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的声音穿透滂沱雨声,传入莱克的耳际。
莱克瞳孔微微一亮,勒住焦躁踏动蹄子的战马。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片暴雨笼罩的慕尼平原之上,与昔日军中旧友意外相逢。
“彼得,竟会在这里遇见你。” 莱克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踏进积水的泥洼,溅起一圈浑浊水花。
雨水敲打在斗篷与衣袍之上,两人隔着濛濛雨雾站定。战场上共过生死的记忆,一瞬间便越过身份的隔阂。昔日在黑石堡大营的种种片段,刹那之间浮上二人的心头。战场上的硝烟、帐篷里交换魔法典籍的夜晚、面对黄金骑士团冲锋时的生死危急,一幕幕历历在目。
“我要去灰棘高塔报道,恰好搭上我家这支商队,不曾想会在此地遇上你。” 彼得脸上难掩欣喜,伸手拍了拍莱克尚且淌着雨水的臂膀,“看你一身湿透,不必再等候他们反复商议了,到我的大车中来。篷下尚有干燥的麦酒与粗面包,正好避雨闲谈。”
那名举伞的小厮气喘吁吁赶到近前,忙不迭把巨大的油布伞撑在二人头顶,勉强隔开一部分倾泻而下的雨丝。
莱克回头望了一眼依旧在雨里喘息的坐骑,商队的护卫见状,也连忙上前,接过战马的缰绳,牵到车阵内侧避风的位置安置照料。
周遭的商队人员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虑尽数消散。既然是商号公子的旧识,那便绝非盗匪的同党。
莱克跟随着彼得,踏着遍地积涝的泥水,一步步向那辆最为华美的大车行去。雨丝依旧斜斜撕扯而下,打在斗篷之上,噼啪作响。
彼得率先踏上湿滑的车辕,守在门边的仆人早已闻声候着,双手捧出两块揉制得柔软厚实的干鞣皮布。少年接过一块,用力擦拭发梢、面颊与袍服外表面流淌不止的雨水,又将另一块递向身后的莱克。粗粝却吸水的兽皮擦过布料,浑身上下刺骨的湿冷稍稍褪去几分。紧接着两件剪裁宽松的干爽亚麻罩衣又递了上来,抖开便裹挟着织物存放时淡淡的草木熏香,正好替换掉湿淋淋的外袍。
待二人稍稍收拾妥帖,仆役伸手掀开厚重的毡质门帘。一股混着熏香与暖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旷野的凄风冷雨尽数隔绝在外。两人弯腰低头,相继跨步踏入车厢之内,门帘随即落回原处,外界哗哗的雨声顿时被压成一重朦胧遥远的背景噪音。
车厢之内远比从外头看上去要宽敞不少,这便是富商之家才舍得置办的远行大车。靠内侧摆着一套打磨光滑的胡桃木座椅,小几矮凳一应俱全,几面上已经摆好了陶制茶盏与装着麦酒的皮囊,是供人闲坐饮茶闲谈的位置。而在靠向车厢角落的软垫坐榻之上,正蜷坐着一名衣着绣纹华丽的女童。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浅蔷薇色的织锦小裙,双手紧紧搂抱着一个缝工精巧的布娃娃,乌黑的发丝梳得齐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过来,直直落在方才踏进车厢的莱克身上。
“莱克,这是舍妹爱丽丝。” 彼得向着少女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兄长独有的几分无奈与温柔。
转头对爱丽丝:“爱丽丝,这个哥哥的巫师学徒朋友,不要捣乱。”
爱丽丝睁圆了眸子,小脸蛋泛着被炭火烘出来的淡淡红晕,听见兄长口中吐出 “巫师学徒” 四个字,孩童独有的好奇心一瞬间便压倒了初见生人的腼腆。她抱着布娃娃,赤着小巧的布面软鞋,踩着软垫噔噔噔跑到莱克身前,小手一把拽住莱克学徒袍的袖口,清脆的嗓音如同檐角滴落的雨珠。
“大哥哥,你也是巫师学徒吗?能不能表演魔术给爱丽丝看一看?”
