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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所谓天赋

《光之巫师》 黑豆冰棍/著, 本章共9540字, 更新于: 2026-11-07 08:06

辉煌纪一千三百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莱克踏入灰棘高塔的实验室,向导师埃尔文巫师完成归队报到。

他没有刻意描述旅途之中的厮杀等情节,只平静禀明,赶路的间隙,他将大半空闲时间投入魔植辨识与基础药剂学的研习。埃尔文闻言,并未立刻给出褒贬,只是接连抛出数道相关的问题,从萃取火候、配伍禁忌,到魔植在不同水土下的药性异变,层层递进。

问答结束之后,埃尔文面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他原本以为莱克只是在旅途里随手翻了几卷典籍,用来打发漫长的行路时光,却不料这名学徒的理解深度,已经远远超出同阶学徒应有的水准。于是埃尔文当即安排,让莱克加入自己正在推进的实验项目,负责基础的材料预处理与保管。

导师的这份器重,在另外三名学徒心中投下了不同的影子。有人暗自不甘,觉得莱克借助欧文公爵的关系,平白得到偏爱;有人冷眼旁观,静待他在精细的药剂工序里露出破绽;也有人收敛心思,默默加紧自己的功课,不愿被远远抛下。嫉妒、观望、警惕,种种情绪无声地在实验室的石墙之间流转,只是无人宣之于口。

往后几日,实验照常运转。分拣、清洗、压榨、沉淀,枯燥的工序日复一日。埃尔文不动声色地观察莱克,他渐渐发觉,这名学徒在魔植与药剂上的能力,仍然高于自己原先的预估。

那日,名叫托姆的学徒已经完成金棘草的分拣,成捆的植株送到莱克手中,交由他榨汁。莱克只是扫了一眼,几乎没有仔细比对叶纹与棘刺,随手从中拣出数根,丢进一旁盛放废料的木箱。埃尔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打断,只待莱克专心处理余下的材料之后,才独自走到废料箱前,拾起那几株被挑出的草株。

那是黄棘草。

外观上它与金棘草近乎孪生,色泽、株型相差极微,哪怕是埃尔文自己,想要稳妥分辨,也必须借着光线细细检视脉络,或是做基础的气味对比。一旦混入榨汁工序,整一批萃取液都会彻底报废,甚至生出难以预料的毒效。而莱克仅凭一瞥,便将它们甄别出来。

埃尔文握着那几株黄棘草,沉默片刻。他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已经尽量高估,但还是低估了莱克的能力。

自这一日起,埃尔文对莱克的信赖更进一层。他正式当众宣布,任命莱克为自己的第一实验助手。

这个决定,在其余三名学徒之间激起了更深一层的波澜。实验室里的空气依旧安静,研磨杵与陶碗碰撞的轻响、药汁滴入玻璃瓶的滴答声不曾中断,可每个人心中的天平,都已经悄然倾斜。

这一日,白日实验室里药剂与矿石的气息还残留在衣衫缝隙之间,莱克回到 2217 号狭小的隔间,正打算摊开羊皮卷,梳理今日实验经手的魔植萃取记录。木床窄小,木箱与木案几乎占满屋内大半空间,连多容一个人安稳落座的余地都没有。

笃、笃、笃。

三下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这时辰早已过了学徒往来问询的常规时刻,莱克心中略感诧异,放下手中的鹅毛笔,起身拨开简陋的木门闩。

门外立着的,是塞拉。

往日在十一层实验室里总是神色冷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重重心事的师姐,今夜褪去了平日忙碌时的紧绷,灰布学徒长袍的褶皱还带着夜风吹拂的痕迹,肩头落了一点自塔外飘进来的细碎寒雾。她的目光避开廊下摇曳的灯火,声音压得很低,不带半分命令的口吻,近乎是一种微弱的请求。

“你能陪我坐会吗?”

