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无数微小的悲喜、隐秘的野心、未竟的执念,都被时序缓缓收纳。灰棘之塔依旧矗立,实验还在继续,新的流言会取代旧的,新的赴死者迟早会补上空缺。在这座以求索禁忌真理为使命的高塔之中,人的来去,本就是这般寻常而悲凉。
新年第一天,灰棘之塔的石廊间还飘着仪式后残留的淡白烟霭,没有俗世新年的鼓乐,唯有高塔自有一套纪年的分界。埃尔文遣人传讯,叫莱克独自去往他的书房。
书房沉在塔楼偏侧,四壁排满了封皮发黑的典籍,空气中混杂着干草药、陈旧墨汁与微弱魔力的气息。埃尔文坐在宽大的木案之后,指尖轻轻叩着一块刻着符文的玉牌,那是贡献点的凭证。
“你的变异巫术,评审结果下来了。” 老巫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核定贡献点一万四千点。这在学徒之中,已是一笔巨款。后续配套的衍生观测记录,陆续还有进项。”
莱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一万四千贡献点,足够兑换不少珍贵的材料、咒式抄本,乃至在塔内换取许多旁人求而不得的便利。
他去一楼看过,那些基础的实验助手、材料处理任务奖励只有十几点,一般的魔药收集任务奖励也是在几十点贡献点左右,就连高危的击杀叛变学徒、消灭高阶魔兽任务奖励也多是几百点,很少有过千的。他可以很长时间不用为资源费心了。
埃尔文看着他,继续说道:“以你如今的根基,基础理论、咒文辨识、魔药实操都已经积累到了可以再往上走的地步。我建议你不必急着囤积太多实验素材,优先购置能够增益冥想的药剂,把冥想的根基夯实,尽快冲击正式学徒的更高阶位。另外,我打算提拔你,做这间实验室的首席学徒。”
首席学徒。这个位置意味着更多资源、更多接触核心实验的机会,同样,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塞拉菲娜的影子一瞬间浮上莱克心头。他想起那个撤回血战申请、转身踏入塔主异世界项目的少女,想起那些关于异境有去无回、归来者也只剩残躯的传闻。他很清楚,巫师的捷径往往都裹着毒药。魔药、增幅药剂,说到底都是外力,谁也说不清长久服用之后,灵魂与魔力会不会悄悄偏移,走向无法挽回的异变。心底那层抵触,像冰冷的薄冰,一下子凝住了。
埃尔文望见他眼底的迟疑,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褪去了平日里导师的严厉,沉淀着沉甸甸的旧事。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埃尔文缓缓开口,“从前我疏于监督学徒自行选用魔药,放任他们追逐速成的力量,最后落得残酷的教训。所以这一次,我没有随便给你一份清单。市面上名目繁多的冥想药剂,我逐一核对过配方、过往使用者的记录、远期副作用,筛掉了大半。只推荐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银露草浸剂。效用是加深冥想沉度,隔绝外界杂音与杂念的侵扰,稳固精神壁垒,不容易在冥思时被幻象、乱流侵蚀。其二,脉泉合剂,调和体内魔力脉络,加快魔力流转与恢复,降低持续施法、冥想时的魔力损耗。二者都不是烈性的催升药剂,只求稳,不求暴涨。”
“这些药剂是拐杖,不是翅膀。拐杖可以帮你走得稳一点、快一点;幽澜浸剂是借别人的腿跑,跑过一段路之后,你的腿就再也长不全了。聪明人分不清二者,才会跌进深渊。”
莱克沉默着思索。 他无法否认首席学徒的位置对自己的意义,也明白想要在灰棘之塔活下去、走得更远,单凭日复一日枯坐冥想,进度实在缓慢。系统经验值要用在更重要的知识积累上。
埃尔文不是怂恿他透支自身,反而是吃过亏之后,主动剔除了风险更高的选项。一万四千贡献点固然诱人,但高塔之中,空有资源而没有足够承载魔力的精神与身躯,迟早会被洪流吞噬。
良久,他抬眼看向埃尔文。 “我明白了,导师。”
“想好?”