莱克不由得苦笑。面对孩童亮晶晶满怀期待的眼神,实在难以断然拒绝这般天真的央求。他略微迟疑,抬手取下斜挎在身侧那根朴素的白蜡木短法杖,精神沉入自己的精神之湖,牵引出一丝微薄的魔力。极淡的柔光缓缓流淌而出,轻轻附着在布娃娃布料缝制的躯体之上。光芒并不耀目,仅仅只是一团柔和朦胧的莹白,勉强照亮娃娃的眉眼,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观。
可对于年幼的爱丽丝而言,这已经是足以令她狂喜的奇迹。
“亮起来啦!娃娃发光了!”
小姑娘一下子欢呼出声,抱着布娃娃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子,清脆的笑闹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来回回荡,连角落暖盆里烧得通红的炭块,仿佛都被这份孩童的欢喜衬得愈发明亮。彼得靠在座椅边,望着妹妹欢蹦乱跳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她轻轻唤回坐榻之上,叮嘱她不可随意打扰客人。
喧闹稍歇,二人分别落座胡桃木座椅。陶杯斟上醇厚的淡麦酒,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一路驱散自旷野带来的残余寒意。
“我住在高塔二层,房号是 2142。” 彼得端着陶杯,率先开口报出自己的居所编号。
“我是 2217。” 莱克也随即报出自己的隔间。
两个数字隔着数十间房舍,都同处在入门学徒聚居的二层,往后想要互相寻访,倒是十分方便。
彼得在灰棘高塔待的时日远比莱克长久,耳濡目染之下,塔内的旧闻、学徒之间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诸位导师各自的脾性偏好,乃至各派系之间那些不曾摆上台面的龃龉,他都知之甚详。他缓缓道来,语调从容不迫,说起某几名天资骄矜却心胸狭隘的学徒,说起部分导师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授课方式,说起高塔书库之中哪些抄本值得优先翻阅,哪些典籍徒有虚名不必浪费积分。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只身在塔中摸索的莱克很难快速搜集到的情报。
而轮到魔植与基础药剂学这一门课业之时,局面便悄然反转。
莱克经系统加持,理论与模拟实操都已抵达二级水准,对于各类魔植的采收时节、预处理手段,药剂配伍的禁忌、魔力灵流调控的分寸,乃至不少容易酿成坩埚炸裂、毒物外泄的陷阱,都了然于胸。彼得虽也完成过基础课程,却大多停留在照本宣科的层面,实操经验浅薄。莱克从容娓娓点拨,指出数处课本不曾着重写明的实操隐患。彼得听得十分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蹙起眉头追问细节,手中麦酒放到一旁,全然忘却了饮用。
车厢之内,谈话的气氛愈发热烈。炭盆之中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声,迸出细小火星,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人间,仿佛此间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就在二人谈兴正浓之际,窗外连绵的雨势悄然衰减。滂沱大雨化作细密的雨丝,铅灰色天幕缓缓向西沉坠,黄昏的薄暮顺着车窗缝隙一点点渗进车厢。
就在这个瞬间,莱克的灵觉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是久经沙场,又经过魔力淬炼的精神本能,仿佛有数道隐晦的视线,正隔着雨雾荒草遥遥投射过来。
他神色骤然收敛,方才闲谈的松弛一扫而空。左手一把抄起搁放在身侧的白蜡木法杖,身形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车厢的木窗之前。木栓被他抬手拨开,向内推开半扇窗户。