莱克微微一怔。

2217 这间斗室,一张矮床,一只木箱,一方窄案而已,连两张可以对坐的座椅都拿不出来,根本没有招待来客的余地。他望向塞拉疲惫的眉眼,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轻颔首。

“宿舍太过逼仄,我们出去说罢。”

二人顺着螺旋石阶一路下行,穿过一层熙攘渐歇的大厅,踏出灰棘高塔厚重的底层大门。晚风卷着晚秋的寒气掠过二人的衣摆,街上行人寥寥,偶有晚归的商人与学徒匆匆擦肩而过。

他们寻到路边一间规模不大的茶馆,要了一处临街的雅间。

粗织的麻布门帘哗啦一声落下。

一瞬间,外面街道的人语、马蹄、犬吠尽数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油灯的光晕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屋子之内,木桌上两只粗陶茶盏腾起淡淡的白汽,空气中浮着苦茶微涩的香气。里外,俨然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天地。

塞拉隔着木桌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陶沿,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叙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往事。

“我的名字不是塞拉。是塞拉菲娜。只是导师为了简便,便叫我塞拉,日子久了,我自己也默认这个称呼,几乎快要遗忘自己原本的姓名。”

灯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将一半轮廓浸在暖黄的光亮,另一半沉在浅浅的阴影之中。

“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成为一名正式巫师。”

“我生在一户普通农家。十三岁那一年,家里已经盘算妥当,要把我送到城里去做女仆。最好的归宿,不过是承蒙主家一点恩典,日后配个铁匠,劳碌操劳过完一辈子;若是运气不好,便是任打任骂,哪一天病死、累死,就草草一卷席子私下埋掉。就在那个关口,我被测出拥有巫师学徒的天赋。”

说到此处,塞拉菲娜眼睛微微发亮,嘴角浮起一抹极淡、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弄的笑意。

“自那之后,周遭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我唯一能够挣脱泥泞,活得像个人的道路。再没有第二条选项。于是我任劳任怨,从不敢对埃尔文师父有半句怨言。师父也的确待我不薄,冥思法门、各类咒法、藏书抄本,还有必要的贡献点,该给予的,他都给予了我。”

她的语声稍稍一顿,指尖攥紧了茶盏的边缘,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我没日没夜沉浸在冥想之中,一刻也不敢懈怠。可直到现在,依旧困在学徒八级,再也寸步难行。师父对我说,那是我的天赋本就到此为止了。”

“今年已经是我进入高塔的第六个年头。”

塞拉菲娜的嘴唇轻轻咬合,咬了咬下唇,油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瞳,那里面跳动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明亮的火光,那是绝境之人攥在手心最后的火苗。

“倘若明年年中,我依旧无法突破到正式巫师的门槛,就会被高塔强制毕业。到那时候,我就要被打回原先那片烂泥坑,重新去过我拼命逃离的那种日子。我绝不甘心。”

屋内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年开年,我要去参加学徒血战。”

莱克的心神骤然一凛。

他当然知晓学徒血战是何物。

灰棘高塔本身偏向治学与研究的学风,并不适合和外界形形色色诡谲残酷的巫师势力搏杀。于是高塔一部分思想偏激的巫师便私自发起了这一场血淋淋的角逐,来提高高塔的战力。许许多多在正常道路上卡死、再也无法晋升正式巫师的高阶学徒,会被投放到一处位置不定的隔绝之地。可能数十人一同入场,到最后,仅有寥寥数名活到最后的人,可以得到名为「焚星露」的秘药。

那药剂可以强行抬高精神阈值与魔力容纳的上限,稳固灵魂,硬生生跨过学徒通往正式巫师那道最艰难的灵魂壁垒。可代价同样无比沉重 —— 饮下焚星露换来的晋升,是以透支全部潜力作为交换。可以跨过眼前这道坎,但是此生的上限,也就此被牢牢钉死,再也无缘向着更高的巫师境界迈进。