“嗯。我拿出一万贡献点,购置这两种药剂。”
埃尔文微微颔首,拿起木符,指尖魔力一点,记下这笔支取意向。木案上方,油灯的火焰轻轻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堆满古籍的墙壁上。
回到2217学徒宿舍,年轻的巫师躺在床上,在意识之中调开系统面板。
姓名:莱克・布鲁克
状态:健康
力量:8
敏捷:8
体力:7
精神力:17
魔力:268/268
经验:335
技能:平湖冥思法(二层) 启明术 MAX 火弹术(二层)max
净衣咒(二层)max 纹语封缄(二层)max 魔植与基础药剂学(二级)max
基础符文与纹印学(一层) 古籍文字 (一层) 云雾术(二层)max
一月份就这样过去了。
银露草浸剂与脉泉合剂的效力并未带来暴烈的异变,只是安静、持续地拓宽了冥想的边界。莱克的精神在药剂的托举之下稳步提升,月中之时,便顺利踏入巫师学徒三级,精神力定格在十八,魔力积蓄至三百七十八。单论阶位,这依旧是高塔底层不起眼的水准,可他已经以首席学徒的身份,执掌起这间实验室的日常事务。
卡伦与托姆起初未必心悦,只是在莱克数次从容解答他们束手无策的咒式难题、勘破魔药配比里潜藏的谬误之后,便认清了实力的差距,收起了暗地里的抵触,开始安分配合。权力从来不是一纸任命就能生效的东西,唯有知识上的压倒性优势,才能在巫师之间换来服从。
学徒血战如期举行。这是灰棘之塔一年一度的屠宰场,莱克没有前往观战,也不愿多打听其中细节。消息是彼得传来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说这一届堪称历年最残酷的一次,将近百名学徒踏入决斗场,最后活着走出来的仅仅三人。胜利者之中,也未必没有带着永不愈合的伤,只是高塔并不关心幸存者余下的人生。死亡在这座塔里,早已是统计数字里寻常的一笔。
莱克与格林巫师门下的托比、梅拉维持着平稳友善的往来。埃尔文是二级巫师,这份师承本身就是一层稳妥的屏障,那些倚仗高阶学徒身份勒索保护费、欺凌同辈的陋行,自然不会落到他身上。敌意并非凭空消散,只是人们懂得掂量代价,不去轻易招惹一位有二级导师庇护、又手握实验室权柄的首席。日子便在调配、演算、冥想与闲谈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这份平静终结于二月一日的清晨。
石窗外面的天色尚是冷调的灰,一阵塔内仆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带来了有访客的信息。
一名来自安格兰皇家枢策院的骑士站在了高塔门前,胸铠上錾刻着塔楼、沙盘与军令卷轴交叠的纹章,那是执掌王国兵略、谋算疆域大势的印记。
骑士走上前,单膝跪地,上身挺直,呈上一封信函,羊皮封套厚重精致,封蜡压着王室的徽记。
莱克没有立刻拆阅。他先仔细检视蜡封,确认完整无损,没有被人私自开启过的痕迹,才取出随身的小刀与指环尖端,小心挑开蜡层,舒展羊皮纸。墨迹沉稳,是一份正式的特邀文书,请布鲁克骑士于三日后赴枢策院,参加年度沙盘推演大会。
他默读一遍,抬眼望向等候的骑士,语气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 “我已知悉,必按时参会。”
骑士闻言,单膝跪地行礼,不多言一语,转身退去,甲胄之声渐渐远去,重新消散在高塔漫长的石廊深处。
莱克捏着那张羊皮纸站在原地。灰棘之塔的巫术实验、学徒间的倾轧、塞拉菲娜踏入异世界项目的背影、血战场上的白骨,都属于巫师世界的法则;而此刻递到他手中的,是属于王国军政棋盘的召唤。两个世界的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缠到了一处。