潮湿混着泥土青草气息的冷风立刻灌入车厢。莱克双目微凝,法杖轻挥,精神之湖的魔力悄然流转,启明术无声发动。
穿透雨幕、荒草与朦胧暮色的视野向着远方铺展。
隔着一大片被雨水浸得发黑的高高的荒草丛,约莫数百步之外,四道佝偻的人影正匍匐在泥水地里。身上衣衫褴褛破败,看上去如同流离失所的流民,可他们的视线,无一例外牢牢锁定着牛车围成的环形车阵。身子压低,借着起伏的地势与雨雾的掩护,一动不动,如同伺机扑向猎物的野兽,正在默默窥探车阵之内虚实动静。
“不好,有探子。四名,就在西侧荒草深处,伏在雨中窥视我们的车阵。”
莱克迅速关上半扇窗户,转过身,压低声音向彼得急声禀报。
彼得脸上方才谈笑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富商子弟虽随商队行路多次,可这般直面疑似盗匪窥伺的凶险,依旧叫他心口骤然一紧。他不敢耽搁,一把掀开毡布车帘,探出头,高声呼喊护卫队长。
很快,一名身形魁梧粗犷的壮汉大步踏至车边。此人肩背宽厚,满面风霜,刀疤横过一侧颧骨,腰间悬着一柄阔刃长剑,皮革护具上还沾着星星点点尚未拭净的雨水泥浆,正是整支商队的护卫队长。听闻彼得转述的警报,又得知报信的同样是一名巫师学徒,壮汉的眉头重重拧起。
常年游走平原的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巫师学徒的灵觉感知绝非普通肉眼可比,既然两名学徒先后察觉到异状,那便绝非错觉或是风雨催生的幻觉。那些流民模样的探子,十有八九便是盗匪打前哨的耳目。一旦叫他们摸清车阵护卫多寡、布防破绽,大队盗匪转瞬便会蜂拥而至。
事态刻不容缓。
护卫队长没有半分迟疑,粗粝的嗓音压低下来,迅速下达命令。
“挑四名骑术最好的好手!牵四匹快马!绕东侧洼地迂回,避开探子的视野,兜到他们身后,务求一举生擒,一个都不许放跑!”
简短的号令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幕,迅速传向车阵外围。数名身披皮甲、手握骑矛的护卫立刻翻身上马,马蹄裹着泥水,借着车阵牛车的遮挡,悄无声息向着东侧疾驰迂回而去,很快便消融在黄昏雨雾笼罩的荒原野色之中。
旷野的暮雨依旧如绢丝般绵绵不绝,打在牛车的篷布之上,织出一片沙沙的低响。
方才远方荒草间传来一阵短暂而纷乱的动静,兵器短促的碰撞、马匹的嘶鸣混着人压抑的喝叫,仅仅数息便归于沉寂。那一点扰动如同石子投入积水的泥塘,涟漪一闪而逝,重新被慕尼平原苍茫的雨雾吞没。
没过多久,马蹄践踏泥水的声响由远及近。四名出阵的护卫策马归来,马侧押着两名浑身湿透的男子。余下两骑的马鞯旁,横搁着两具软垂不动的躯体,被湿漉漉的斗篷草草裹住,不用多问,便是负隅顽抗而殒命的另外两名探子。
被俘获的二人看上去确和流离的流民别无二致,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污,褴褛的布片随风微微抖动,身上不见半片金属甲叶,手中仅仅拄着做工粗糙的木杖,腰外只悬着一把毫不起眼的短柄小镰刀,任谁粗粗一瞥,只会当成在原野上讨生活的贫苦人。可护卫们久经行旅厮杀,并不会被这般伪装蒙骗。他们粗鲁地扯开两人滴水的斗篷,藏在衣内的短匕首、数卷坚韧的牛皮绊索便全都暴露在昏蒙的天光之下。
利刃用来近身突刺,绊索则是为了绊倒奔马、捆缚俘虏,都是盗匪袭击商队时惯用的物什。物证摆在眼前,已经不需要再花费口舌去搜寻别的线索。
护卫队长颧骨那道旧刀疤,在黄昏冷雨之下显得愈发深刻。他抱着双臂站在泥水之中,目光冷冷扫过垂头佝偻的俘虏,没有多余的审问,也不打算听对方任何的辩解。
人世间的道理便是如此,在这远离城邦法庭的荒原之上,证据摆在眼前,辩解便成了毫无意义的奢谈。
“架走。分开两处,分头拷问。”
