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名册

麻纸描完了。

五张，头天夜里钉炕沿晾着，墨干透，纸角翘起来，他揭下来卷紧，天亮揣去塾院。

路过山北赵家，封条浆糊干透了，边角翘着，门环缠了圈新麻绳，他脚步没停，眼角扫过那道封条，没回头。

老枣在扫院，落叶扫成一小堆，风一吹又散几片，他把麻纸摊在案上，镇纸压住角。

老枣扫完最后一带，把扫帚靠了，过来翻麻纸，翻得慢，一张一张过，到第三张停了停，指腹在墨最沉的地方按了一下，又接着翻。翻完原样卷好，推回给他，转身进了灶屋。

他站在案边等。院里只剩风刮落叶的响，那堆叶子又散了几片，没人管。

老枣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册子。

灶屋墙洞的布帘晃了晃，烟油味跟着飘出来。

旧。蓝布封皮，边角磨出白茬，布面一块深印，是手汗浸的，翻口蹭得发乌，合不严，合上总要滑开一道缝。老枣自己先翻开一页扫了眼。

页缝里掉出半根干麦秸，黄的，瘪的，落在案上。

老枣指尖一拨，拨到案角，没说话。

他认得，跟墙缝里插的那根，是一样的麦。

老枣合上册子，递过来。

“抄可以。“

“抄完，天亮还我。“

他等着下文。没了。过了会儿，老枣背对着他又添半句：“册子上的人，一个不许漏。“

他双手接了。册子比看着沉，蓝布皮浸得发硬，捧在手里像块老砖。

老枣又指了指中间一页，那页纸边比别处毛，被手指捻过无数回，捻出了细毛边。老枣没说那页是什么，吹了吹案上的灰，转身又进了灶屋。

门没关严，留条缝。他抱着册子站了会儿，才往家走，册子揣怀里，隔着衣裳，一路硌着心口。

路过村口，三婶正跟收谷的呛声，秤杆子快戳到人脸上：“今年秤又换大的？“收谷的不接话，弯腰倒袋子，绳子勒得吱吱响。旁边人扯了扯三婶袖子，话断了。三婶啐了一口，扭身走了。

他没停，绕过去。

夜里点灯，册子摊开，旧纸味漫上来，潮，混着点烟气，是熏了多年的纸才有的味。

先裁纸。塾里清出来的废字纸，正面是先生教的字，背面白，他裁成窄条，一条够抄一行，正面的字归先生，背面的账归他。一张纸，两面用。

娘屋里早没动静了。

册子一行一行记着：名，岁数，光色，有无。有无栏里大多填个“无“。填了别的那几行，他都多看一眼。

有一行只填了一个字：待。

这一页，正是老枣指过的、纸边发毛的那一页，那行的笔迹，和爹这行的，像是一个人写的。

指尖顿了顿。

他从小看册子，只知道有光、无光两档，从来没见过第三种。

名字是生的，岁数比他大三岁。人早不在村里了。

他把这一行也抄了，在背面纸条上额外多画了个小圈。

他照着抄。抄一行，默念一遍，核一遍，再抄下一行。

周家小满，十三息的那个，是他板上第一笔账，再往下，三婶家斜对门的二小子，见人就咧嘴。有个名字没听过，岁数栏填着娃，他想了想，是前几年搬走的那家，走时锅都没带。

抄到苏狗剩。十七。行尾挤着个蝇头小注：亮，两点。

墨色是新的，今年才添，挤在边角，像怕占了地方。

他记得那两下。大典那天站在台下，第二下短，像话说到一半，被捂住了嘴。

再往下抄到自己。苏禾。十七。无。

笔顿了顿。“无“字没落错，一笔是一笔。写完，那一行搁在册上，跟爹娘的、跟狗剩的，挨在一处。

再往后翻是早年的页，纸更黄更脆，字挤得密，翻时纸边发出细脆的响，页脚有小字，是页码。

他从后往前数，沾点唾沫翻页，一页一页数行数，他特意往三十年前那几页找，果然找到了。

有一行是他爹的名字。十七。光色栏洇了墨，认不出填的什么。

他把这一行也抄了。那年头，他还没生。

翻到去年那页，赵六斤的名字还在。十六。

开春见赵六斤时，人就十六，大半年过去，册子上的岁数，停在了十六。

册子上的人，便活到记他的那一年。

今年这页，从头看到尾，没有赵六斤。

接着数。十年前那页，五十行，今年这页，四十五行。

又数光色栏。十年前填“亮“的，五行。今年，两行。

两遍数完，笔搁下了。

十年，少五行，少三亮。

灯芯又短了。他把灯往边上挪，让光斜过来，贴着纸面走。

有两行不对。

那两处纸面发秃，比别处亮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墨渗进纸纤维里。正着看什么都没有，光一斜，两道浅痕就浮了出来，从行首划到行尾。

他解开怀里的布包，掏出那片谷壳，凑近册页。

谷壳上的淡光透出布缝，落在纸上，刚好铺开那一行。他屏住呼吸。

刮痕亮了。一整条，从姓划到名。

刮掉的两行里，一行姓赵。

他指尖顺着刮痕轻轻摸过去，纸面发毛，茬口斜着，是小刀刮的，摸到头，指腹蹭到一点残墨，浅得几乎没有。

凭着触感，在心里描了一遍。

第二个字，只剩半拉走之底。

赵。

山北赵家，那户被封了门的。

不是笔误，不是漏记，是硬生生从册子里刮掉的。

他捏册子的手紧了紧，没出声。

外头有脚步声，是娘起夜添柴，他胳膊肘往案上一压，盖住了半本册子。

脚步声过去，没进门。

正抄着，笔下一个“谷“字多点了一点。他刚要抬手抹，简板后的墨团先钻出来，舌尖一卷，把那点墨舔了。

他压着声气：“别碰账。“

墨团缩回去一半，须子还往刮痕那边探，探了探，贴回板壁不动了。

他重写了个“谷“字，收着笔锋，写完拿指腹虚虚罩住，等墨干了才往下抄。

抄完最后一行，他把册子合上，压了块石头。

刮痕那页，他临了一遍，顺着刮痕描，缺什么描什么，一笔不添，一笔不漏。

描到一半他发觉，这刮痕裁掉的弯，跟麻纸上缺笔的弯，深浅、缓急都不一样，可裁下去的道数，他数了两遍。

描完，跟那几张麻纸钉在一处。

简板摊在边上，背面刻痕一排一排，他提着炭笔看了会儿，又放下。

这一笔，板上还没刻。

他吹了灯。

天没亮透，他先把册子送回塾院。

门缝还留着，他把册子从缝里递进去。

黑里，一只手接了。

“对上了？“

“对上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没说话。

黑里也没再问。

扫帚声响起来，一下，一下，慢得很。

他站了会儿，转身往回走。怀里揣着描下来的刮痕。三十年前，爹的名字，也被这么刮过一次。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跟老枣扫地的声气，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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