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荒野上的战争

《光之巫师》黑豆冰棍/著, 本章共6229字, 更新于: 2026-11-03 09:11

辉煌纪1322年，风暴比往年更为狂暴，呼啸着横扫大陆海岸线。

后世将这段岁月称作黑铁纪元—— 大陆格局倾覆的转折点。

孤悬大洋的岛国安格兰王国，长久以来默默积蓄力量，潜藏着野心与扩张欲望。他们早已不满足于本土狭窄的海上贸易航线，贪婪的目光越过海峡，死死盯住大陆霸主的宝座。

而大陆上的伽兰王国，刚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东征，大败而归。国内人心浮动，朝堂君臣猜忌重重，王权落入巨大的权力真空，国力摇摇欲坠。

这正是天赐良机。安格兰躁动的贵族们看见了登上帝国阶梯的第一块跳板。他们摩拳擦掌，决意趁伽兰虚弱之时，掠夺土地、夺取荣耀。

舰队跨海而来，安格兰登陆部队迅速攻占临海顿可郡大半疆域。在海岸建立稳固据点之后，他们收拢兵力，大胆挺进，列阵特伊荒原，直面仓促集结、姗姗来迟的伽兰国防军。

特伊荒原之上，两军阵线遥遥对峙。

安格兰军阵列紧密，身披短锁甲的步兵在前，长矛如林，后方错落排布着贵族骑士，旗帜上白底黑鸦纹章在风里猎猎作响。主帅欧文公爵端坐马背，一身打磨光亮的板甲，目光锐利地扫视对面伽兰人的阵线，胸中满是一统大陆的雄心。他审视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冷沉：

“伽兰曾是威震大陆的猛兽，如今脊梁尽断，徒留外壳，内里腐朽，可叹。王朝兴衰自有定数，世间并无永恒之国。而我，埃德蒙・欧文，历史留名，就在当下。”

另一侧，伽兰军阵。队伍拼凑而成，有征召的乡勇、城邦步兵，还有数十名自费前来的骑士与扈从，银鹿、苍鹰各式家族纹章混杂在一起。伽兰主帅老伯爵瓦伦须发灰白，身披陈旧板甲，目光沉沉望向对面的黑鸦大旗，眉头紧锁。他转过头来，大声鼓舞着士气，须发在冷风中飘扬。

“安格兰这群跨海而来的野兽，是刚挣脱牢笼的鬣狗。野心沸腾，不知敬畏。必须狠狠一棒敲下去，才能叫它们重新老实。”

开战数个小时，两军反复拉扯，两翼倾轧，中军对峙。轻步兵、附庸仆从军轮番上前试探，一次次远程消耗，短兵相接，不断投入兵力、互换伤亡。荒原上尸体渐增，鲜血浸透泥土，双方不断消耗有生力量，时间一点点过去，瓦伦伯爵的底牌与应变手段一点点耗尽。

在欧文公爵不远处的一处土丘之上，大批骑兵静静列阵。隆起的地势遮挡了后方人马，只能看见队列最前方一两排骑士的轮廓。骑兵前列正中，立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大汉 —— 霍斯特骑士。他侧过头，指点着身旁骑劣等马的年轻人。

“看到没有，那就是伽兰人最著名的钢铁剑士团。全身裹满战甲，一阶剑士，往日能死死压制住我们的精锐长弓手与轻步兵，可如今，他们的气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这足以证明对面的老伯爵，已经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小莱克，我赌一银币，很快，就轮到咱们血鸦骑兵团铁拳出击，敲碎伽兰人的王八壳。”

名叫莱克的年轻人脸色发白，目光呆滞，心思全然不在对面的敌军阵列上。

他本是安格兰地方小贵族的次子，家中爵位轮不到兄长之外的人，只能尝试依靠靠自己双手博取财富地位。十四岁成为骑士扈从，历经三年严苛训练，正式划归霍斯特麾下随军出征，负责战场支援。

困扰他的，是昨夜那场太过真实的梦。梦里，他在另一个世界长到十七岁。那里有飞驰的铁盒子、翱翔天际的铁鸟、自动出水的铁管、发声发光的方块，光怪陆离，无法言述。还有许多陌生口号，讲什么人人平等、生而自由、黑人的命也是命等等，莫名其妙，令人发笑。直到十七岁那年，一场车祸，一切戛然而止。

