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指骨逼退异物

那只惨白的手在土沿上一撑，整团黑影从沟上翻了下来。

来物有人的轮廓，却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它身上挂着一层泡胀的黑皮，湿发贴在脸侧，没嘴唇，鼻孔只剩两道凹缝。眼窝深处悬着两团绿火，死死盯着沟底。

它每走一步，脊背就顶起一块棱角。陆九渊起初当是骨节，看清了才发现是一道道发白的纹路，从后颈爬到腰腹，皮底下生生刻出来的痕迹。

一股腥冷气扑面而来。

陆九渊横剑挡在岑荠身前，脚后跟往后蹭了半步。破剑垂在碎石上，裂纹里半点热气也无，剑格冰凉。

“前辈 ? ”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动静。

枯柳坡那夜，老头的声音还能压过喊杀。山神庙里，还能替他听三十息。这会儿剑身安安静静，死透了一般。

那东西又往前拖了一步。手脚关节弯折的方向不对，膝盖朝前，脚踝却横着转，碎石在它脚下嚓嚓的响。

岑荠在身后吸了口气，声音发紧: “冲棺材来的 ? ”

“冲我们”。陆九渊盯着那两团绿火，“棺材不在这儿”。

话音未落，那东西猛的塌下肩膀，贴着沟底滑过来。陆九渊只来的及把破剑横撩出去，剑刃砍在它肩头，闷闷的，跟砍进浸油的棉絮里差不多，没声响，也没见血。

寒气顺着剑身窜上手骨。陆九渊半边膀子发麻，脚下被碎石一绊，跌坐在的。那东西张开五指，指骨折成钩状，直取他喉咙。

三点寒星从耳侧飞过。

岑荠甩出了银针。

第一针扎进眼窝旁的黑皮，第二针钉入脖颈，第三针穿透耳下软肉。针尾一颤，那东西顿了一下，伸向陆九渊的手偏开半寸。

换作活人，这三针足够封喉瞎眼。它却只是脖子僵了僵，紧接着又朝陆九渊抓去，指尖离喉结不到一寸。

银针没见血，针尾却亮了起来。

银白细线顺着针身往皮肉里钻。它脊背底下那些发白的纹路被牵动了，一道接一道亮起白光，在体内乱窜。它喉咙里挤出尖哑的气声，五指悬在陆九渊咽喉前，怎么也按不下去。

陆九渊手里的破剑也震了一下。

剑身裂纹里掠过一线白光，转瞬即灭。那光跟怪物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不是剑灵。

是岑荠的皮褡裢在震。

她伸手去按，已经晚了。褡裢裂口处爆出一团白光，那截刻满细纹的指骨从破口里浮出来，骨节上的纹路一根根亮透。

白光撞上那东西的胸口。

黑皮当场焦卷，嗤嗤作响。那东西仰头张嘴，脸上两道鼻缝撑的老大，没叫出声，只从嘴里震散一团绿火。它连退七八步，脊背撞上沟壁，碎石哗啦啦往下塌。

指骨在空中转了半圈，光暗下去。

岑荠扑过去一把攥进掌心，烫的指尖一缩，手却没松开。那东西趴在沟沿边，胸口黑皮裂开一道长口，里头没血肉，只有一团团缠着白发的枯骨。眼窝里的绿火闪了几下，它转过身，手脚并用爬上沟沿，钻进黑夜里不见了。

沟底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陆九渊撑着破剑站起来，右臂发软，剑尖在地上划拉出半尺远。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铁锈味，肩头麻的没知觉。岑荠指尖通红，掌心一直在抖。

陆九渊把剑靠在沟壁上，撕下衣摆给她包住手。岑荠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把指骨塞回褡裢，死死按住裂口。

他低头看剑格旁那道新裂纹，边缘发乌。刚才那一下震动，分明是冲着指骨的白光去的。

“剑上的纹路，和那东西身上的一样”。陆九渊开口，“指骨也一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 ”

岑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不清楚。只知道它怕这白光”。

“那是什么东西 ? ”