护卫队长的嗓音低沉而粗暴,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定下了两名俘虏接下来的命运。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一人擒住一条胳膊,像拖拽两袋沉重的泥沙,半架半拖着把俘虏带离车阵前方。俘虏脚下踉跄,靴底不断溅起浑浊的积水,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哀嚎,很快便消失在牛车围成的环形壁垒的阴影深处。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商队毫不留情的拷问,要从他们口中撬出盗匪主力的人数、埋伏的方位,还有打算何时对商队挥出屠刀。
彼得站在车辕之上,望着俘虏被拖走的背影,面色并不轻松。纵然抓获了探子,也绝不代表危险就此消散。探子落网这件事,会不会已经被远处潜伏的匪帮主力察觉,是此刻悬在所有人心头最大的问号。若是盗匪知晓前哨已经失手,那么他们要么就此远远退入荒原深处,要么,便会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径直扑向车阵。
莱克手持白蜡木法杖立在他的身侧,启明术的感知没有片刻撤去。无形的视野穿透雨帘与荒草,如同一张无声铺开的网,持续扫视着四周数百步范围之内起伏的原野。精神之湖之中魔力缓缓流转,时刻做好应对突发事态的准备。他见过特伊荒原的旷野厮杀,也亲历过黑石堡城下的生死劫,十分清楚,擒下前哨,仅仅只是危机的序章,远不是结局。
车厢之内,小爱丽丝已经把那只依旧泛着淡淡荧光的布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孩童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之中弥漫开来的肃杀气息,不再发出半分嬉闹的声响,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眸,隔着车厢的毡帘缝隙,怯生生向外窥探着雨雾笼罩的世界。
护卫队长转过身,粗粝的声音快速下达一道道新的指令。号角手走到预定位置就位,弓手全部登上牛车车顶的防御位置,箭矢安放在弓身近旁,长矛手背靠牛车缝隙列阵,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很快,拷问便有了结果,然而这算不上什么值得宽慰的捷报,反倒像一块浸满冰水的石块,沉沉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盗匪团伙约莫百人之众,绝非乌合之众的散兵游勇。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这群草莽之中,竟裹挟着一名巫师学徒。那名学徒赖以成名的手段,便是催生出大片笼罩战场的昏睡迷雾,一旦雾气铺开,身陷其中的人便会四肢沉重,意识昏沉,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任人宰割。四名探子被派到此处,本意便是借着雨幕的掩护,探查车阵防御的破绽。若是四人迟迟不归,盗匪便会断定商队已然有所警觉,待到雨势稍歇,便会倾巢而来,发动总攻。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敲打在篷布之上,天地间一片灰蒙。护卫队长颧骨上那道旧刀疤,在黄昏冷光之下绷得愈发分明,粗粝的面孔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他快步走到彼得的大车之前,靴底踩过满地泥泞积水,溅起串串浑浊水花,压低了嗓音把拷问得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一百名悍匪,再加上一名懂得昏睡迷雾的巫师学徒。这已经不是寻常商队遭遇的劫掠,而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对峙。
“彼得少爷,事到如今,只能把库房封存的兵器分发下去。但凡还能拿得动刀矛的车夫、驮夫,一律武装起来。” 护卫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场人特有的沉重,“只是那名巫师学徒最为棘手,凡夫俗子的刀剑,很难对付掌握巫术的人,这件事,只能仰仗你们两位巫师学徒。”
