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俘虏与面板

广阔的特伊荒原上，密密麻麻的溃兵如同蚁群般四散奔逃，大抵都朝着东方而去。骑马者冲在最前，徒步的步兵拖曳在后，任凭周遭满是呐喊与哀嚎，所有人心中只有同一个执念：逃向荒原东侧的黑石堡。

一队安格兰轻骑兵如猎犬般紧紧尾随。一旦逃亡人群试图驻足集结、重新组织抵抗，他们便立刻策马突入，碾碎那一点微弱的反抗火种。

除此之外，安格兰各部追击队伍散布原野。他们追上伽兰溃兵，便自后猛扑将人击倒，粗暴地搜遍俘虏全身，理直气壮地掠走每一枚铜币与一切值钱物件。待到俘虏身上再也榨不出半分油水，士兵便皱起眉头审视猎物。倘若只是无甚价值的底层农夫，心性尚可者便厉声喝斥，命其自行逃命；性情酷烈之徒，则会打断俘虏的腿脚，转头继续追逐下一个目标。

也有幸运儿。有人擒获小有资产的乡绅或小军官，便用绳索捆缚押回营地，交由战俘管事处置；若运气绝佳，捕获伽兰骑士或是贵族，那更是值得夸耀的大功。押解者一路返程，一路向同伴高声吹嘘战果，引得其余追兵投来艳羡的目光。

莱克策马紧随霍斯特，默然向前奔驰。对于沿途踉跄而过的普通溃兵，他们毫无出手之意。正如霍斯特所言，这些不过是杂鱼，真正属于他们的金币，还在前方等候。

持续奔袭约莫一个小时，越过大批溃兵，目标终于映入眼帘。

宽阔的荒原大道之上，两辆马车并排仓皇疾驰。一辆装饰华美，车厢外壁绘着橡树纹样的家徽；另一辆通体漆黑，无多余雕饰，仅镌刻一本典籍样式的徽章。

原本有个护在两车侧旁、身穿抛光胸甲的骑士，远远望见地平线上滚滚烟尘中冲出两匹敌方骑兵后，登时吓破了胆气，不敢再护持车队。他猛勒缰绳，战马人立嘶鸣，骑士不及向车内乘客呼喊半句，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向着荒原另一侧的丘陵岔路仓皇奔逃，只留下两辆马车，在开阔的大道上往东逃窜。

没有理会逃跑的骑兵，霍斯特打量着两辆马车，眼中顿时燃起兴奋之色。橡树徽记，乃是伽兰某古老贵族的纹章。这类传承久远的世家，领地殷实，底蕴深厚，一旦擒获，便可索取一笔数额惊人的赎金。至于书本模样的徽记，他一时无法辨识主人身份，但不论车内是何等人物，一并俘获，绝不会落空。

二人同时催马加速，打算超前截停马车。两辆马车上的人也察觉到追兵迫近，驭手开始拼命鞭挞挽马，可双方之间的距离依旧不断缩短。

就在此刻，黑色马车的车窗微微推开，一只枯瘦的手从中探出，握着一支玻璃试剂瓶。那人倾斜瓶身，将液体倾倒而出。转瞬之间，一团白茫茫的浓雾凭空涌现，顷刻吞噬了周遭视野，也淹没了两辆马车。

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景象，霎时震慑住莱克与霍斯特。二人下意识放缓马速，心底生出忌惮，却又舍不得眼看唾手可得的猎物就此遁走，依旧紧跟。

黑色马车仿佛视线不受白雾阻碍，车轮滚滚毫不停歇，轮声渐远，消失在雾霭深处。

那辆绘着橡树家徽的华丽马车却没有这般好运，拉车的马匹受浓雾惊扰，互相冲撞，速度持续衰减；在雾气消散的最后时刻，视野被遮蔽之下，左侧车轮重重碾过路面一块凸起巨石，整辆车猛地向右剧烈倾斜，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轰然砸落在荒原泥土之上。刺耳的摩擦声撕裂空气，甩飞御手，挽马也被拖拽倒地，马车终于停止不前。

马车御手侧倒在泥土上，脖颈不正常的扭曲，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霍斯特不甘地望向黑车消失的方向，但对魔法的敬畏终究压倒了追逐的贪欲。他勒紧马缰，与莱克一同骑马绕着翻倒的华丽马车缓步两圈，随即拔出宽刃剑，重重拍打车厢木板，高声喝令车内之人现身。

“车厢里的人，速速出来投降！若执意顽抗，不必等候赎金，我便直接劈碎这木壳！”

车厢内陷入短暂死寂，唯有倒地挽马痛苦的嘶鸣，在白雾残留的余霭中缓缓震荡。

车里渐渐有了动静，木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名身着华美绸缎的胖子艰难爬出车厢，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口中兀自愤愤咒骂着那名黑衣马车里巫师的背弃与失算。

霍斯特稳坐马背，剑尖悬停在胖子眼前一寸之处，并未向前刺入。

他的语调沉静，不带多余的激昂，却带着骑士交战时不容置喙的威严：“放下你的武器，交出剑与盾。宣誓投降，我便保你性命；若是仍存抵抗之心，我只能当场取你首级。”