“反正不是活人”。

她嘴紧，陆九渊也没再问。他低头抠了抠剑柄上的裂口，里头还是冰凉。

岑荠隔着衣料把指骨按在胸口: “青琅指骨”。

“哪来的 ? ”

“我爷爷是走阴的仵作。二十年前，他在北疆外的乱葬岗收尸，从一具坐化的焦骨手里掰下来的”。她顿了顿，“回来没半年，天外楼就找上了门”。

“你家里人... ”

“没留活口”。岑荠盯着地面，“爹，娘，镖局十七口人。天外楼找了我半年，为的就是这截骨头”。

沟壁上掉下几颗碎土。

“去北疆 ? ”陆九渊问。

“雁回渡”。岑荠拿布条把褡裢裂口又缠了一圈，打了个死结，“找个姓温的瞎子。爷爷说，只有他知道这骨头该送回哪儿”。

“山神庙外那七个人，也是冲它来的 ? ”

“嗯”。

陆九渊看了看她包着布条的手。刚才要不是那三根针，自己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你会武功 ? ”他问。

“不会。认穴，扎针，跑路”。

“我也不会”。

岑荠瞥他一眼: “架势倒挺足”。

“剑灵没动静，剑也快断了”。陆九渊把剑提起来一点，又放下，“护不住你”。

“你刚才没跑”。她抬头看他，“你不挡那一下，我针都摸不出来”。

山神庙两拨人火并，沟里又爬出这么个怪物，再各打各的算盘，谁也别想活到北疆。

陆九渊伸出手: “陆九渊，镇远镖局送棺的。到镇北关前，你保我命，我护你的东西。再遇上那玩意儿，听我指挥”。

岑荠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伸手握了一下。她指尖冰凉，掌心有一层薄茧。

“岑荠”。她收回手，“要是让我发现你打骨头的主意 ... ”

“拿针扎我”。

“我只扎死穴”。

陆九渊活动了下右臂，肩头扯着胸口一阵抽痛。他咧了下嘴，把破剑背回身后。岑荠把手缩进袖子里，见他系布带的手指头直打颤，便伸手过来，替他把背剑的布带拉紧，系牢。

两匹青骡早跑没影了。陆九渊摸回藏棺的斜坡下，枯枝和浮土还在，没被动过。只是眼下黑灯瞎火，两人带着伤，骡子也没了，根本拖不动棺材。真要折腾出动静引回追兵，连命都得搭进去。

他拔刀在沟壁刻了三道印子，又记下坡上一棵歪脖枯柳的位置，打算等天亮缓过劲来再取棺。

临走前，陆九渊在沟沿瞧见一缕焦黑的细发，黏在碎石上，带着股腥冷味。他没上手，用剑鞘直接把那缕头发捅进了泥里。

两人爬出干沟，顺着北侧荒坡摸黑走。夜风裹着沙土刮过来，远远的还有股血腥味。破剑拿布裹了背在背上，连个剑鞘也没有，冰凉的剑柄贴着后颈，一路半点动静都无。

走不出几十步，陆九渊就反手摸一下剑身。摸一次，手指头就蜷紧一分。

天快亮时，前头出现一片稀拉拉的枯柳林。林子外头隐约能看见官道。岑荠刚吐出一口气，陆九渊突然抬手，一把按住她肩膀。

“怎么 ? ”

陆九渊没搭话，扭头往来路上看。

风刮过枯枝，吹开地面一层浮沙，露出半个浅脚印。前掌深，后跟浅，练家子的落脚法。

从干沟出来这脚印就一直缀在后头，隔着三十来丈，不远不近。

枯柳林深处，树后头站着个人。那人也不躲，弯腰从地上捻起一根被白光燎断的黑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树杈子钉在岑荠脸上，慢吞吞的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晨光漏下来，照亮他腰里半块黑甲腰牌。背面刻着个“魏”字。

那人把黑发揣进怀里，转身钻进林子。六丈外的树枝子晃了晃，分明是等着他们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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