耳边霍斯特的絮叨仍在继续，莱克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低声应答：“我知道了，我不怕的，虽然第一次上战场，但是我有过这方面专门的训练，霍斯特大人。”

霍斯特转过头，略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莱克肩头。 “你还是没缓过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必称我大人，叫我伯父。你父亲与我相交多年，他将你托付在我名下，就是盼着你能在战场上搏出属于自己的荣誉与封地。放心，我会全力帮你的。”

莱克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清楚，家族的家业、爵位，生来便是兄长的。他只能依靠战场，亲手挣出自己的未来。

可是…… 仅仅如此吗？

倘若他只是一名普通贵族次子，从战争中博取到财富与地位，这便是人生的上限。可昨夜那场梦之后，他已经不再仅仅是原本的他了。

他有更大的野心。

他望向远方的伽兰阵线，在心底默默默念：“系统！”

下一瞬间，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淡蓝色的线条勾勒出一方半透明方框，浮于空气。除莱克之外，周遭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见。

姓名：莱克・布鲁克

状态：——

力量：8 【凡人标准，练武纯属浪费时间】

敏捷：8 【稍微机灵一点，逃命够用，打架不够看】

体力：7 【耐力平庸，扛不住持久战肉搏】

精神力：16 【远超凡人，平凡身躯的唯一亮点】

经验：0

莱克瞳孔微缩，强按住心中震动，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属于他的底气，梦中故事里，将此称作金手指。

面板写得清楚，他力量、敏捷、体力都只是普通人水准，唯有精神力远超凡人。

这个世界，是存在魔法的，而魔法，便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还有那尚未获得的经验值，眼下虽不清楚获取途径，但想来必然大有作用。

他必须依靠这套系统，在残酷的贵族秩序与乱世沙场之中，弯道超车，挣出一条不属于次子的道路。

欧文公爵静静观察战局，感觉时机将至，转头向旁边旗帜兵吩咐几句。旗帜兵麻利地在黑鸦大旗旁，升起了一面红色小旗。一时间，整个战场，好像都因为这面小旗而发生了变化。

风小了，焦灼的两翼缠斗变得更为惨烈，正面的战场却默默放慢动作，交战中的士兵们开始有序脱离接触。

土丘之上的霍斯特一眼望见那面红旗，面色骤变，当即大声招呼：“给我备甲！”，其他骑士也是如此，整个土丘之上紧张忙碌起来。

莱克连忙上前，后面仆从队伍也走上来一人，灰布麻衣，满脸木讷，这是霍斯特的仆从，叫凯伦。凯伦和莱克一起，为自己的骑士大人穿戴板甲，理顺皮带扣环，擦拭利剑，检查战马的马具。

待霍斯特披挂完毕，莱克也迅速套好轻便胸甲，鞍前横搁两支备用骑枪，驱马立于霍斯特侧后方，心神紧绷，静静等候冲锋的号令，这些都是他在三年骑士教育中学到的扈从战场标准动作。

伽兰军当然也不会毫无动作。

就在此刻，伽兰军阵深处，一阵低沉连绵的咒语声缓缓响起。天色骤然暗淡，一朵庞大黑云在战场正中急速凝聚成型。乌云翻滚，湿风袭来，战场上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面露惊恐，匆忙撤回各自本阵，毕竟，面对这超自然的力量，没有人敢不敬畏。安格兰阵营之中，不安的骚动悄然蔓延。

暴雨中无法战斗，地面泥泞不利于骑兵。显然，伽兰统帅看出了欧文公爵的意图，尝试利用魔法的力量加以阻止，形势向不利于安格兰阵营的方向倾斜。

欧文公爵眉头皱起，低声对身旁侍从骑士嘱咐数语。侍从骑士立刻策马疾驰，奔向军阵后方。不多时，安格兰后方同样响起了低沉的诵咒之声。当黑云落下雨滴后不久，尚未浸透战场中的泥土时，一股狂风便自安格兰阵营后方席卷而出，呼啸掠过荒原，显示出压倒性的力量，硬生生吹散黑云，吹干地表的湿痕，强劲气流冲击之下，伽兰阵列甚至微微晃动，旗帜都被吹折几支，发出些微惊呼。

安格兰士兵见状，士气瞬间大振，兵刃举向天空，发出阵阵欢呼。毫无疑问，在高高在上的魔法层面交锋下，己方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这让敬畏魔法的普通士兵获得了极大的优越感。

