往下滴，脚印一深一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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