胖子粗重地喘息着，飞快衡量眼前的处境。荒原之上，援兵断绝，翻倒的马车再也无法载他逃离，反抗不过是徒送性命。他选择了屈服。戴着满圈戒指的右手缓缓举起，高声宣誓：“我，贝尔男爵，伽兰国防军军需官，向你投降。我的人身、武器与领地赎金，皆归你处置。”

霍斯特将长剑归鞘，坦然接纳这份臣服。“我，霍斯特，红鸦骑士团方旗骑士，接受你的投降。我以骑士的誓言担保，只要你恪守俘虏的本分，你的性命安全将得到保障。”

他随即转头吩咐莱克：“搜身，卸去他所有武器，捆缚双臂，小心些，不可伤他。仔细收好马车中的文书，那是证明他身份的凭证。”

说完，他又面向贝尔男爵补充一句：“赎金的数额与交割并非由我定夺。待我们返回主营，交由骑士长处置。”

贝尔男爵垂下肥厚的肩膀，脸上混杂着狼狈与不甘，却不敢再有异议。莱克翻身下马，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亚麻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少许。他按扈从的本分上前，着手收缴男爵随身的短匕，再取出绳索，开始捆缚俘虏。马车残骸散落一地，车厢缝隙间还露出一卷卷羊皮纸文书，在残留的白雾余霭里静静躺着。

捆缚好后，两人着手处理那台倾覆的马车。车轮歪扭，侧板磕碰出数道深长裂痕，却万幸骨架未曾崩散，车厢主体尚且完好。若是就此舍弃，那便是白白放走一笔沉甸甸的赎金，霍斯特自然不会容许这般蠢事发生。

莱克左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浸透血渍的亚麻布条黏住皮肉，每一次发力都传来钝重的刺痛。他强压下不适感，与霍斯特分站车厢两侧，一声喝令，合力将沉重的华美木壳向上掀动。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咯吱**，整台马车终于再度稳稳落回荒原的大道之上。

接下来便是检视车马。方才翻车之时，四匹挽马两匹已经倒地殒命，余下两匹虽满身冷汗，躯体却未见致命创伤，只是受了极大惊吓，不停刨动脚下泥土。二人挑出这两匹尚且完好的牲畜，解下残破挽具，重新整理绳索套在车辕之上。

被俘的贝尔男爵双臂被粗绳牢牢捆缚，肥硕的身躯挣扎着，被半拖半抬塞进车厢内部。那些证明他身份的羊皮文书，莱克也尽数收拢妥当，细心收进皮囊。这位伽兰的军需官倒识时务，既不叫骂，也不图谋伺机逃脱，仅仅闷闷地坐在车厢底板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战场上的贵族俘虏，大多便是如此。当刀剑已经抵在咽喉，所谓的骄傲便不得不暂时收进皮囊之中。

安排已定，莱克骑马行至马车前方，手执牵引缰绳，负责控驭马车行进；霍斯特则策马居于后方，宽刃剑悬于鞍侧，既防备俘虏生出什么异状，也提防荒原上残余的溃兵前来袭扰。就这样，一台绘着橡树家徽的华丽马车，在两骑安格兰武士的押送之下，朝着安格兰大军主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特伊荒原的战后大地，到处都是胜利者的身影。四处奔忙的骑兵、押解俘虏的步兵、捡拾战场遗物的扈从络绎不绝。当这台华贵的马车出现在道路之上，周遭无数道目光便立刻被吸引过来。

对于沙场之上的军人而言，华丽的车厢本身便是战利品的宣言。那代表着擒获了地位不菲的人物，代表丰厚赎金即将落入囊中。一道道混杂着羡慕、嫉妒与好奇的视线，接连投射到这支小小的押送队伍身上。

霍斯特对此十分受用。这位红鸦骑士团的骑士本就性格豪爽，此刻更是意气风发。他放缓马速，一路穿行在友军之间，遇见相熟的同僚便高声扬声招呼，拍着马鞍大谈方才追逐溃兵、截获伽兰男爵的经过。话语之中半分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听的同僚有的哈哈大笑向他道贺，也有人投来酸溜溜的打趣，问他将来赎金到手之后，可不要忘了旧友。霍斯特一概朗声应下，仿佛那笔尚未到手的金币已然堆在了自己的帐篷之内。

反观车厢之内的贝尔男爵，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安分。既没有捶打车厢发泄愤懑，也不曾试图蛊惑看守，连抱怨的话语都少得可怜。马车在坑洼的荒原道路上颠簸摇晃，他被绳索捆住手脚，靠在车厢内壁，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等到队伍一路穿过层层岗哨，终于踏入安格兰军营的营地范围之时，车厢里还传来均匀的鼾声。当莱克掀开侧门帘幕查看，只见这位战败的伽兰男爵脑袋歪向一旁，肥厚的嘴角淌出晶莹口水，全然忘却了国破兵败、身为阶下囚的屈辱处境。