目睹全程的莱克心中感慨：原来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个人实力，真的能左右一场大战的走向。

欧文公爵窥准这难得的战机，右手重重向下一挥。号令兵同时吹响厚重独特的号角，雄浑声响响彻荒原。

血鸦骑士团万马开始小跑，马蹄震得大地隆隆发抖，骑士们平端长长的骑枪，越过土丘，借助地势，如浪潮般向着伽兰阵营慢跑而去。伽兰军仓促射出几轮箭雨，箭矢撞击在骑士厚重的钢铁甲胄之上，大多被弹开，收效甚微。

在指挥令旗指挥下，伽兰前排士兵迅速列起长枪阵，密密麻麻的枪尖朝前，林立如刺，化作一头钢铁刺猬，直面奔腾而来的骑兵洪流。

号角低沉的鸣响穿透战场的喧嚣。火鸦骑士团的排头，立着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的骑士，全身覆甲，猩红披风在风里猎猎飞扬。莱克早有耳闻，这便是火鸦骑士团的团长。战马尚在慢跑，他目光如鹰，飞快扫过对面的敌阵，转瞬定下决断。佩剑自鞘中抽出，直举向天空，缓缓旋出圆圈。

号令先由号角接续，再由各旗掌旗官把方旗缓缓画圈回应。轰鸣的金属洪流依令拆分，化作数十个独立的楔形小阵。一枚枚钢铁尖锥稳步向前推进，沉闷蹄声慢慢堆叠，终成震彻大地的雷动。骑士们把骑枪紧夹腋下，枪尾卡稳在马鞍托架之上，冰冷枪尖齐齐锁死长矛方阵右翼的衔接缝隙 —— 那正是团长剑势所指的薄弱处。

百余步之外，密密麻麻的长矛竖起，宛若无边无际的钢铁丛林。长矛手把木盾抵牢身前，屏息凝神，死死等候冲击到来。

距离缩至四十码。团长的佩剑猛地向下一劈，短促凌厉的号角应声炸响。战马骤然倾尽全力，踏入全速冲锋，脚下大地随之震颤。

楔形尖锋的骑枪狠狠撞在第一排步兵的木盾上。爆裂声接连响起，不少盾牌被径直洞穿，狂暴的冲击力把持盾士兵狠狠掀飞，滚撞向身后同袍。许多骑枪承受不住巨力，应声折断，断矛噼啪落进泥土。

可后排长矛手迅疾补上空隙，林立矛尖依旧向前顶住，整条步兵阵线没有就此崩解。

团长手腕一转，佩剑左右横摆。掌旗官见状，旗帜跟着左右挥动，号角换成断续急促的短音。骑士们没有勒马陷入缠斗，依旧保持奔腾之势，整簇楔形队列拉出一道宽阔平缓的弧线，灵巧避开密如猬毛的矛尖，向着己方步兵阵线的后方迂回奔去。

刚才那一下撞击已经杀伤、击倒了数排前排长矛兵，但没能破阵。

骑士们在向集结点靠拢，部分扈从军早已在此等候，更换骑枪、检查战马与铠甲，整队，然后换位置，准备再次冲击同一个点或者换侧翼再试。

莱克策马紧随骑士团外侧，鞍上架着两支备用骑枪，视线一刻不离霍斯特的身影。等一众骑士冲到后方集结点收住战马，莱克立刻驱马快步上前，高声喊道：“霍斯特伯父！长枪在此！”

霍斯特伸手稳稳接住骑枪，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远处那片长矛丛林，未曾片刻移开。

在骑士团紧张的重整间隙中，莱克意外看见红披风的骑士团长穿行于骑士之间，低声安抚负伤的部下，高声提振众人士气。他一顶面甲掀起，露出他的面容。粗硬的赤褐色短发，鬓角夹杂几缕霜白，一道狭长陈旧刀疤自右侧眉骨斜划至下颌，浅灰色的眼睛，冷冽之中藏着沙场悍勇。

他大步走到霍斯特面前，大笑着在霍斯特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霍斯特兄弟，率领第三楔形队冲击其侧翼。”

霍斯特也朗声大笑，伸手紧紧握住团长的手：“如您所愿，我的团长！”