彼得神色肃穆,他侧过头望向立在一旁的莱克,没有半分推诿。
“护卫的调度交由你全权处置。敌方那名巫师学徒,便由我与莱克来应对。” 说完,他目光投向身旁的莱克,等待对方的决断。
莱克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躁动。方才启明术扫过周遭旷野的时候,他便已经留意到周遭草木的分布,此刻适时开口,声音穿过淅沥的雨声,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方才我以巫术探查四周,东北角的洼地长有大片野生风聆草。将它的汁液混入麦酒调和,便能得到效力极强的麻醉药。可以涂抹在箭矢的箭头与刀刃之上,一旦划破皮肉,便能快速削弱盗匪的体力与斗志。只是调和之后药剂挥发极快,千万不要提前制备,务必要开战前夕再进行混合涂抹,否则药效会白白消散。”
护卫队长眼睛骤然一亮,这无疑是绝境之中难得的筹码。他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没入雨雾之中,着手落实兵器分发、采集风聆草的各项事务。泥泞的地面上,很快便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印。
大车旁边只剩下彼得与莱克二人,雨丝被油布伞挡在外面,伞沿雨水连绵垂落,织成一道细碎的水幕。
“昏睡迷雾……” 彼得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白蜡木法杖光滑的杖身,在灰棘高塔的课堂之上,他见过此种术式的记载,“想来应当是基础迷雾术,再混入调配好的昏睡药剂雾霭。借迷雾遮蔽视野,药剂雾气侵入人的口鼻,以此达成催眠的效果。并非多么高深的独创巫术,可在混战之中,却是足以倾覆战局的杀招。”
莱克微微点头,目光望向雨雾沉沉的远方荒原,脑海之中已经勾勒出作战的蓝图。
“若是战斗打响,一旦察觉到来历不明的异雾升腾起来,便由你立刻施展大风术,把昏睡迷雾彻底吹散,绝不能让雾气笼罩我们的车阵。而我,好歹也是正式骑士,会借着大风搅动起来的烟尘与混乱作掩护,绕侧摸过去,寻机偷袭那名敌方巫师学徒。只要除掉施法的源头,这团迷雾便不足为惧。”
彼得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湿气的冷空气,郑重应道:“就这么办。我会竭尽全力稳住风术,为你创造突进的机会。你自身务必多加小心,对方既然敢投身盗匪团伙,手段必然阴狠,绝不会讲什么巫师之间的道义。”
计划既定,便不再做多余的空谈。
车阵之内,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短刀、长矛、弓矢一一从储物的牛车搬出,分发到每一个成年男子手中。一部分人忙着赶往东北角洼地收割风聆草,湿漉漉的草叶被成捆抱回车阵,压榨成汁;弓手登上牛车的车顶防御位,拉紧弓弦,箭头枕在弦上,目光死死盯住雨雾笼罩的旷野;长矛手背靠牛车缝隙列成紧密的盾墙,神经绷得如同快要断裂的弓弦。
没有人有闲暇去准备丰盛餐食。众人就站在雨棚之下,借着昏弱的天光,大口啃咬干硬的麦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匆匆果腹。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谈不上什么口腹之欲,仅仅是为躯体补足维持战斗所必需的热量。
小爱丽丝被仆人护在了大车最内侧的角落,布娃娃紧紧抱在怀中,孩童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不安,却十分懂事,咬着嘴唇不发出一声哭闹,不给周遭的成年人增添额外的负担。
暮色愈发浓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荒原之上,连绵的细雨渐渐变得稀疏。
雨快要停了。
远方的雨雾深处,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闷响,正由远及近,缓缓向着牛车围成的环形壁垒逼近。