人世间的众生相，实在是难以道尽。有的人战败之后宁死不屈，以鲜血捍卫贵族的名誉；也有这般人物，只要性命尚在，便可以在囚车之中酣然入梦。历史的书页，从来都由各式各样的人共同写就。

营地里喧嚣依旧，战马嘶鸣、士兵的呼喊、伤兵的**交织一处。莱克勒住牵引马车的缰绳，霍斯特也收住战马。二人押解着载俘马车，径直前往骑士团团长的营帐。

帐外的卫兵认得霍斯特，上前核验之后便放他们入内。二人并未将贝尔男爵留在车上，霍斯特上前，俯身解开俘虏脚踝上捆缚的绳索，却保留着捆紧他双腕的绳结，伸手重重一推，推着伽兰贝尔男爵踉跄步入帐中。

帐内，那名眉骨带着狭长刀疤的骑士团长正俯身查看摊开于案上的战场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那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望向走入帐中的三人。

霍斯特上前一步，右手按胸行了骑士礼，声音洪亮，没有半分遮掩自己的喜悦： “团长，属下霍斯特，与扈从莱克，于追击途中俘获伽兰贝尔男爵，此人乃是敌军的军需官，缴获马车一辆，现已押解至此，交由团长大人处置。”

帐中灯火摇曳，将骑士团长脸上那道旧刀疤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目光扫过被推到帐中、刚从颠簸与睡意里惊醒，尚带着几分恍惚狼狈的贝尔男爵，微微颔首。

“干得不错。俘虏与身份文书一并留下，赎金交涉交由战俘管事统一安排。”

莱克立于霍斯特身侧，左臂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臂，心中清楚，他自己的道路，才刚刚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之上，缓缓展开。

暮色垂落，覆上安格兰的营垒。霍斯特那顶亚麻帐幕，静立在骑士营帐群之间，帐内灯火飘摇不定。莱克蜷伏在帐篷向外延展的侧幕之下。

身下是一块绒结磨秃的旧羊毛毯，毯子底下，是经万千马蹄反复碾实的荒原硬土，阴寒的潮气缓缓渗过织物，侵向皮肉。身侧不远，家仆凯伦已然沉入酣眠，粗沉的鼾声连绵不绝。周遭零乱散放着骑枪、卸除的护臂与鞍囊，远处临时马厩之中，马匹偶尔发出悠长嘶鸣，一阵阵随风飘来。

帐帘以内，霍斯特与其余骑士低声劝酒、谈笑的话语断续传出。

荒原的晚风卷着战后独有的气息吹过来，掠过他包扎妥当的左臂，钝痛顺着神经缓缓爬遍周身。就在这一瞬，一道没有任何声源，唯有他一人能够听闻的金属鸣响，直接叩击在他的脑海深处。

「叮，特伊荒原战役正式结束。宿主参与部分情节并做出微弱贡献，获得 16 经验点。」

仅仅是一句冰冷的通告，消散于意识之内。周遭依旧是军营的喧嚣，骑士的笑谈、战马的嘶鸣、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往来的兵士，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心脏却在胸腔之下重重擂动。下午押送贝尔男爵进入团长营帐之时，那道半透明的蓝色面板依旧是经验为零，不过半天，那一项数值已然发生了改变。

莱克便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唤起那方虚空的面板。

姓名：莱克・布鲁克

状态：左臂轻伤

力量：8

敏捷：8

体力：7

精神力：16

经验：16

第三次确认完毕，那数字依旧稳稳停留在十六，不曾增减，也没有附带任何说明。系统没有告诉他这经验该如何消耗，没有可供开启的选项，也没有可以兑换的力量，仅仅把这一份看不见摸不着的酬劳，丢进了他的名下，便再无动静。

羊毛毯之下，荒原大地的寒气不停向上渗透。身侧凯伦的鼾声此起彼伏，帐幕内侧，霍斯特与同僚饮酒闲谈的话语断断续续渗透出来。莱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战场上搏杀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回放。长矛刺来的寒光，士兵脖颈喷溅的温热鲜血，黑鸦与橡树的纹章，还有那黑色马车倾泻而出的白茫茫浓雾，一幕幕交错浮现，最后又落回那一行静静悬浮的数字之上。

十六点经验。

这是他在特伊荒原的厮杀之中，以目睹流血、亲手夺去一条性命、左臂承受创伤换来的酬报。可这份酬报究竟具备何等意义，却全然是一团迷雾。

他反复推演其中的可能性，一个猜想慢慢在心底成型。经验本身并非力量，它只是一份积蓄，如同贵族库房之中封存的金币，若无可以采买的货物，金币便仅仅是一堆金属。

或许唯有当他真正习得某一套被这套系统所承认的技能之时，这十六点经验，才会显现出它真正的用途。

倘若猜想属实，那么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寻到那样的技能。

骑士的枪术、剑术，他早已受过三年严苛训练，相关技能却没有被录入面板。武人的道路，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他的面前。如此一来，答案便只剩下一个方向 —— 魔法。

那是唯有超高的精神力才能够叩开的门扉。是这片战火纷飞的大陆之上，少数人才能执掌的超凡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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