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它认你

麻纸描到后半夜，十来张摊在炕沿，拣出一张手最稳的。

用饭粒粘在墙上，退开两步站着看。

灯芯烧到根，火苗矮下去，他吹了灯，黑里伸手按过纸面，指腹顺着笔画走，纸糙，墨也糙。

收回手，在炕沿坐下，接着看，字沉在墙里，起初什么都没有，看久了，浮出一线淡影，比夜色还浅，顺着字里的弯走。

眼睛看酸了，那线影也没长。

没再点灯。

鸡叫头遍出门。

四样东西揣在怀里，贴心口，走一步硌一下，天没亮透，山影沉黑，雾比夜里厚，手指竖到眼前，只剩个模糊的影。

路过狗剩家，门关着，门环落了层露，他脚步放轻，绕了过去。

再往前是枯井，纹雾绕开的弧比白日宽，草叶上的露透着凉，简板背上没动静，墨团缩得深，像睡熟了。

井那头田埂上蹲着个老太太，抱一沓纸钱，凑着火折子点，纸灰打着旋往井口飘，挨到纹雾边，又荡回来。

老太太没回头，往火里续了张纸。嘴里念念叨叨，声儿压得低，风刮过来只剩半句：“回来吧。“

他没停，绕过去，接着上坡。

半坡上，打盹来了。

风先停，虫声断，最后连雾都定在半空，他扶着石头站定，默数，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爬，比山下急。

村里三息。山上，五息。

风回来，雾接着走，像没停过，板上刻不着，先记在心里。

坡顶上静悄悄的。

坛那边坐着个影子，不动。

他走到禁牌边上，站定。禁牌是块旧木板，在坛前立了十几步远，“禁“字让风雨啃得只剩个“示“底，笔画被人的手摸得发亮。

他把一块陶片搁在坛沿石上，退回牌边，两块陶片，他只带了这一块，另一块在家里垫着简板。

黑里，那影子开了口。

“谁教的？“

“没人。“

静了好一阵。雾贴着地皮走过来，到了禁牌边绕开，清出一圈干净的地。

“数。“

他跪到坛沿边上，指尖搭上陶片。

黑里数弯，不用眼睛，指腹贴着刻痕走，刻痕的底是滑的，转弯的地方有细小的豁口，指尖一碰就知道。一道，两道。头一道拐得缓，第二道急，第三道平，到四道五道又缓下来了，这个力道很熟，爹当年教他摸简板上的刻痕，就是这么教的。

数了两遍，都是七道。

第七道断了，只剩半道，茬口上发着毛，扎得指肚一疼。

“七道。“他说，“第七道断的，半道。“

黑暗里静了片刻。

“断的那半呢？“

“另一块里。在家。“

黑里没再出声。过了半晌，一把扫帚递了过来，杆子上有一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着的地方。

他接过扫帚，学着老枣的力道，一下一下扫坛沿。

扫到第三下，帚尖突然一沉，像是扫着了什么活物，那道弯纹醒了两息，泛出淡白的光，又沉了下去。

他手上没停。

再扫，浅白里浮起两道纹，一深一浅，浅的浮在上头，边缘发虚，压不住底下的纹路，风一吹，浅纹先淡，深纹还亮着半息。

简板背上的墨团动了动，探出头来，细须往深纹里探了半寸，又缩回去，贴紧板壁。他腾出根手指，隔着衣裳按了按简板，没让它钻出来。

剩下的他都扫了出来，没多看，坛沿不长，他扫得慢，扫完了退开一步，把扫帚把儿朝上，靠在坛边。

扫帚被抽了回去。

黑暗里静了半晌。

“它认你。“

上一个认的，是三十年前的人。

老人的声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别让它认第二回。“

话音落下，黑暗里又抛出来一个小纸包，落在他脚边，纸很糙，上头沾着坛底的灰。

“断口抹这个。“

五个字平平的，像顺手扔了块石子，他捡起来，纸包里包着细细的黑土，凉得扎指腹，沾在皮肤上半天散不去。

他退到禁牌边上，想起什么，回身把陶片揣回怀里，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道深纹，拐得急。

他下坡的时候，背后传来老人半句话：

“回去把两块对上。然后，再来。“

下到半坡，天蒙蒙亮，山下的村子比山上亮得早，炊烟已经起来了，一缕接一缕，齐得很。

村口停着一辆粮车，两匹牲口，车辕压得吱呀作响。车上麻袋摞了两层，绳子勒进袋子里，勒出一道一道的深沟。麻袋角上有个戳记，磨得只剩半个字，是个“元“字。

押车的不是黑甲，是个录事打扮的人，袖着手，胁下夹着本册子，走在车边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仓门开着，门框上有半方淡青印，云纹底，缺了角。

他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仓里见了底，仓壁上留着一道谷子划出来的印子，齐腰高，印子上头的壁面比下头的白。地上剩着几粒瘪谷，壳纹上沾了点淡淡的光，风一吹就暗下去，旁边还有两道扫帚印。

辙沟里没有露水。

是夜里走的车。

仓空了，车倒装得沉。

仓房里传出来两句，压得低。

“今年比去年多两成？“

“上面定的数。问那么多做什么。“

是村老的声音，跟着是翻册子的纸响。

他脚步没停，顺着墙根走过去，像只是路过。

押车的录事回头扫了他一眼。

他蹲下去，用手指比了比辙沟的深浅。

深两指。

回村路过巷口，两个妇人凑在一处纳鞋底，话说到半截。

“……李家娃叫人带走半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走吧，这一茬走了好几家了。走之前不也都……“

一个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话断了，两人抬头看了看日头，谁也没接。

他从巷子另一边走过去，没朝那边看。

进院，娘在灶前生火，看了他一眼，扫过裤脚的山泥，什么也没问，把灶上温着的粥推过来。

他站着喝了，碗底朝天。

娘抱柴进屋，带上了门。

他没点灯，摸进灶屋，便着灶膛余烬的微光，把两块陶片并到一处。

断口参差，凑到一起正好咬合。

打开纸包，捏点黑土，蘸点灶底湿气，抹在断纹上。

黑土刚抹实，陶片上的纹路慢慢亮起一线。

一道，两道……数到第七道，断纹接上了，还是半道，茬口齐整，像被利刃斩过。

完整的七道半弯纹浮在陶片上，淡白，细碎，顺着弧度走，和简板背面的刻痕，慢慢叠到了一处。

墨团从简板后钻出来，顺着陶片边爬一圈，停在断纹处，头往里探了探，没钻。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淡光慢慢沉下去，陶片变回普通的碎陶。

把两块陶片重新分开，包好，揣回怀里。

简板上添了第四笔：七道半，断于第七。

又添第五笔：仓空，辙深两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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