没过多久就休整完毕，骑士团再度发起冲锋。这一轮攻势远比上一次更为凶狠猛烈，沉重的骑枪反复撞击伽兰人的阵列，给敌军造成巨大杀伤，伽兰本就疲惫的防线变得摇摇欲坠。伽兰人急忙调遣其余部队从侧面袭扰，试图分割骑士队伍，却早被安格兰等候在旁的步兵与附庸军迎面接住，厮杀纠缠在一起，无法干扰主攻的骑士洪流。

所有人都知道，第三次冲锋，便是决定这场会战命运的一刻。

骑士团开始压上，扈从军跟随推进，主力步兵也提前压上。

在高处的观测点上，埃德蒙・欧文公爵冷硬的目光穿透战场扬起的烟尘，牢牢锁死正在动摇的伽兰阵列。这名怀揣一统大陆野心的贵族，此刻胸中并无多余的感伤。战争本就是国力与意志的较量，伽兰王国东征惨败种下的恶果，如今正由他们的士兵在荒原之上偿付。

他没有高声咆哮，仅仅向身旁的副官简短地下达命令，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把后备的贵族骑士全部投入。绝不能给予瓦伦修补阵线的片刻机会。”

而在伽兰军的本阵，瓦伦伯爵立于帅旗之下，亲身承受着败北的阴影。灰白的鬓发沾满尘土与飞溅而来的血沫，一道道坏消息经由传令兵接连送到他的耳边，每一条都在啃噬这位老将仅存的希望。他并非庸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东征损耗的精锐、朝堂内部的猜忌、兵员素质的先天不足，全部化作此刻压在他肩头的重负。他清楚地看见，长矛方阵已经到了崩解的边缘，即便自己再有谋略，手下疲惫之师也已经没有余力去执行。老伯爵握住剑柄的手掌青筋暴起，心中涌上一股悲凉的觉悟：倘若这一波冲击无法被挡下，那么特伊荒原之上，伽兰王国便再也难以阻挡安格兰人的脚步了。

呼啸的骑枪再度撞上长矛方阵，前排的长矛手成片倒地、溃散，后方的士兵惊惶后退，苦苦支撑的盾墙轰然裂开一道宽大缺口。

骑士们顺势弃掉折断的骑枪，拔出长剑、抡起战锤，顺着撕开的裂口狠狠杀入敌阵内部，不断拓宽突破口。

莱克跟在扈从队伍之中策马冲入外围。他的任务是在外围接应，提防残敌冲上来砍伤骑士战马的腿，看管放下武器的俘虏，不断向阵内鏖战的骑士递送备用兵器。安格兰步兵紧随骑士涌入缺口，牢牢守住这处突破口，巩固战果，不让伽兰人有机会重新合拢阵线。

荒原之上喊杀震天，伽兰人的钢铁刺猬，已然被生生刺穿。

莱克紧随霍斯特之后，策马向前突进。他拔出骑士剑，以剑身格挡从溃阵之中零星刺来的长矛，金属碰撞的脆响接连在耳畔炸开。

就在这时，三支长矛自右后方不同角度同时对准霍斯特刺出，而霍斯特完全没有察觉到侧后方的危险。

自幼反复操练的扈从守则，几乎是本能般支配了莱克的行动。

他驱马抢上前，挥剑劈开其中两支长矛，然而第三支长矛依旧直扑而来。矛尖狠狠撞在胸甲之上，没能击穿钢铁，却顺着甲面侧滑，锋利的刃口撕开护臂，划伤了莱克的左臂。剧痛瞬间传遍肢体，他没有停顿，顺势一剑劈进那名长矛手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这名年轻长矛手士兵失去支撑，扭曲着颓然倒地，仰望天空的眼睛逐渐变得苍白，这是谁的儿子？又或者是谁的丈夫？

望着眼前骤然绽放的血色，亲眼见证一条生命在自己手中凋零，莱克的心神短暂地一滞。

但多年严苛训练所塑造的习惯迅速压下这份冲击，他很快回过神来。扈从的天职不是沉浸于杀戮带来的感触，而是守护所属骑士、继续作战。他握紧剑柄，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淌落，重新跟上冲击的队列。

局部的缺口纵然可以短暂封堵，溃败的大势却绝非少数勇士能够挽回。瓦伦伯爵尝试调动最后的预备队修补阵线，然而一切努力终究归于徒劳。连锁的恐慌自缺口处向着全军蔓延，士兵们的意志彻底崩解，伽兰军迎来了全面崩溃。