皇家枢策院,乃是安格兰王国培育指挥官的最高学府,是王国诸军将官的摇篮。一年一度的沙盘推演大会,身负数重功用:既是院内生徒的年度总考,亦是向王室军务议会呈报兵学成果的场合,更会作为高阶指挥官遴选的重要参照。莱克是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列席,并非参赛之人,故而并未预先搜集战例、打磨方略,只打算做一个沉静的旁观者。
第三日天刚破晓,一辆饰有枢策院徽记的马车便已停在灰棘之塔的石门前。莱克登车,马匹踏着平稳的小跑,穿过尚蒙晨雾的街巷,一路向北,抵达城北丘陵之上的皇家枢策院。早有等候的吏员上前引路,将他引至特邀嘉宾专席落座。同席之人,皆是王国军政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军务议会参议瓦伦伯爵、王室纹章官莉奥拉、前线督军戈雷格、皇家传令骑士长塞伦,还有边境乡绅代表奥里克。众人各自安坐,神色肃穆,并无寻常宴会上的寒暄客套,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属于军务场合特有的克制与疏离。
时针行至九点,主裁决团依次登场。欧文公爵位列主裁决员之中,一身深色戎装,沉默地在高位就座。主裁决团之后,是军队巫师格林巫师现身,再才是八支来自枢策院的参赛队伍列队入厅,分列各座沙盘一侧。
战剧本由抽签随机选出四套,或是取自安格兰史册上确曾发生的血战,或是针对边境态势拟定的假想敌局,没有凭空杜撰的儿戏。九点半,推演正式启幕。
大厅之中一共架设四座大型固定式沙盘,每一座对应一套独立战局。沙盘并非彩绘的平面,而是以石材、木片与粘土堆塑而成、可拆装的实体地貌,丘陵、隘口、河川、堡垒、曲折粮道一一还原,触感与轮廓都贴近大地本来的模样。算子分门别类:步兵、重骑、轻骑、辎重队、斥候、攻城器械、战巫师小队,每一枚小木片上都刻着小字,标注兵力员额、补给消耗速率与一日机动上限,分毫皆有凭据。
推演采用幕帐裁决席制度,裁决官的座区与沙盘本体以布幕隔开,施行半盲推演。对阵双方无法直视敌方排布,有关敌军动向的一切情报,都只能经由传令吏递送。斥候回报虚实难辨,消息有迟滞、有失真,忠实复刻着真实战场上永远无法消除的情报盲区。
偌大的主推演厅静得惊人。没有金戈交鸣,没有士卒呐喊,更没有擂鼓助威的声响,四下里唯有算子被轻轻放置在沙盘上时,那一声声细微、清冷的咔嗒声。传令骑士怀拢着折好的军令纸条,脚步轻快而不喧哗,往复穿梭在沙盘阵列与裁决幕帐之间,一纸军令,便是千里之外的调遣。
单局推演时长约一个时辰。赛程层层递进,先四强,再半决赛,最后决出决赛。战局内里波澜汹涌,迂回穿插、断粮奇袭、诱敌深入、扼险反击,种种谋算接连铺开,厅中不见血光,却尽是刀兵心机。胜负不靠勇力,而在权衡:如何分配有限的斥候、何时透支补给换取机动、要不要牺牲偏师谋算全局,每一个抉择,都牵连着无数虚拟士卒的存亡。
最终夺魁的队伍,将获授谋略印。那方印玺由枢策总长亲手拿起盖在证书上,这印记不代表封地与爵位,却是安格兰王国兵略层面一份沉甸甸的认可,足以在军务议会的卷宗里留下名字,成为日后晋升的一块阶石。
莱克倚着椅背静静观望。一边是巫师塔内,以精神、魔力、异界法则为赌注的求索;一边是枢策院这里,在大地、粮秣、人命与情报的枷锁之中博弈。两套全然不同的智慧,此刻同在这一座大厅里共存。
,安格兰王国豢养将帅的最高学府 —— 皇家枢策院,一年一度的沙盘推演大会,正值曲终。
殿宇之内,四座巨型沙盘仍静静陈列,丘陵、隘口、河川、粮道犹带方才兵锋来去的痕迹。三日的淘汰与鏖战尘埃落定,夺得魁首的那支队伍,正列队立于高台之前,接受枢策总长亲授的谋略印。那方印不表封地与爵禄,却是安格兰兵略层面一份沉甸甸的认可,足以在军务议会的卷宗里留下姓名,成为日后晋升的一块阶石。台上台下,掌声与贺语如潮水般漫过殿脊。
然而按照枢策院的古例,授印之后,尚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环节 —— 回顾最近一场震动大陆的大事件,在沙盘之上推演其成败得失。
近一年间,还能有什么事件,大得过欧文公爵的黑石堡一役?