是拿漫长的未来,换取当下的一线脱身之机。

塞拉菲娜继续说着,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旁人的命运。

“论直接的法术搏杀,我的战斗实力并不占什么优势。可我除此之外,已经别无选择。就做这最后一搏。能跳上去,便是新生;若是跳不上去,就此掉下来,埋骨荒郊,也算是一个了结。”

她抬眼,视线直直落到莱克的脸上。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把这些埋藏心底的事情,讲给你这个并不算相熟的师弟听。这场学徒血战,必须经由导师提交报名文书才能够获得参与的资格。我知道,以师父的性格,他绝不会准许我去冒这种九死一生的风险。”

“我想求你一件事。帮我在师父面前求求情,准许我前去。我看得出来,在所有弟子之中,师父最为器重的人,是你。”

说完这句话,塞拉菲娜微微垂下眼帘。

“我拿不出什么珍贵宝物来酬谢你。手头的贡献积分,我打算尽数转换成搏斗与防御用的物资。这个,是我整整六年的学徒笔记。”

说着,她自袍内取出一卷厚厚、用麻线仔细捆扎好的羊皮卷宗,轻轻推过木桌,落到莱克的面前。纸页边缘,布满长年反复翻阅摩挲留下的磨损痕迹。

“希望它能对你有所助益。”

莱克望着桌对面的女子,心底翻涌着无尽唏嘘。命运便是这般讽刺,有的人拼尽全部日夜,在命运的泥沼之中挣扎求存,拼来的依旧只是一条赌上性命的绝路;而有的人,仅仅一场战场奇遇,便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禀赋。

他低头看向那卷沉甸甸的笔记,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塞拉菲娜写满期盼的眼眸。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劝说导师。但我无法向你保证结果,我只能做到我所能做的全部。”

塞拉菲娜长长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释然,并不强求虚妄的许诺。

“这样就足够了。”

她伸手从衣囊摸出一枚银币,轻轻放在茶桌之上,银币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付清这一间雅座的茶资。随即站起身来,没有再多逗留,转身便朝着茶馆门外走去。

麻布门帘被她抬手撩开,夜晚街道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雅间,灯火被吹得一阵摇晃。

就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刹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晃动的帘幕,望向仍坐在茶盏之前的莱克。街灯的微光勾勒出她的半边面容,话语很轻,轻飘飘散在晚风之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言,混杂着向往、不甘与怅然的叹息。

“真是令人羡慕的天赋啊!”

余音袅袅,塞拉菲娜转身,快步消失在塔下小镇沉沉的夜色之中。

门帘重新垂落,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莱克寻了空档,将塞拉菲娜托付之事说与埃尔文巫师。

老人正俯身调试一支浸在灰绿色药浆里的铜质蒸馏管,指尖沾着淡紫药渍,闻言动作一顿,没有立刻答话。坩埚下的幽蓝火焰静静舔舐器底,药液咕嘟咕嘟,缓慢翻涌。许久,他才熄了火,将器具轻轻搁在石台上。

“跟我来。”

埃尔文拿起那根杖身布满细密银纹的黑木手杖,率先转身,沿着窄廊走向一间独立的工作间。厚重的橡木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高塔走廊里学徒们念诵咒文的细碎声响。室内只点着一盏悬浮的幽光烛,光线昏沉,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神色褪去平日教导时的平淡,语气郑重而缓慢: “巫师的路途是孤独的,不要有太多不必要的情感。”

他顿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手杖顶端镶嵌的哑光黑石。 “不过基于你的天赋,这次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塞拉在学徒 8 级时停止晋升了,我告诉她是她天赋不够,是我骗她的。”

莱克心头一震,安静等待下文。

“她不记得了。她来高塔的第四年,当时已经是学徒 6 级,这个速度不算慢的。但她太急了,她使用了幽澜浸剂。这个魔药是禁忌配方,高塔档案列为危险禁药。效果是可以把学徒等级直接提升 12 级,精神力小幅上涨,听上去很好是不是?”