莱克凝眸眺望暗沉沉的原野,微微颔首。护卫队长喉间压出一声低令,数盆方才调好的风聆草麻醉溶液顺着人缝悄悄传递开去。箭矢、短刀与矛尖次第浸入暗绿色的液汁之中,众人耐心等候片刻,才缓缓提起,刃尖坠着细碎的水珠,在昏昧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车阵之内只在几处要隘悬了马灯,昏黄光晕被车板与篷布牢牢兜住,向外漏不出多少,从荒原上望过来,只看得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无从判断内里的人数与布防。
不多时,一阵细碎、如同蚊虫振翅般的呢喃自前方浮起。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翻涌,顺着夜风,朝着商队的方向徐徐飘来。在雾团的侧翼,数十道轮廓模糊的人影借着雾气掩护,压低身形,迂回潜行,打算摸到车墙之下。
彼得与莱克伏在两辆大车的缝隙之间,身躯隐在阴影里。彼得右手攥紧法杖,唇瓣无声翕动,左手凌空一展,一捧预先备好的飞蓬花干粉随风散开。咒文落定的刹那,狂风骤然卷地而起,呼啸着迎向那片昏睡迷雾。
浓雾猝不及防被风势狠狠推回,反向卷向盗匪阵列。这一变故完全超出盗贼团的预料,来不及避让的几名盗匪瞬间被自家的迷雾裹住,不过两次呼吸的工夫,腿脚一软,直挺挺栽进荒草里,再无动静。
同一时刻,蹲踞在车顶的护卫齐齐现身,居高临下,短弓接连迸出轻响。沾了风聆草汁液的箭矢划破暮色,扎进奔袭的盗匪躯体。偷袭已然败露,盗匪头目厉声喝喊,余下大队不再藏藏掖掖,加快脚步猛冲车阵,短兵相接的厮杀即刻爆发。
铁器撞击的脆响、呼喝与痛嚎交织在一起,商队的压力陡增。但盗匪一方也并不轻松,时不时有人脚步踉跄,像饮了过量烈酒一般摇晃数下,重重仆倒,就此昏睡过去。靠着这一层奇药的牵制,人数居于劣势的商队护卫,堪堪稳住防线。
就在大风席卷迷雾的瞬间,莱克已经矮身掠出了车阵。左手握法杖,右手持骑士剑,对身侧缠斗的盗匪视若无睹,目光死死锁定方才传出咒音的方位,一路疾冲。
奔至近处,伏在草中,他看见了目标。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人盘坐于地,双目紧闭,正沉心冥思,身侧横放一只空了的药剂玻璃瓶,想来是方才催动迷雾术耗尽魔力,正借静思回补。两名持刀盗匪分立左右,是他贴身的护卫。
托大了,该带两个护卫来的。
可以博一下,不能给他恢复的机会。这个念头在莱克心底一闪而过。
他伏低身形,唇间低声诵念咒文,将骑士剑轻轻搁在草地上,自腰侧囊袋抓出一把焦燧粉。精神丝线搭上粉末,引动一点细碎火星,再以意念推送气流,魔力束紧跳动的火舌,凝出一枚水杯大小、橙红明灭的火弹。
火弹破空而出,正中靠左那名守卫。火焰瞬间缠上衣衫皮肉,那人低哼一声,成了火团,挣扎两下便倒在地上。
第二名守卫立刻警觉,向火弹飞来的方向谨慎前行,不敢走直线,绕了一个小圈。
莱克来不及调匀气息,左手在空中快速勾勒魔法纹路,低低吐出启明术的咒文。灵鸣震荡,无形的冲击直刺神魂。正在挥刀摸上来的第二名守卫骤然僵住,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剧痛攫住了他的意识。莱克顺势抓起骑士剑,挺腕一刺,剑锋精准没入对方颈侧。鲜血喷涌,那人无声倾倒。
接连的战斗响动,终于打断了灰袍巫师学徒的冥思。他猛地睁开双眼,抄起法杖直指莱克,口中急促念诵咒文,巫术的力量正在汇聚。
莱克此时魔力消耗甚巨,头脑一阵阵发晕,近乎枯竭,警兆大生。他无暇多想,上前两步,运力将骑士剑径直投掷出去。灰袍人一惊,仓促之间只能中断咒文,侧身躲开飞掷而来的长剑。
他重新开口诵咒,看着莱克虽持杖而立,却施展不出法术,再无手段可以威胁自己,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狞笑,胜券已然在握。
可下一刻,一阵尖锐的痛楚自胸腔炸开。他茫然低头,一支乌黑的弩箭深深钉入胸口。惊愕、不甘与不解一同凝固在脸上,浑身力量如退潮般流散,法杖脱手,重重摔落在湿草之中。