于是总长含笑,命人撤去方才的战局,在中央主盘上重新摆开黑石堡的地形:那座黝黑要塞,两翼的山脉,通往伽兰腹地的唯一隘口。按照惯例,对阵双方依抽签而定。签筒轻摇,结果揭晓 —— 夺魁的队伍,执掌安格兰一方;而坐镇沙盘另一侧的,却是枢策院的主裁决团。至于那些早已淘汰出局的队伍,则被邀上台,分坐裁决席上,客串这一次推演的裁定者。
这场推演,与其说是较量,不如说是一场对名将用兵的再诠释。主裁决团中,全是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老将。他们既看过普鲁大公那场倾尽全力的豪赌,也亲身领教过安格兰军于死局中翻盘的险恶。于是三局推演,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径 —— 完完整整地,将普鲁大公的战法重新铺陈开来。
第一局,使者递降表,谈判拖住中军,荒原起雾,黄金骑士团自雾幕之后奔涌而出,直取大营后脊。夺魁队伍拼力应对,却在数面受敌之间顾此失彼,不出一个时辰,沙盘之上的安格兰大军便宣告崩解。
第二局,他们换了一副打法,欲待看破迷雾、集中兵力先碎黄金骑士团的箭头。可沙盘毕竟不是战场,那一掷弑神枪的绝命一击,干净利落地带走了沙盘上的 “欧文公爵”,帅旗既倒,全军溃散。
第三局,他们费尽心机,欲在阵前先发制人,截断普鲁大公的突进。然而老将们调度精熟,雾、骑、刺、叛四路并进,环环相扣,硬是将一座实力占优势的安格兰军寨,生生推成了一片败亡的修罗场。
三局皆墨。
殿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胜负本身并无甚值得大惊小怪 —— 主裁决团皆是积年老将,指挥数十万兵马的手腕,本就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能够比拟。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场推演的对象,是安格兰引以为傲的黑石堡大捷。
三场推演,安格兰一方全数败北。
换言之,在裁决团的沙盘之上,普鲁大公本该赢得这场战役。
夺魁的队伍心气正盛,方才才从万人之中杀出,捧回那方沉甸甸的谋略印。这份当众的挫败,像一根冰冷的刺,直直扎进他们最骄傲的地方。队长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按捺不住,在致辞之时,脱口而出一句不经大脑的话:
“伽兰王国的普鲁大公是当世名将,欧文公爵的胜利,有太多的运气成分。”
话一出口,殿中空气便骤然凝住了。
特邀嘉宾席上,军务议会参议的手停在半空;王室纹章官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前线督军和皇家骑士对视一眼,纷纷别开目光。一时之间,无数道视线,不约而同地、小心翼翼地,投向高台一侧 —— 主裁决团正中,那位始终沉默的欧文公爵。
欧文公爵面色不改。
他没有抬眼,没有变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那座他曾经兵临城下的黑石堡垒一般,沉默、稳固,不容动摇。他本就是这场推演中不该轻易开口的那个人 —— 倘若他竟亲自下场,与一个刚毕业的大孩子争论自己的功过得失,那么无论输赢,他都已经输了。
真正的统帅,从不向流言自辩。胜负早写在荒原与城垣之上,无须一介少年替他盖章定论。
可殿中的另一位老者,却坐不住了。
那人是枢策院的一名资深教习,正是方才大放厥词的那个队长的授业恩师。他气得浑身发抖,灰白的胡须不住颤动,霍然站起身来,指着自己的学生,声音都几乎走调:
“住口!你可知道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话?黑石堡一役,是靠运气打下来的么?你竟敢这般轻慢主帅的功业 —— 立刻向公爵大人道歉!”