埃尔文巫师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看透无数悲剧的漠然。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杖。 “但它有几条不可违背的刚性约束,其中一条就是不可超量服用,不可短时间重复服用,单次最多 12 毫升;两次服用,间隔最少必须满四个月。”

“是呀,她太急了。但敢用到这个药的人,谁不急呢?” 埃尔文的声音沉下来,“她违背了刚性约束。人不会发疯,不会直接死亡,记忆、智力完好,依旧可以当高阶学徒,释放学徒层级的法术。但是精神内核上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魔伤:再也无法完成铸核仪式,永远不可能晋升正式巫师,哪怕学徒血战胜利也不行。”

“幽澜浸剂可以给你学徒的力量,却不给你灵魂的厚度。它借给你魔力,同时给你套上枷锁。很多学徒只看见等级飞涨,却看不见藏在药液里那三道看不见的绞索。踩错一步,你活着,你的巫师前程就已经下葬。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踩错。”

“她只看到等级不能晋升了,没看到精神内核上的魔伤。我不忍她毁灭于自责,就说是天赋的限制。希望她接受这个现实,把遗憾归咎于命运。”

他侧过身,伸手从石案上拿起一份折好的羊皮文书,推到莱克面前。羊皮纸上方,已经落好了埃尔文流畅而苍劲的签名。 “好了,现在我跟你说了。她的血战报告申请我已经签字了。选择在你,是直接告诉她真相?还是让她抱着万一的希望参加血战,倒在拼搏的路上。”

话音落尽,工作间里只剩下幽光烛跳动的细微声响。埃尔文不再多言,握着手杖,转身拉开木门,缓步走了出去。石门在他身后闭合,留下独自伫立的莱克,和那份静静摊开的血战申请。

药釜余温未散,空气中浮动着苦艾与熔凝树脂沉闷的气息。方才巫师的话语,一句一句,还在耳畔反复回响。

塞拉菲娜。那个总是抿着唇、攥紧魔杖,哪怕练习屡屡受挫也不肯低头的少女。她日复一日埋首于冥想室,渴求晋升,渴求跨过学徒与正式巫师之间那道天堑。她以为阻碍自己的是天赋不足,她依旧抱着渺茫的期待,愿意踏入九死一生的学徒血战,赌上性命,去搏那一线晋升的机会。

可真相是,她的道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断了。

不是天赋,不是苦修不够,不是命运吝啬。是当年急于求成的一次选择,是那一杯诱人的幽澜浸剂。借来的魔力拔高了她的等级,却在灵魂深处划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铸核之门自那时起便永久闭锁。血战无论胜负,无论她能否从尸山血海中活着归来,她都永远成不了正式巫师。

血战不会给她奇迹,只会给她一场徒劳的赴死。

若是把真相告诉她呢?

那支撑她熬过无数枯燥冥想、熬过一次次失败、支撑她鼓起勇气递交血战申请的全部希望,会在一瞬间崩碎。她会明白,自己多年的执着,从根源上就是虚妄。她不必奔赴死地,但往后漫长岁月里,她要永远背负这份罪恶 —— 是自己亲手毁掉了自己成为巫师的可能。对当年急功近利的悔恨,将日夜啃噬她。

若是缄口不言,任由她踏上血战呢?