莱克缓步走到尸体旁,抬手拭去额角涔涔冷汗,拾起自己的骑士剑,为稳妥起见,对着灰袍人的要害重重补了一剑,而后拔回那支弩箭。他快速搜检灰袍人的衣囊,各色药剂、卷轴与零碎物件来不及一一分辨,尽数揣入怀中。
周遭厮杀依旧喧嚣,他保持警戒,一步步向后退去,确认沿途没有潜藏的敌人,才重新回到牛车围成的环形阵地之中。
车阵里的人瞥见他平安归来,不少紧绷的面孔悄悄松了一丝。失去巫师学徒支撑的盗匪,再也没有那片可怖的昏睡迷雾作为依仗,又不断有人被麻醉药剂放倒,原本汹涌的攻势,已然开始缓缓颓软。
敌阵中的巫师学徒已然殒命,彼得再无掣肘,法杖接连挥动,一道又一道水箭术呼啸着砸进盗匪人群。冰冷的水流裹挟着巫术冲击,不单撕裂皮肉,更震荡神魂,每一次命中都能让盗匪的战力折损大半。
战局的天平彻底倾覆。当有盗匪把巫师已死的消息传遍队伍,原本还在咬牙死撑的盗匪们瞬间军心崩塌。震天的喧哗与惊叫炸开,余下四十余人抛下兵器,向着荒原四散奔逃,剩下的盗匪尽数倒在刀箭与麻醉药剂之下,再也无法起身。
护卫队长当机立断,立刻带领骑兵策马追出,铁蹄踏碎荒草,务求将这伙盗匪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战场的厮杀渐渐平息,余下的善后事宜自有护卫们处置。彼得与莱克不必再插手军务,二人退回自己乘坐的大车,各自盘膝静坐,沉入深度冥思,全力修补方才透支殆尽的魔力。咒文流转,精神缓缓归敛,二人一直静坐,直到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彻夜不休的冥思方才告终。
睁开双眼时,两个人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就在这时,护卫队长满面喜色掀开车帘,捧着一卷清点完毕的战报,语速飞快地汇报战果。
此战共计击杀盗匪五十五人,生擒四十八人。这一份军功记录,足以让这支商队免除安格兰境内短期的通行税、过桥费与集市规费,还能申领到更为宽松的正式武装许可,对长途行商而言,算得上实打实的荣耀。
除此之外,盗匪随身财物收缴颇丰,队伍已经派出精干护卫,奔赴盗匪盘踞的巢穴搬运积存财宝,想来数额绝不会微薄。
更出人意料的是,那名殒命的灰袍巫师学徒,被商队里一名见过悬赏榜的车夫认出,正是灰棘高塔重金通缉的逃犯。凭着死者身上留存的高塔身份牌,便可前往高塔领取一笔不菲的赏金。
莱克听完这一连串喜讯,神色始终淡然,并无半分动容。他将一应领取事宜全权托付给彼得,请对方代为办理手续,待到款项全部结清,再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财物与悬赏金一并交付即可。
彼得爽快应下,二人简单休整半日,商队再度整装启程。
至于巫师学徒身上的物品,那是莱克的私人战利品,已经清点过了,除去几个银币外,最重要的就是死者那本手抄法术札记。
札记里记载着一门正统学徒法术云雾术,此术仅能催生白雾、遮蔽视野,本身并无伤人或是迷魂的效力;同时还誊写了一份昏睡萃取液的调配配方,按札记上的记述,将药剂在云雾术成型的瞬间释入雾团之中,借水雾承载分散药汽,二者配合,便能形成效果可观的昏睡迷雾。
往后五日的旅途一路平顺。莱克、彼得与小女孩爱丽丝朝夕相伴,相处日渐融洽。白日里,两人或是探讨巫术理论,或是倚着车栏闲谈沿途风土;小姑娘爱丽丝常常捧着果子凑到二人身旁,清脆的笑语驱散了长途跋涉的枯燥。
原野不断向后退去,起伏的丘陵缓缓铺开,等到第五日黄昏,远方地平线上,灰棘高塔那座刺破云天的尖顶终于映入眼帘。灰褐色的石砌塔身矗立在群山之巅,在落日余晖里静静伫立,那是无数巫师学徒梦寐以求的求学之地。
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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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二章 雨中厮杀》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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