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镖旗残角逼问陆家

陆九渊没动。

他盯着六丈外那截晃动的枯枝，手还按在岑荠肩上。地上有一串浅脚印延到树后，前掌深后跟浅，步距极匀。

“绕得开吗 ? ”岑荠压低声音。

“敢露脸就不怕绕”。陆九渊收回手，“真要动手，昨晚干沟里那东西退走，他有一整夜工夫”。

岑荠隔着布料按了按褡裢，没吭声，往下扯了扯袖口。

两人拉开三十来丈跟上去。

前头那人走的不快，旧袍下偶尔露出半块黑甲腰牌，上头有个“魏”字。

走了一炷香工夫，林子深处露出一座废驿站。土墙倒了三面，院里一口冷灶塌了半边。

那人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抬脚进去。

陆九渊在门外停了几息才迈过断门槛。岑荠贴在他侧后方，右手一直垂在褡裢边。

院里没旁人，墙角几捆干柴上落灰很匀。那人从怀里掏出那缕焦黑的头发搁在灶台上，转过身。

他三十上下，高颧骨，下巴有道旧刀痕。穿件行商的灰棉袍，肩背却绷的很直，是公门里练出来的架子。

“禁武司缉事，魏长庚”。他开口，“不归魏沉枭管”。

陆九渊盯着他的腰牌: “半块牌子，也敢报禁武司 ? ”

“带整块牌子的，这会儿都在镇北关道上等着割你们脑袋”。

魏长庚抬手掸了掸袖口。

外头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鸟鸣，接着是石子敲树干的两声轻响。魏长庚往墙外瞥了一眼。

“来的挺快”。他说，“别久留”。

岑荠指尖扣住银针: “什么人 ? ”

“枯柳坡二十三个蒙面客，山神庙左十二右七，再加干沟里那具行尸”。魏长庚看向陆九渊，“盯黑棺的不止我一拨。坡上和庙左的弩手截棺，右边七个冲着岑姑娘怀里的东西。干沟里爬出来的玩意儿，是闻着活气来的”。

陆九渊没接话，往旁侧了半步，挡住岑荠。

“跟一路了 ? ”

“清河县外三十里跟上的”。魏长庚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焦发，“我要动手，昨晚在干沟就动了”。

“那你在旁边看了一夜 ? ”岑荠问。

“我出手，你们更不信”。

陆九渊背后的破剑贴着脊背。他在心里唤了一声，没动静。

“引我们来这儿，想说什么 ? ”陆九渊问。

魏长庚伸出两根手指: “一，你们骡子跑了，棺材埋在干沟北坡的歪脖柳下。二，到镇北关还有三拨人。禁武司的黑甲，天外楼的线，还有一拨没摸清路数”。

陆九渊盯着他。埋棺那会儿，这人就在坡上看着。

“天外楼沿路留了灰线，照原路走，半日必被追上”。魏长庚说，“我的人能避开，也知道镇北关哪个城门没落进黑甲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陆九渊。

“保你们进关，把棺送到燕铁衣手里，前头两拨人我替你们挡。条件是青琅指骨。我就看一眼，不碰，看完各走各的”。

“做梦”。

岑荠往前迈了半步，袖口露出一截针尖: “天外楼为它杀我全家，禁武司在庙外伏了七个人，你张嘴就看一眼 ? ”

魏长庚收了笑。

“岑姑娘，你爷爷岑九当年在乱葬岗取这骨头，不是为了给谁续命”。他说，“他是想带回去毁掉上头的东西”。

岑荠没收针: “你凭什么这么说 ? ”

“我见过他留的信。骨头上有刻痕，落到那帮人手里，北疆还的死一批人”。

岑荠捏针的手指紧了紧，针尖晃了一下: “信呢 ? ”

“没带。但我知道信的下半截写了谁在乱葬岗接应他。指骨拿出来，我告诉你”。

“先说名字”。

“先看指骨”。

陆九渊刚要开口，魏长庚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布角，搁在冷灶台上。

暗红布角，边上烧硬了，留着半截焦黑金线，能认出半个“远”字。

陆九渊手指蜷了一下。

镇远镖局的总镖旗。

“哪来的 ? ”他嗓子发干。

“认出来了 ? ”魏长庚把残角往前推了半寸。

陆九渊盯着那块布。三年前灰河渡失镖，十七个镖师死在河滩，三趟货烧的精光，总镖旗也没了。陆家卖宅赔镖，老爹陆崇山一夜白头。官府卷宗上写的是河匪劫镖，焚旗灭迹。

“我爹托你带回来的 ? ”

“他临死前交给一个送信的，转手到了我这儿”。魏长庚说，“你爹知道谁能查这案子”。

“他认得你 ? ”

“他认得我在查谁”。

陆九渊抬眼: “灰河渡到底怎么回事 ? ”

魏长庚停了片刻: “劫镖的不是匪。货里有只北疆带出来的旧匣，有人不想让它进关，在官府卷宗里添了河匪劫镖四个字”。

“证据呢 ? ”

“灰河渡下游石缝里摸出一枚禁武司的制式弩钉，钉尾营号跟卷宗日期对不上”。魏长庚看着他，“我手里还有份抄录，那天封渡的根本不是河匪”。

陆九渊盯着残旗，半晌才问: “我爹为什么不告诉我 ? ”

“他还没查清谁能信”。魏长庚说，“镇远镖局接的东西，有人不想让它进北疆，陆家就是这么垮的。你把剑... ”

他突然停住。

陆九渊背后的布包里，剑身裂纹透出一丝热气，顺着剑柄贴上后颈。自打干沟那一仗，剑灵就彻底没了动静，这会儿热气却顺着脊背往上爬。

脑子里断断续续撞进三个字。

“... 别信他... ”

陆九渊猛的抬头。

魏长庚正盯着他身后的布包，右手垂到腰侧，离那半块腰牌只有一寸。他脸上的笑模样全没了。

“原来在这儿”。他低声道。

风吹起灶台上的残角。陆九渊一把攥紧剑柄，裂纹里那点热气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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