她会怀着 “只要打赢,便能晋升” 的念想,握紧武器,和其他学徒一同踏入残酷的战场。她会奋力厮杀,流尽鲜血,或许会倒下,永远不会知晓自己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就算侥幸生还,等到血战落幕,她依旧无法铸核,那时再知晓真相,绝望只会加倍沉重。

埃尔文没有替他做出抉择。他只是掀开了被长久掩盖的帷幕,把这两难的秤,交到了莱克手中。

巫师之道本就孤独,情感本就是旅途之上多余的负累。导师方才的告诫言犹在耳。可莱克见过塞拉菲娜眼中不曾熄灭的光,见过她深夜独自在露台冥想,对着高塔之上巫师们的灯火静静凝望的模样。他做不到像一个无牵无挂的求道者一般,漠然地旁观这场注定悲剧的奔赴。

案头的羊皮纸静静躺着,笔尖搁在砚台边,墨色凝而不流。

两种选择,没有善途,没有圆满。一边是碾碎希望,留住性命;一边是保留幻梦,献祭前路。无论选哪一条,都要由他亲手,为塞拉菲娜的命运添上一笔。

第二天,莱克寻了空档,将塞拉菲娜托付之事说与埃尔文巫师。

老人正俯身调试一支浸在灰绿色药浆里的铜质蒸馏管,指尖沾着难以洗净的淡紫药渍,闻言动作一顿,没有立刻答话。坩埚下的幽蓝火焰静静舔舐器底,药液咕嘟咕嘟,缓慢翻涌。许久,他才熄了火,将器具轻轻搁在石台上。

“跟我来。”

埃尔文拿起那根杖身布满细密银纹的黑木手杖,率先转身,沿着窄廊走向一间独立的工作间。厚重的橡木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高塔走廊里学徒们念诵咒文的细碎声响。室内只点着一盏悬浮的幽光烛,光线昏沉,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神色褪去平日教导时的平淡,语气郑重而缓慢: “巫师的路途是孤独的,不要有太多不必要的情感。”

他顿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手杖顶端镶嵌的哑光黑石。 “不过基于你的天赋,这次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塞拉在学徒 8 级时停止晋升了,我告诉她是她天赋不够,是我骗她的。”

莱克心头一震,安静等待下文。

“她不记得了。她来高塔的第四年,当时已经是学徒 6 级,这个速度不算慢的。但她太急了,她使用了幽澜浸剂。这个魔药是禁忌配方,高塔档案列为危险禁药。效果是可以把学徒等级直接提升 12 级,精神力小幅上涨,听上去很好是不是?”

埃尔文巫师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看透无数悲剧的漠然。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杖。 “但它有几条不可违背的刚性约束,其中一条就是不可超量服用,不可短时间重复服用,单次最多 12 毫升;两次服用,间隔最少必须满四个月。”

“是呀,她太急了。但敢用到这个药的人,谁不是急呢?” 埃尔文的声音沉下来,“她违背了刚性约束。人不会发疯,不会直接死亡,记忆、智力完好,依旧可以当高阶学徒,释放学徒层级的法术。但是精神内核上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魔伤:再也无法完成铸核仪式,永远不可能晋升正式巫师,哪怕学徒血战胜利也不行。”

“幽澜浸剂可以给你学徒的力量,却不给你灵魂的厚度。它借给你魔力,同时给你套上枷锁。很多学徒只看见等级飞涨,却看不见藏在药液里那三道看不见的绞索。踩错一步,你活着,你的巫师前程就已经下葬。”

“她只看到等级不能晋升了,没看到精神内核上的魔伤。我不忍她毁灭于自责,就说是天赋的限制。”

他侧过身,伸手从石案上拿起一份折好的羊皮文书,推到莱克面前。羊皮纸上方,已经落好了埃尔文流畅而苍劲的签名。 “好了,现在我跟你说了。她的血战报告申请我已经签字了。选择在你,是直接告诉她真相?还是让她抱着万一的希望参加血战,倒在拼搏的路上。”

话音落尽,工作间里只剩下幽光烛跳动的细微声响。埃尔文不再多言,握着手杖,转身拉开木门,缓步走了出去。石门在他身后闭合,留下独自伫立的莱克,和那份静静摊开的血战申请。