那队长正憋着一腔不忿,被当众呵斥,登时更觉委屈与羞辱交织。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梗着脖子,一不做二不休,将心底的积郁尽数倾泻而出:
“纵观黑石堡战役,普鲁大公智计百出,全面压制。欧文公爵全面被动,没有任何闪亮军略 —— 胜利只是侥幸!难道我说错了么?”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就连那位震怒的教习,也一时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因为从沙盘推演的结果看,这个学生说的,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 至少在枢策院的教学体系里,谋略、奇兵、虚实相济,才是兵学的正途。而黑石堡一役的安格兰一方,确实谈不上什么绚烂的奇谋。
就在这片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的沉默里,一个人举起了手。
那是一名坐在特邀嘉宾席末座的年轻人,一袭灰布学徒袍,腰间却悬着骑士剑,面容清俊而沉静,正是莱克・布鲁克。他方才一直静静旁观,此刻举手,动作不大,却在这片死寂里格外醒目。
他心中念头电转。他的金手指,需要他不断投身于足以改变大陆国运的大事之中,在洪流的变动之间汲取经验。而环顾当今大陆,还有哪一方势力,比欧文公爵更接近那风暴的中心?这位公爵于他有知遇之恩,授他骑士、荐他入塔,恩情不可不报。此刻,他并非仅仅为了替公爵辩解 —— 他是在替自己,谋一条紧跟时代洪流的路。
枢策总长注意到了这只举起的手。那老者涵养极深,早已看透这年轻人的立场,正好这正是推演大会 “交流精髓” 所在 —— 兵学之道,本就该容许不同的声音。他微微眯起眼,随即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抬手虚按,将殿中目光引向那位年轻嘉宾:
“好。沙盘之上,胜败已分;沙盘之下,不妨听听不同的见地。布鲁克骑士,请上前来,与诸位分享你的心得。”
莱克起身,缓步登上高台,立于扩音器之前。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冷眼旁观。
他没有寒暄,只是略一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一字一字,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
“感谢这次机会。今日在枢策院,我获益良多,不敢私藏,一点心得,与诸位分享。”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才缓缓续道:
“方才,我们论‘当世名将’四个字。世人谈兵,开口便想起那些奇谋百出、以少胜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人物 —— 仿佛不使上几着惊天动地的巧计,便不配称作名将。”
“天下有这样一种将领。行军驻守,扎硬寨;出兵战斗,打呆仗。他不倚奇谋,不逞突袭,只凭一柄堂堂正正之师,正面碾压过去。他的战法,不是不会奇谋 —— 是他早已把双方的实力差距,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因如此,他才能选一种最笨、最稳、也最无可挑剔的战法:先经营起自身的不可战胜,再去寻找敌方的可战胜破绽。”
“这,一样是一种高明到极点的战略。”
殿中渐渐静了下来。那些老将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舒展。
“这般将领,眼中只有战争的胜利。不炫技,不浮夸。不贪那一声叫好,不慕那一时之名。他没有震动当世的惊艳战绩,却一直在胜利的路上行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 说的正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欧文公爵在黑石堡,用的便是这种战法。”
“诸位,请想一想黑石堡城下那些日日夜夜 —— 那一道道攀上城垣的云梯,那一具具倒在荒原上的躯体,那三千名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楔进黄金骑兵洪流的血鸦骑士!他们是用性命,一寸一寸,把那场胜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若有人说那只是侥幸,我不知该替谁寒心,又该替谁鸣不平!”