药釜余温未散,空气中浮动着苦艾与熔凝树脂沉闷的气息。方才巫师的话语,一句一句,还在耳畔反复回响。

塞拉菲娜。那个总是抿着唇、攥紧魔杖,哪怕屡屡受挫也不肯低头的少女。她日复一日埋首于冥想室,渴求晋升,渴求跨过学徒与正式巫师之间那道天堑。她以为阻碍自己的是天生禀赋不足,她依旧抱着渺茫的期待,愿意踏入九死一生的学徒血战,赌上性命,去搏那一线晋升的机会。

可真相是,她的道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断了。

不是天赋,不是苦修不够,不是命运吝啬。是当年急于求成的一次选择,是那一杯诱人的幽澜浸剂。借来的魔力拔高了她的等级,却在灵魂深处划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铸核之门自那时起便永久闭锁。血战无论胜负,无论她能否从尸山血海中活着归来,她都永远成不了正式巫师。

血战不会给她奇迹,只会给她一场徒劳的赴死。

若是把真相告诉她呢?

那支撑她熬过无数枯燥冥想、熬过一次次失败、支撑她鼓起勇气递交血战申请的全部希望,会在一瞬间崩碎。她会明白,自己多年的执着,从根源上就是虚妄。她不必奔赴死地,但往后漫长岁月里,她要永远背负这份悔恨 —— 是自己亲手毁掉了成为巫师的可能。急功近利的代价,将日夜啃噬她。

若是缄口不言,任由她踏上血战呢?

她会怀着 “只要打赢,便能晋升” 的念想,握紧武器,和其他学徒一同踏入残酷的战场。她会奋力厮杀,流尽鲜血,或许会倒下,永远不会知晓自己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就算侥幸生还,等到血战落幕,她依旧无法铸核,那时再知晓真相,绝望只会加倍沉重。

埃尔文没有替他做出抉择。他只是掀开了被长久掩盖的帷幕,把这两难的秤,交到了莱克手中。

巫师之道本就孤独,情感本就是旅途之上多余的负累。导师方才的告诫言犹在耳。可莱克见过塞拉菲娜眼中不曾熄灭的光,见过她深夜独自在露台冥想,对着高塔之上巫师们的灯火静静凝望的模样。他做不到像一个无牵无挂的求道者一般,漠然地旁观这场注定悲剧的奔赴。

案头的羊皮纸静静躺着,笔尖搁在砚台边,墨色凝而不流。

两种选择,没有善途,没有圆满。一边是碾碎希望,留住性命;一边是保留幻梦,献祭前路。无论选哪一条,都要由他亲手,为塞拉菲娜的命运添上一笔。

工作间之外,高塔长廊传来远处学徒练习的微弱嗡鸣。那些年轻的声音,满是对力量与未来的憧憬。他们尚且不知道,有些歧路,外表铺满捷径,踏进去之后,埋葬的从来不是性命,而是一个人毕生的心愿。

莱克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份血战申请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风从狭小的通气窗钻进来,吹动纸页一角,沙沙作响,像是命运无声的低语。

塞拉菲娜在高塔西侧的窗台旁。

黄昏的光稀薄,斜斜扫过石窗。她膝头摊着法术笔记,指尖握着炭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只是望向远处层叠的树梢。

莱克走到她身侧,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他没有寒暄。

“我见过埃尔文导师了。”

塞拉菲娜侧过头,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他。她大约已经预料到他会带回答复,眼底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是关于我的晋升吗?导师终于肯告诉我,我还有机会?”

“不是。” 莱克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他从前对你说天赋不足,是谎言。”

炭笔从她指间滑落在石面上,滚了半圈,停住。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来高塔第四年,学徒六级的时候,服用过幽澜浸剂。”

一瞬间,塞拉菲娜的眉尖轻轻蹙起,像是在遥远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模糊的碎片。

“幽澜浸剂…… 我有印象,很多人都服用过。”

“你那时太急于提升等级,违背了魔药的约束。你没有发疯,没有失去法术能力,智力与记忆也完好。代价是精神内核留下一道魔伤。铸核仪式,你永远无法完成。你也是那次之后停止晋升的吧。”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冰冷,不带半分怜悯。

“就算你通过血战,活下来,斩杀对手,也成不了正式巫师。血战给不了你铸核的资格。导师已经签好了你的血战申请。你踏上战场,只是去奔赴一场从一开始就没有回报的厮杀。”

露台的风依旧吹着。依稀传来咒文练习的低诵,隔着厚重的石墙,遥远而模糊。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失声,没有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光秃坚硬的岩床。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 我所有的苦修,所有的等待,我递交血战申请赌上性命,全部都是徒劳?”

“是。”

“导师明明早就知道。”

“他不愿你困在无休止的自责里,所以用天赋不足这个理由瞒了你。”

她垂眸,看向石面上那支滚落的炭笔,良久,才低低开口,语调依旧克制,只是里面的光已经散了。

“他以为善意的谎言,可以让我少受一点苦。可他把选择的权利一并收走了。”

“导师把选择权交给了我。我可以不说,让你抱着希望去血战。我选择告诉你。”

塞拉菲娜抬起眼,望向天际渐渐沉下去的落日。那一点残光落在她脸上,分辨不出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单纯的空茫。

“你觉得,这样对我更好?”

“我不知道。” 莱克诚实地回答,“世间本就没有两全的选择。巫师之道本是孤独的道路,情感是负累。但我想,真相至少属于你自己。”

她笑了一下,很浅,没有暖意。

“真相。多么贵重的东西。代价是我毕生的心愿。”

她伸手拾起那支炭笔,放回笔记上,却不再去看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咒式推演。

“我要想一想。要不要撤回那份申请。”

莱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慰。安慰是廉价之物,在已经确定的命运面前毫无分量。

过了两天,听说塞拉菲娜撤回了血战申请,却加入了一个更疯狂的项目,听说是塔主大人的异世界实验,一百个人也没有一个回来,就算回来也没有好活的,只有无路可走,心存死志的人才会参加的项目。然后塞拉菲娜再也没在实验室出现过了,埃尔文巫师也没提,这一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是没有凭证,却比任何正式通告都流传得更快。

实验室里的学徒与低阶巫师私下辗转传述这件事,有人叹息,有人畏惧,也有人暗自揣测塞拉菲娜究竟是怀着何等心思做出这一抉择。只是谁也不敢去向埃尔文求证。那位老巫师终日埋首于坩埚与符文之间,神色一如往日般沉静,仿佛从前那个时常在工作台旁记录咒式、偶尔同他争辩理论的少女,从来就不曾存在于此。

塔主的异世界实验,在灰棘之塔内部本就是一桩禁忌。它不是战场上光明正大的死斗,胜负尚有一线体面;它是往无从测度的异境里投送血肉与灵魂,命运交由陌生世界的法则随意摆布。九死一生尚且是好听的说法,大多数进入其中的人,连骸骨与残魂都不会传回塔内。侥幸归还者,也多是心智破碎、躯体残缺,余生只能在药汤与梦魇之中消磨,那算不上生还,仅仅是延迟了死亡。愿意踏进去的人,早已将 “活着回来” 这一条从愿望清单上划去了。

那个决绝的少女,内心竟然刚烈如斯。

日子依旧循着巫师塔固有的节律流转。日复一日重复。没有人再提起塞拉菲娜的名字,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 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份沉甸甸的无常就不会落到自己肩头。

时间是最平淡,也最冷酷的记录者。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悼词,没有刻在石廊上的名字。一个人的消失,在高塔漫长的岁月里,轻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转瞬便平息。埃尔文始终缄口,他照常批改学徒的演算,校准魔药的配比,只是有几回,旁人瞥见他对着塞拉菲娜曾经用过的空工作台长久伫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什么也没有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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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三章 所谓天赋》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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