“任你普鲁大公万千计,我自巍然不动。”
“因为我身后,站着足以碾压一切的堂堂之师;站着十万将士以性命铸成的不可战胜!”
“欧文公爵在黑石堡,用的正是这种战法。而这样的战法,这样的将领,才是我安格兰真正的柱石。”
“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莱克微微躬身,转身下台,走回自己的席位。他坐定之后,并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帘,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
满殿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了下来。那些身居高位的与会者,一个个若有所思。有人轻轻叩着座椅扶手,有人捻着胡须默然不语,有人望向高台正中那位始终沉默的公爵,目光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审视与敬意。
沙盘之上三局皆墨的屈辱,在这一刻,竟被一段激情的话语,悄悄化解了。
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先是零星的几声,随即,掌声如同荒原上渐起的风暴,一层层扩大,最后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喝彩,在殿宇的穹顶之下久久回荡。
待掌声平息,枢策总长才缓缓起身,登上高台,作最后的谢幕致辞。
他先是依礼谢过各位来宾、各位参赛者,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深沉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声音沉稳,带着一位执掌兵学数十年的长者特有的厚重:
“今日,还要感谢这些年轻人,敢说,敢想。他们方才一席话,无意之间,揭开了一个百年来为人所忽视的误区。”
“世人总以为,指挥之道,在于多谋,在于善计,在于虚实相生、运筹帷幄。却不知,战争的本质,是国力的碾压;战争的目的,是胜利。”
“古之谋略家形容战争,向来讲究‘以正合,以奇胜’。可近百年间,世人只记得那个‘奇’字,将‘以奇胜’奉为圭臬,却把‘以正合’三个字,忘得一干二净。”
“今日蒙这位年轻嘉宾点拨,我枢策院方知此中真义。自今而后,本院教学之重点,当移向分析实力对比、堂皇战阵正面对决,减少不必要的行险弄巧,减少不必要的智计巧谋。”
“多谢诸位。今年沙盘推演大会,就此结束。”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为长久,也更为沉静。
会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殿门。莱克随着人流缓步而行,正要登上枢策院备好的马车,身后却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唤:
“布鲁克骑士,请留步。”
他回身望去。来人一身板甲,甲胄上犹带硝烟尘迹,眉宇间沉郁而坚毅,正是黑石堡一役后接掌血鸦骑士团的新任团长 —— 安德利。这位骑士团长走上前来,没有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物,郑重地递到莱克手中。
“公爵赠你的。” 安德利的声音低沉,“从今往后,凭此物,你可以随时前往公爵府,求见公爵大人。”
说完,他不等莱克答话,转身便走,高大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暮色与人流之间。
莱克低头,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金质徽章。通体以精金铸就,纹路繁复而庄严 —— 一只展翼的狮鹫,利爪紧扣一柄出鞘的剑。持剑狮鹫,正是欧文公爵的家徽。
他捏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徽章,久久没有言语。
「叮,枢策院演讲事件正式结束。宿主参与部分情节并做出巨大贡献,获得 533 经验点。」
马车辘辘驶离枢策院,向着灰棘之塔的方向行去。暮色渐浓,街巷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他掌中那枚金色的狮鹫之上,流转出温润而沉静的光。
后世史家论及辉煌纪一三二二年,总要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座黑石垒筑的要塞之下。特伊荒原的溃败、黄金骑士团自雾中重生的惊艳一击、谈判席上的杀机、弑神枪撕裂长空的那一掷 —— 这一役所含的谋略、豪赌与反转,足以令最苛刻的兵家反复咂味数十载而不厌。普鲁大公倾尽毕生智谋,布下一座几乎无懈可击的死局;欧文公爵却以另一种方式,自死局之中缓缓走了出来。胜负早已落定,可这一场会战究竟该由谁来解读、又该如何解读,反倒成了比战事本身更悠长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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